宽肩。长腿。轻盈稳健的步伐。足以压制乔薇拉的骇人战斗力。
这身形哪怕裹得密不透风也足够让林映雪认出来。
沉寂数秒，乔薇拉没否认，“我并不知道杀人的人是他。”
“有区别吗？”这话太过荒唐，林映雪怒极反笑，“他是联盟的人！你是不是昏头了？”
乔薇拉努力试图安抚林映雪，“你先回——”
“对，”林映雪暴躁地打断她，“我是该回去了。通过代码可以查到你我的接入地址。我不想和你一起疯，我也不想被抓回联盟，要么我们一起离开极光镇，你再也不要进这个代码，要么我们分道扬镳。我给你一天时间，你自己想想吧。”
林映雪说完要走，乔薇拉叫住她，“你要去哪儿？”
林映雪不耐烦地挥挥手，头也没回，“我去找个办法死一下，你别跟过来。”
林映雪很快走远，街上恢复岑寂，乔薇拉在酒馆门口坐了很久，却没有进入马赛克。林映雪说得对，没人知道马赛克背后是什么，或许是另一个世界，也或许是死亡。每个人在代码中的权限不同，做出同样的行为也可能会得到截然不同的结局——安德烈能进马赛克，不代表她能进。
回到旅馆，跳窗进入隔壁房间，江云开和萧昂仍横在一张床上睡着，四仰八叉地手脚打架。
乔薇拉把两人拍醒，“斧头呢？”
做戏要做全套，之前悄悄换房间时，乔薇拉把斧头留在了原来的房间里，就放在发财树的花盆旁边。
萧昂迷迷瞪瞪擦着口水，“就在那儿放着呢——我去，我斧头呢？”
江云开也醒过来，很快反应过来他俩贪睡闯出祸事，也不出声，老老实实坐在床上。
果然刚才安德烈手里的斧头是从她这儿偷走的。乔薇拉有点无语，“先不说他进房间你俩注没注意，刚才隔壁那么大动静，你俩没听见？”
两人齐齐摇头，幅度一致节奏相同，默契值瞬间拉满，复制粘贴似的。
乔薇拉做了个“服了”的手势，抱拳认输，“年轻人睡眠是好啊。”
已经搞成这副局面，再懊恼也没用，乔薇拉只能让他俩接着睡，然后独自回漏风的房间窝了一宿。凌晨时分，代码世界开始重新活跃起来，走廊里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卖花女在旅馆门口摆了几桶还带着露水的鲜花。
江云开习惯早起，萧昂习惯晚起，乔薇拉特意卡了个不早不晚的时间过去敲门，没人应门。下楼去问旅馆老板，对方悠闲地卡卡烟斗，说房早退啦，俩人说今天要去采石场打工。
乔薇拉只好再跟对方打听清楚采石场的方位，跟了过去。
采石场在城镇相对外围的位置，当乔薇拉还离得老远，就听见隆隆作响的挖掘声与爆破声，地震一样。前面聚了一群人，唧唧喳喳正在讨论什么，乔薇拉听见“打工”、“可以赚钱”之类的关键词，过去搭讪，“你们也是进这个游戏来玩的吗？”
几人突然安静下来，面面相觑。八撇胡子的男人叹气，“你没听说这里头会死人吗？”
“是啊。”“可不是么。”众人纷纷附和，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看乔薇拉像是有点迷茫，主动解释，“我们都是收了钱进来的。”
X代码被联盟禁止，想要更多玩家进入代码只能倒贴。其实入场费并没多少，但若能在这儿待十天会有额外奖金，意外死亡则会给家人抚恤，这些人铤而走险都是为了那笔丰厚奖金。乔薇拉不动声色，“给你们钱的人长什么样子？”
扎着小辫子的青年回答，“没看见长什么样子，就知道是个女人，个子挺高的，大概和你差不多。”
乔薇拉又问，“你们这批一起来的人，都来采石场打工了？”
中年妇女说：“有六个往反方向走了，说想看看这个虚拟世界的边界在哪里。采石场很临近地图边缘，他们想知道继续往外走还有没有东西。至于我们，”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就想看看在这里打工挣的钱，能不能带出去。”
乔薇拉没工夫管这些自寻死路的人死活，进采石场的唯一目的就是找人。之前想让江云开和萧昂当诱饵，是想把那个在她扮乞丐时给她代码终端的女人引出来，可既然昨晚已经正面和安德烈对上了，那个女人再出现的概率估计不大，既然如此，就得趁早给这两人送出去。
烈日横空，尘土遍布。山体坑坑洼洼，有工人正在操纵一个像是巨大钻头的东西，他们戴着防尘面罩，正在拿锤子反复敲打钻杆。乔薇拉四处张望，努力在穿着统一工装的人群当中辨认两张熟悉的脸。
当走到垂直山岩下面，乔薇拉看见一个兵器架。
这不像应该出现在采石场的东西，一般只有需要比武的地方才会使用，上面架着寒光闪闪的冷兵器，刀枪剑戟一应俱全。兵器架没有规规矩矩靠着山岩，而是斜着摆放，要么摆兵器架的人不拘小节，要么这兵器架被挪动过。乔薇拉走过去，突然眼前一亮。
兵器架下面的石地上，印着柳叶花纹！
乔薇拉拦住一个工人，“这附近有没有你不认识的外人来过，比如没穿你们工作服的那种。”
工人奇怪地打量乔薇拉，“你不就是么？”
“……除我以外呢？”
“早上看见一个男的，穿了一身黑，还披个披风，拎着斧头。”
昨天安德烈在酒馆前面劈那一道，就证明之前乔薇拉的猜想是错误的：损毁代码与杀死NPC无关。难道这个柳叶花纹就是标记，有标记的地方就是可损坏的？教堂窗下有花纹，可酒馆乔薇拉不确定有没有，乔薇拉颇遗憾地想，要是斧头没丢就好了。
快到休息时间，一群工人正在往休息区走，其中一个个子高的摘下安全帽，对着太阳擦了擦汗——笑容耀眼，牙齿白得反光。
乔薇拉喊了一声，“萧昂！”
萧昂惊讶地扭头看过来，走在他身边的人也看过来，是江云开。
乔薇拉快步过去，用眼神逼退对着她吹口哨的陌生工人，等那些人走远了些，才对两人道：“这里不安全，你们两个快点出去。”
萧昂与江云开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出去哪里？”
没等乔薇拉说话，又跟来了下一句，“你谁啊？”
乔薇拉眼前一黑。
萧昂也不赌气了，兴致勃勃问乔薇拉，“你也是来这里工作的吗？需不需要我带你去厂长办公室？”
江云开站在萧昂身后，像是不太好意思上前，犹豫一下，对乔薇拉说：“在这儿工作还挺不错的，夏天有冰西瓜吃。”
乔薇拉恨不能一人脑袋上给一巴掌，把这俩人堵塞的大脑回路敲通，“这个世界是假的，你们两个是来玩游戏的，你们都不记得了吗？”
两人同时发出笑声。
“说什么呢！”
“怎么可能！”
“就是。”
“这不就是真实的世界吗！”
乔薇拉盯着萧昂的刺猬头，扎手，遂又越过萧昂盯上江云开，伸手往他胸前一扯——
江云开登时变了脸色，跟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姐姐？”
看来疼这一下有效果，乔薇拉盘算着实在不行只能再把萧昂打一顿了。“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江云开不知所措看看萧昂，“我也不知道，我们两个早上醒了之后就来这里了，感觉就像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城里还有房贷需要我还。”
萧昂，“你说什么呢？”
江云开，“我说什么了？”
萧昂，“你说‘像’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你确实在这儿工作了好几年啊。”
江云开，“是啊，不然房贷怎么还？”
乔薇拉按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都给我闭嘴！”
两人齐齐闭嘴，看向乔薇拉。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们不需要想为什么，听着就行了。”乔薇拉走回兵器架，拣了一把匕首，“这个世界是假的，只是一个游戏，而你们是进入游戏的玩家。如果想要出去，返回真实世界，你们需要自杀。”
说着，将匕首递给萧昂。
萧昂迟疑地接过来，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乔薇拉，“你该不会让我自杀吧？不是，我为什么要自杀啊？”
乔薇拉笑了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在江云开的惊叫声中，乔薇拉突然握住萧昂执匕首的手，蹿至萧昂身后，擒着萧昂的手替他抹了脖子。
江云开扑过去接住尸体，大喊一声，“萧昂！”
情真意切。使人动容。
乔薇拉翻了个白眼。
江云开悲伤了一会儿，仰头问乔薇拉，“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乔薇拉抱着胳膊俯视他，看他眼角和鼻尖都泛着红，脆弱易碎，精美的水晶瓷瓶一样让人很想一拳打碎。“是不是真的都没关系。”
江云开站起来，“你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杀了我，是吗？”
乔薇拉坦言，“是。”却又改口，“但是得等等。你跟我来。”
乔薇拉把江云开带回城里，笑眯眯地从乞丐手里借来一个碗，倒干净里头的面包渣，递给江云开。
周围路人络绎不绝，有人奇怪地看着他俩。江云开接碗过来，显然有些无所适从，“你要让我乞讨吗？”
“不是那个意思。”乔薇拉解释道：“我的大脑构造和你不太一样，可能这就是你被这个游戏同化但我暂时还没有的原因。但我也不确定我能坚持多久，所以我需要买个闹钟或者买个终端什么的，每隔一段时间就提醒我我不是这个虚假世界里的人。”
江云开问，“你没有钱？”
乔薇拉面无愧色，“昨天偷了一点，已经用完了。”
江云开思考一番，又把话题饶了回去，“所以你想让我帮你乞讨，然后去买东西？”
乔薇拉心说这人怎么死脑筋，“你不需要乞讨，你卖艺就可以了。”
江云开看起来没有听懂。
“唱戏呀！”乔薇拉启发他，“你唱一段《锁麟囊》。”
乔薇拉不确定江云开被代码同化之后到底还有没有从前的才艺，可显然江云开认为这并不是个问题，“要是按你说的，反正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又何必这么麻烦？”
乔薇拉挑起眉毛，眯着眼打量他，“你想干什么？”
商店今早刚上完货，米面粮油和生活用品摆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店员心情愉悦地挥舞鸡毛掸子，在一尘不染的货架上扫来扫去。
门口有铃声响起。
“欢迎光临！”店员满面笑容地转身，看见刚进门的一男一女正在刀具柜前挑选刀具，赶忙顾盼神飞地凑了过去，热情洋溢开始介绍。
“这把刀是我们的匠人手工打造的，刀柄是胡桃木，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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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刃，削铁如泥！”
男人像是不信，“真的削铁如泥吗？”
“假一赔十！”店员小心翼翼将三德刀取了出来，双手递给男人，“您稍等一下，我去给您找个铁棍！”
柜子里就有细铁棍，是专门给买刀具的挑剔客人准备的。店员取出铁棍转过了身，喉间突然一凉，薄如蝉翼的刀刃贴在颈上，温文尔雅的男人冲他笑笑，“打劫。”
心满意足离开商店，江云开问乔薇拉，“你还需要什么？”
终端有了，钱有了，乔薇拉把钱揣进口袋，又设置好提醒闹钟，“够了。可以送你去死了。你要是不好下手，我可以帮你个忙。”
江云开对死亡表现得很平静，他仰起头看向太阳，一幢巍峨钟楼随着他的目光拔地而起，白鸽扑棱着翅膀在高处飞翔，“我不想割喉，我可以从楼顶跳下来。你愿意在楼下等我吗？”
乔薇拉想了想，“我可以陪你一起跳。”
江云开的视线自白鸽移到乔薇拉的眼睛，“我不需要你陪我一起死。”
乔薇拉道：“我的身体机能和你不一样。这个高度我摔不死。”
江云开笑了笑，眼神真挚而单纯，“我能设想到的顶级浪漫，就是和你一起自杀。”
乔薇拉上前一步，伸臂勾住江云开的脖子，“你很喜欢我吗？”
江云开说：“喜欢。”
“再叫声姐姐听听。”
江云开沉默两秒，“如果我这么叫你，一定只是为了让你开心。”
他们一起从高处跳了下来，地面街景放大，卖花女推着载满鲜花的推车路过，他们就好像在奔赴春天。代码世界里的建筑普遍不高，乔薇拉不知道江云开是如何造出这幢钟楼的，她试着在半空造出一张蹦蹦床，可是没有成功。自由落体的时间仿佛十分漫长，他们路过庆典，路过哀悼，图书管理员把发霉的古书摊开在窗台晾晒，小学生排着队进入展厅参观。
脑浆迸了一地。乔薇拉掏出手帕，蹲在江云开身边给他擦脑浆。这个手帕也是从商店抢的，本打算用来给江云开擦血，现在脑浆流得比血多，一块手帕不太够用。
“你俩，过来。”乔薇拉对路边两个吓破胆的路人招招手，“给他找个地方埋了。要是安顿不好，你俩的下场和他一样。”
派NPC安置江云开之后，乔薇拉从终端里调出地图，在采石场画了个红叉，又在教堂画了个红叉。城镇边界一片模糊，地图上不显示，也不知道这就是X代码的边界，还是可以人为触发。乔薇拉决定先回采石场，找那些进代码打工的玩家问问出城的人走了哪条路，如果模糊地界确实可以人为触发，一定是人越多越有利。
走到采石场地界附近，先看见了一堆尸体。
昨天乔薇拉搭讪过的那群人被杀得一个不剩。手法干净利落，全是一刀封喉，说不准是不是安德烈亲手杀的，但一定不可能死于随机斗殴。
乔薇拉长叹一声，“服了。我自己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关于为什么一次次进X代码，在这事儿上确实是乔薇拉摆了林映雪一道，也难怪林映雪生气，她纯粹是借着守卫极光镇的由头让林映雪当诱饵替她找人——可惜没头苍蝇一样折腾到现在，找人还不及杀人快。
乔薇拉进行了一下自我反省，但凡一刀结果江云开，直接将道德标准恢复到最低水平，也不至于扑了个空。
赶在太阳落山之前，乔薇拉将城里能走到的地方都尽量走了一遍，除了又在水井边找到一处花纹，也没什么特别发现。暮色降临，整座城镇繁华明亮，人群载歌载舞，万寿无疆。再待下去就是寂静的无边黑夜，林映雪给出的一天时限也已逼近尾声，乔薇拉离开X代码，下楼在客厅找见了人。
林映雪正窝在沙发里，一边吃芝麻糖一边看连续剧，周围摆了一溜行李箱，都是林映雪收拾好的行李。
“考虑好了没？”林映雪头都没回，挥一挥手，换了个连续剧看。
乔薇拉说：“不用考虑。我当然和你一起走。”
林映雪把芝麻糖嚼得嘎嘣嘎嘣，“那就好。再给你一天收拾行李。”
乔薇拉要带走的行李不多，反正也没什么不可失去，想了会儿，问她，“江云开呢？”
林映雪回过头，“都要走了，还想着他？”
狸花猫蹲在饭盆前面，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乔薇拉。饭盆已经不知空了多久，被猫舔得光可鉴人。乔薇拉在冰箱里取出江云开之前做好的猫饭团，加热之后倒在饭盆里。“好聚好散。”
“不知道。大概死了吧。”林映雪耸耸肩，从沙发里跳起来，“我还要和男朋友约会呢，你自己收拾吧。”
林映雪经常换男朋友，什么风格类型的都有，乔薇拉见过一些，感觉她跟集卡牌似的。刚收拾出两个箱子，门铃响了，乔薇拉打开监控一看，是卡尔。
乔薇拉拿了根胡萝卜出去喂马，隔着铁门问候这位巡逻队领队，“有什么事，长官？”
卡尔挑起眉毛，像是有些意外，“我来了好几次，你妹妹说你不在。”
在极光镇的对外身份，林映雪是乔薇拉的妹妹。乔薇拉点点头，“出去逛街，买了点东西。”
卡尔向铁门的方向迈了一步，“来找你是要跟你说——当然，已经跟你妹妹说过了——江云开被巡逻队逮捕了。
“我是来找你了解情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