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长手指在狸花猫的背脊抚过,猫被摸得舒坦,眯缝双眼,发出满意的呼噜声。安德烈俯身,将猫放在地上,毛绒绒的尾巴尖儿在空中一甩,很快消失在沙发的夹缝里。“我需要一个搭档。”
乔薇拉认识对方,但也不熟,唯一心中有数的是,对方的搭档应该是比她更加经验丰富的特工。“你的搭档呢?”
“刚死,还没来得及埋。”
彬彬有礼的模样使这答案显得诚意十足。乔薇拉又问,“是给我的历练任务?”
安德烈摇了摇头,“你需要打扮一下,我们该出发了。”
如果只是简单的暗杀任务,乔薇拉并不习惯打扮,即使她在化妆课与乔装课取得的分数相当不错,取人性命也不必花枝招展。可既然派出了安德烈,想必任务棘手,乔薇拉尾随安德烈来到卧室,眼看对方肆无忌惮拉开自己的衣柜。
“一件能用的衣服都没有吗?”
视线范围内的有限空间里挤着衬衫、军装和格斗服,颜色单调得像是从柜门拉开一场老式电影。乔薇拉坦然回答,“需要乔装的话,可以去改妆——”
半空飞来一个盒子,乔薇拉伸手接住,打开,里面是件一字肩红裙。
“……室。”
“没时间。穿这件。”安德烈说着走出卧室,自始至终乔薇拉甚至没注意对方把裙子藏在哪里,但显然安德烈预判了她的回答,连剪裁尺寸都准备得一丝不差。乔薇拉扯开皮带,脱下军装扔在床上,又蹬掉藏着暗器与匕首的沉重军靴,将自己塞进腰身纤细的红裙。
“还有头发,”卧室门敞开着,安德烈大概坐在了沙发里,两人隔着墙,乔薇拉看不见他。“把头发放下来。”
乔薇拉提起刚好垂到脚面的裙摆,赤脚走出卧室。格斗服和军装穿惯了,裙子明显十分累赘。“扎起来好打架。”
留长发是军部规定,因为日后发展方向未知,一旦进入情报局,女特工在特殊任务中好做造型。安德烈抱着猫走过来,伸手探到乔薇拉鬓边,没等碰到发夹,就被对方本能挡格。
距离太近,已经越过了乔薇拉心理划定的安全范围。安德烈没动,两人手腕间的皮肤相贴,金属骨骼却未互相角力,一切像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试探。
乔薇拉收回手。
安德烈轻轻打开发夹,茂密长发失去桎梏,柔顺落在肩头,像极了波纹嶙峋的深色海水。
安德烈看起来很满意,走到宿舍门口打开鞋柜,从里面拿出一双镶满钻石的尖头高跟鞋,端端正正摆在门口,“我们可以出发了——在出发之前,你需不需要给你的猫添一些猫粮和水?我们或许会离开很长时间。”
乔薇拉盯着那双从没见过的鞋,觉得自己看了一场魔术,“……不用。会有人喂。”又懒得解释林桑就是那个喂猫的,打算以最简洁的语言快速结束对话,“饿死也行。”
安德烈去柜子里拿猫粮,又把水碗重新装满,熟稔得像在自己家里,甚至不需要翻找与寻觅。猫吃了几粒粮,拱过来蹭安德烈的手。现在乔薇拉可以确认这确实是魔术,毕竟养这么久都没见过这猫蹭她。安德烈挠挠猫下巴,抬头问乔薇拉,“它叫什么名字?”
乔薇拉已经穿好高跟鞋,像是踩踏着星光站在门口,“没有名字。就叫猫。”
以乔薇拉对文学作品捉襟见肘的了解来说,如此这般与男人乘夜而行,适合杀人,或者私奔。他们从军校所在的郊区直奔城中,车停在一家酒馆门口。
酒馆侧边有个巨大的全息戏台,旁边滚动显示节目单,歌剧、流行乐、摇滚乐、交响乐……贯通东西古今的音乐风格轮番上演,此时台上晚樱飘落仿佛经年大雪,伶人的柔软身段弯折如兰,木扇遮住半边白色妆面。晚间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酒馆门口的藤椅坐满客人,机器人丁零当啷摇着风铃上酒,“砰”地一声开了一瓶香槟。藤椅被缠绕的藤蔓隔开,坐在其中的小篮子里堆满巨大的芒果和石榴,栗子香草挞的甜香飘了老远,胖厨师在烤香肠上撒了一大把椒盐。
安德烈停好车,抛给乔薇拉一枚戒指,自己随手戴好另一枚,侧头瞄她,“戴无名指。”
乔薇拉正在把戒指往中指套,听安德烈这么说,懂了,大概是要假扮夫妻。婚戒需要戴在左手无名指,赫里斯在课堂上讲过这个常识。
这是个十分简洁的戒圈,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彩色微光,却并非来自珠玉镶嵌,而是纯粹的光线折射。乔薇拉将戒指换到无名指上,“有点大了。”
乔薇拉的身高体重腰围鞋码在军部都有记载,可戒圈码数是太细致的要求,安德烈有备而来,终究还是棋差一招。当然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问题,乔薇拉在戒指上捏了一下,使得戒圈刚好卡住手指,坚硬金属在她手中陶土一样柔软可亲。
“为什么要扮夫妻?扮情侣就没那么多事了。”
“当你有能力独自接任务,你就有权利设计自己的故事。”
“在你的故事里,我也可以自由发挥——教官。”
在以往为数不多的见面中,如果需要称呼,S班同学都会这样称呼安德烈。S班的每个同学都与安德烈交过手,无一例外输得很难看,哪怕疯狗似的一再发起挑战,也不过从毫发无伤的安德烈手里挖到一个差强人意的格斗评分。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其他称呼太生分。”
乔薇拉拿捏不准安德烈的辈分与地位,认识的人当中只有赫里斯跟他不见外。与赫里斯不同,听说安德烈是有军衔的,除赫里斯以外的其他人在他面前多少都带着小心,哪怕联盟庆典上徽章满身的格斗老师见了安德烈也得毕恭毕敬。
说话间两人正进入酒馆,安德烈撩起门帘,那是一串串颜色、大小各异的木珠,有些珠子上画着怪异而安静的眼睛。昏暗光线像在视线中搅了一层纱,烈酒的辣与烤肉的香扑面而来,奇装异服的男男女女高声谈笑,从狭窄走廊里与两人贴面而过。
“安德烈!”乔薇拉突然拔高嗓门,一甩长发,跺了跺高跟鞋,嗔怨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怎么了,亲爱的?”安德烈立刻入戏,自然而然揽住乔薇拉的腰。
“你背叛了我姐姐,说不定哪天就会背叛我!就这点来说,你真的不如你爸,我有点后悔抛下你爸和你私奔了。”
走廊中的谈笑声明显弱了几个分贝,小提琴曲退化为无足轻重的布景,涂着亮紫色闪片眼影的短发女郎将手指在嘴唇上比了一下,示意同伴收声。
拦在后腰的手臂猛力一收,乔薇拉撞上安德烈的胯骨,安德烈高高挑起嘴角,笑容体贴而真诚,“亲爱的,我爸年纪大了,而且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并不会把遗产留给你。”
吧台上摆满了火焰一般颜色各异的鸡尾酒,客人在其中搅动方糖、冰块与斑斓灯光。侍者正在把“客满”的牌子搬到酒馆门外,安德烈给侍者塞了一枚金铢,侍者掂掂分量,做出“请”的手势。
角落的座位只在客满时留给最舍得花钱的客人。在灯光最稀薄处,酒馆中的一切一览无余。
安德烈如今的身份是咖啡商人,这是个既容易被常人忽略、又稍微有些特别的打眼设置。三战过后咖啡树灭绝,战争幸存者们没多久就把存货喝个精光,如今许多年岁过去,已经几乎不再有人知道“咖啡”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一种茜草科植物。”侍者端上面包筐,以及用来蘸面包的牛油果泥。安德烈继续给乔薇拉讲解,“烘焙磨粉之后可以当作饮料,我在旅馆里准备了咖啡机,今晚带你去看。”
乔薇拉努力啃着面包,外壳厚实酥脆,偏硬,有种令她不太喜欢的酸香。“这东西会有市场吗?”
安德烈大笑道:“你要知道,三战前几乎半个地球的人都为它而疯狂。”
按照安德烈的故事设置,他以残存的咖啡树基因样本培育出了灭绝物种,在酒与茶大行其道的今日,重新造出了这种极受欢迎的饮料。三战前全球各地有不少手续不完备、监管不严格的实验中心,甚至有些实验中心是专为财阀做秘密研究的,研究内容不受政府管控,自然会也存储许多没报备过的基因样本。
如此一来,造点咖啡合情合理。三战过后国家概念瓦解,联盟取而代之,重新立法,因此连合法问题也不再是个问题。
在那之后乔薇拉与安德烈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这家酒馆,由于乔薇拉天马行空的自由发挥,他们的人物关系被由合法夫妻强行扭转为姐夫与小姨子,背地里大家都在担心以及暗暗期待他们的奸情会被那个并不存在的姐姐戳破。有时安德烈会与对咖啡生意有兴趣的商人交谈,整条街的餐厅老板都来领过装在透明小玻璃瓶子里的咖啡样品。更多时候安德烈看起来无所事事,带着乔薇拉扔飞镖、玩骰子,或者给她挨个介绍花里胡哨的菜肴。
“这道鱼汤是地中海特色菜,曾在战前非常流行,但海洋恢复生态平衡也就是近几十年的事,所以原料上打了一些折扣。”安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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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拿起汤勺给乔薇拉盛汤,汤汁金黄,像是敲着锅沿往里打了一个太阳,“可是话说回来,这汤的起源就是渔民将当天卖不掉的海鲜一锅乱炖,所以只要食材新鲜,怎么都好。”
乔薇拉盯着盘中肉质鲜嫩紧实的贻贝看了会儿,伸手取来一块面包,面包应该是来配鱼汤的,蘸酱里有大蒜和罗勒的味道。“你对吃真有研究。”
安德烈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刚端上桌的番茄酿肉上,深红番茄裹着肉馅,一刀下去,盘中爆出香气四溢的汁水。“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乔薇拉咬了几口面包,又喝点汤尝尝味道。安德烈以为她不喜欢,从盘子里抬起头,“怎么了?”
乔薇拉摇摇头,“我只是习惯吃补剂。”
严格遵照科学营养配比的人体补剂是乔薇拉最常采用的能量来源,方便快捷,无需烹饪,省下时间可以去训练场或者泡图书馆。安德烈没顾乔薇拉满脸写着拒绝,叉子叉起一根黑松露肠,探身过去,丢进桌对面的盘子里。
“学会正常摄入食物、以及对食物有丰富了解也是功课的一部分。你无法选择任务当中需要面对的人,美食在许多场合可以成为谈资。”
不止美食,显然安德烈认为酒也是谈资的一部分。在一个天刚擦黑的傍晚,酒馆正是上客的时候,安德烈把一大堆切块的水果丢进酒桶,几乎半个酒馆的客人都在围观。
“我还在上学时,试过自己酿酒。看见书上讲那种最早、最简易的酿酒方法,就总想试试。”安德烈又放了一包面包酵母进去,用力将连着水管的桶盖扣了下来,胖厨师恰好路过,悄悄往水管口里塞葡萄。“那时候用的棕榈糖浆,发酵很快,但是酿出来的东西太甜了,喝下去就像往喉咙里塞了一大块蔗糖。
“所以那时我就在想,要是能有传说中在战前风靡全球的‘咖啡’兑在糖浆酒里一起喝,用微妙的苦来中和让人头脑爆炸的甜,味道一定十分美妙!”
酒馆老板娘百无聊赖坐在吧台后方,翘起的脚尖上松松垮垮挂着红底高跟鞋,一手托腮,一手玩弄自己长长的精致指甲,“酿酒在好几百年前就已经是成熟工艺了,搞这些多麻烦。无法标准化生产,客人会抱怨的。”
安德烈一脚踩在红木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跳跃在雪松木条上的火焰慢慢引燃雪茄,安德烈深深吸了一口。“但正是无法标准化生产的酒,能给客人带来创造的乐趣。比如刚才乱七八糟扔进桶里的水果,没人知道加了糖浆发酵过后会变成什么味道。”
“行了行了,”老板娘放下趿拉着的红底,娇嗔地板起了脸,“玩火尿床,赶紧把火熄了去。”
安德烈大笑着,在众人的掌声与注目中返回乔薇拉身边,斜倚卡座,将雪茄递过去。“试试。”
乔薇拉仰头看他,阴翳似的光线半遮盖灰绿色的眼睛,周围有熟客窃窃私语,乔薇拉只好将嘴唇凑过去。
烟叶的味道从口腔烧到喉咙,嘶嘶啦啦地刺人,适应过后辛辣减淡,木香变得醇厚起来。安德烈弯下腰,像在听乔薇拉说话,看客们津津有味隔着烟雾围观,乔薇拉配合地将嘴唇贴近他的耳畔,“刚才有人问我,如果我姐姐追过来,我该怎么办?”
安德烈笑了,“你怎么说?”
对方的皮肤纹理在烟雾中变得模糊,乔薇拉想,或许安德烈并不是要听她说任何话,只是不想错过雪茄。“我说大不了把你让回去,以后见你还叫姐夫。”
每晚酒馆打烊后,两人会住进长街尽头的旅馆,作为背井离乡来做生意的非常规伴侣,他们显然不适合置办任何固定资产。住进去的第一晚乔薇拉就弄明白了应该如何使用咖啡机,可她对这种古老机器制作出的饮品并不感兴趣,手磨咖啡豆倒是意料之外地有趣,以至于酒馆里送出去的咖啡样品都是乔薇拉亲手磨的。
也是在那一晚,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亟需探讨与商榷。
谁应该睡在哪里。
安德烈的意思是他睡沙发,乔薇拉睡卧室。乔薇拉当即表示反对,“如果有人暗中观察我们,他们会很容易发现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像我们所声称的那样。”
安德烈从卧室柜子里拎出羊毛毯子,吸了一口雪茄,烟灰蔓延向上,微弱火星变得清晰而金黄。“有人靠近,我会察觉;有人进过屋子,我也会察觉。”
“客厅沙发的弹性不太好,每晚躺在上面可能无法回弹,这是太明显的破绽,执行任务不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教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