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月炎盯住蒋安棘的名牌，大声叫出了她的名字。
被叫到名字的蒋安棘，缓缓转过头来，对上闵月炎的视线。
二人对视的一刹那，闵月炎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蒋安棘看向她的目光，茫然而又陌生。更为关键的是，她眼前的蒋安棘，与她记忆里那人的气势，截然不同。
舞会上，那个穿着不规则黑纱裙，套棒球服、踩马丁靴的酷飒女孩，周身萦绕着冷冽如薄荷脑般的浓烈广藿。
但此刻的蒋安棘，样子则再乖弱不过了。
无论是她穿得规规整整的纪元联大校服，还是她已经摘下钻石耳夹的白净耳廓，都在明明白白地宣告着，这是个最不起眼的高校女生罢了。
甚至她身上浅淡得几不可闻的广藿清香，也已然只是像晨光里带露的嫩绿小草，化作一股绿植天然自带的素净味道。
闵月炎刚刚叫住她时，声音扬得颇高。
对这样一个存在感仿佛空气似的，如离离草原之上，无数相似草叶的某一片的，太过平凡而乖弱的女生，哪怕仅仅高声地将她喊住，都像极了是要对她找茬欺负一般。
闵月炎极力克制住心头的负罪感，定睛把蒋安棘从头到尾地打量过后，硬着头皮走上前去，透过那副水晶镜架，盯住她缓声问出。
“无类大迎新舞会，你和我明明见过。看你这个反应，你是打算，要假装不认识我吗？”
她问得慢而坚定，捕捉着蒋安棘眼神中的一切变化。
蒋安棘却藏得实在太好，镜片之下，目光全未因她的当场对峙，而有丝毫的慌乱闪烁。
一切心虚紧张，都被蒋安棘妥妥当当地，掩饰在了如初相见似的困惑无辜底下。
但当蒋安棘嘴硬着不肯承认，朝闵月炎矢口否认说“没见过”时，她一如舞会当晚的那把声嗓，反倒暴露了她的伪装。
那会儿她就坐在闵月炎极近处，哪怕礼堂里的乐声再吵，闵月炎也清楚听到过她的话语。
她说话的声音，始终就没变过。闵月炎见她这会儿摆手说“不认识”、“没见过”，不禁抱臂歪头，朝她一再打量，栗色的淡眉狐疑蹙起，小腮帮不满地鼓得溜圆。
“我都逮到你了。你被我抓个现行，还想蒙混过关，狡辩说咱们俩从前没见过吗？”
蒋安棘越是否认，她越坚定笃信，面前人绝对恰是舞会那晚，安利给她Angelica的神秘女生。
“我可是找了你整整快一年了！我到底有没有认错人，可不是你随便糊弄我这几句，我就傻乎乎信了你的。”
见闵月炎已经完全不吃她这套了，蒋安棘只能放弃了侥幸念头，不再朝闵月炎坚持否认下去。
她把闵月炎拉去一旁，两个人坐到路边的长椅上。周围除了她们，再没有别的人，她对闵月炎抱歉地合了合掌，换一副亲切熟稔的模样，笑嘻嘻对她说着“不好意思”。
“我真不是有意给你添麻烦的，实在对不住了，闵同学。舞会那晚，我的确故意扮成那个样子，为了能接近你，把Angelica装到你手机上的。”
闵月炎闻言大大地瞪起了眼睛，却又有种意料之中的恍然感觉。
“我注册Angelica，陆离梦穿越进去，统统是你事先就算计好了的，对吗……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做这件事，为什么会是我，那款AI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闵月炎仍有太多不解，毕竟她在舞会之前，根本就不认识蒋安棘的。
这会儿蒋安棘终于松了口，承认相遇那天的事，是她故意地接近她。闵月炎赶忙追问下去，同她讨要个更明白的解释。
“Angelica其实只是我学期论文的小作业而已啦，虽然我让你下载了它，可我真的完全没恶意的。你帮了我，反馈的那些理论数据，支撑了我的论文。我也算投桃报李了，不是吗？”
她亲昵地前凑过去，肩膀轻碰了碰闵月炎的，朝闵月炎悄悄地眨了眨眼睛。
“可别说我那个论文作业的实践，你没有从中受益。说到底咱们双方，都得了好处对吗？你可是成功脱单，交往到你喜欢的那个男生了呀，你就当是跟我互帮互助了吧？”
蒋安棘话锋转到陆离梦的身上，闵月炎还真就被她堵住了话头。
她说得确实没错。要是没有她选中自己，作为Angelica的用户样本，陆离梦是不可能穿成AI男友，最终和自己走到一起来的。
闵月炎原本赌气鼓起的软嫩腮帮，这会儿只剩了害羞的樱粉颜色，如同泄了气的小皮球般，重新地平复了下去。
“我论文都已经交上去了，这件事就此揭过，只当我和你的小秘密行不行？”
蒋安棘好声好气，把软话同闵月炎微笑着说尽了，闵月炎面对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当然不好意思得便宜又卖乖，继续紧揪着Angelica的旧事不放。
她只顾着承认，自己和陆离梦能在一起，的确多亏了蒋安棘，和那个AI软件Angelica，却忘了她刚刚问话的初衷。
哪怕知道了蒋安棘接近她，是为了采集AI用户的实验数据，可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陆离梦能够穿越到AI里去？
蒋安棘趁着她还没觉察出这些漏洞，就赶快地闪人，消失在校园中了。
毕竟她可没办法对她坦白出来，当初她做下这个局，既有ABsix的鼎力相助，又是给组织里的刃姐，闵月炎的妈妈一份面子。
新纪元中的AI智能体，的确不止官方AI那唯一一个。但名录里，是不存在叫Angelica的人工智能的。
陆宝爱，也就是名声响亮的ABsix，仅仅是用了个AI的空壳，让陆离梦经历了异次元的穿越。她本来的异能，就是身为维度之间的魔术师。区区降维，对她根本是小菜一碟。
蒋安棘和她联手做的，不过是一场社会工程学的小小伎俩，再加上黑客惯用的水坑攻击。
她们捏造了无类大那个梳短发、戴眼镜的“大一女同学”的身份，再加上一个以假乱真的AI软件Angelica。
由此，蒋安棘守株待兔般地，静候了闵月炎自己上门，触发陆离梦穿进网络次元之中，那处AI后台的“怪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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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多年，设施陈旧的AI后台空间，陆宝爱提前动用异能，草草去做过一番打扫。而后陆离梦穿越进去，才有了他和闵月炎那一学期的共同经历。
闵月炎自己倒是没再想得起来，对蒋安棘追问到这么深。
她惦记着陆离梦这会儿，还一个人待在校史馆那儿，便急于去告诉给他，自己总算找到了舞会上那位神秘女生。
算起来自从舞会上，她和蒋安棘遇到，直至如今，已过了将近一整年的时间了。
不过毕竟，穿成AI的经历不是谁都有的。对自己初进到Angelica里时，看到的那些场景，陆离梦至今仍记忆犹新。
他记得自己在睡梦里，掉落进布满灰尘的冗长隧道。
在他身后无路，而前方那条昏暗的隧道尽头，是交织在一起的，门顶上灯带的冷白光，与覆盖蛛网的报警灯上，隐隐闪烁着的红色光晕。
那是一扇带着虹膜识别的安全门。门框侧面，电子锁前，像是不久前刚刚被擦拭过了，已唯独没有灰尘积在那里。
陆离梦不懂安全锁内，怎么会存有他的虹膜信息。但彼时他俯身上前，去观察那道锁，屏幕的确显示了“核对成功，欢迎回来”，控制室的门随之“咔哒”开启。
门内景象，是天花板下的一盏盏冷光灯，满墙被砸坏的电子屏幕，和角落里堆砌着的，断裂开来的道道锁链。
屏幕里唯有一块，还完好着。正是那距离控制台最近的一块，作为媒介，不断为他和闵月炎，传递了许多信息。
宽大的控制台，和门外的虹膜锁一样，都像是被人打扫过的样子，不再如房间里的其余地方那般，遍布着灰尘与蛛网……
陆离梦盯着校史馆里，对新纪元历任官方AI的陈列介绍。底层代码的具象化模拟展示，以三维投影的方式，不断变换着距离与角度，虚空漂浮在巨型的玻璃柜中。
他正驻足于其前的，是由纪元联大的五位校董，以晏南寰为首的神祇们所委任的，名为ProjectRyan的第一代官方AI。
在此之后，官方早已经由联大指示，换代过了多任AI。
校史馆的巨型陈列柜前，投影之下，配有解说文字。
「当时最顶尖的AI模型ProjectRyan，在成为初代官方AI之后，服务世界政府，惠及全体国民，一度是无比重要的男神级存在。合作期满，其光荣退役停服。」
陆离梦看完粉饰太平的这一行介绍辞令，又重新抬起视线，端详玻璃柜里，初代官方AI的具象化三维投影。
无论是墙上电子屏幕的陈旧型号，还是控制台上，那些键盘按钮的老式布局，都清楚地昭示着，这里分明是他曾到过的，Angelica那个AI后台的景象。
唯一不同的是，三维投影上的所有屏幕，尽皆完好，控制室纤尘不染，没蛛网更没枷锁。他所真实亲历过的，ProjectRyan的那些疮痍——
碎裂的满墙屏幕，与墙角的重重锁链，以及它们背后意味着的，充满暴力与毁灭性的一场鏖战，并不被记载在眼前的史料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