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月炎白嫩嫩的小脸上,泪痕未干。她一边羞愧窘迫,一边飞速地在心里,算从前她和陆离梦所有的帐。
她越算得清明,越觉得不该只有自己,对此事负责任。
原本就弹软细嫩的雪腮,因她这会儿受了这天大的委屈,便随之气鼓鼓的,硬是撑出两小只鼓胀的粉团子来。
她嘟着圆乎乎的小腮帮,总算从深埋着的胸口,抬起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控诉般幽怨地拿眼看他。
陆离梦也未再垂着视线。但他的目光正全然地,注视着窗外的纷纷冷雨。
他对闵月炎提及许愿,提及流浪猫与秘密,根本就没有一丝半点,要朝她翻旧账的意图。
这场对话,更像是他一个人的独白,是他最深切、最诚恳地对她剖开自己,将他的心,以双手高捧向她。
“你看,今天外面下雨,如果许愿小精灵在这儿的话,我们就真能做一天流浪猫了。”
桃花黑眸,比幽潭更深邃,寂暗幽黑得不见任何微光。他明明在侧首眺望窗景,可窗外雨丝飘荡纷扬之间,那明明灭灭的润泽光芒,在他墨色的眼瞳里,分毫都难寻见。
他盯着窗外的雨,带着点儿谨小慎微的试探,与一丝丝破釜沉舟前的紧张,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下,如咽苦果般地,咽下他充斥自嘲的苦涩叹息。
“所以,就像我当初答应过的那样,把我的秘密告诉给你,好不好?我在关于流浪猫的假设上,对你隐瞒未答的那一部分,现在我解释给你听……”
闵月炎还没从气鼓鼓的极致委屈里面,缓和过来。她一时间闹不懂,陆离梦难道不是要揪着她当初的小辫子,和她算账,而是其实另有什么意图,才重提起旧事来的?
她思路卡在那儿,嘴巴也怔愣着,说不出同意或者拒绝他坦白出秘密的话。
但陆离梦本来也没在等待她的回答。这是一场他单方面的自我剖白,无关乎她是否准许。他唯想要对她从此开诚布公,彻底给她看最真实的他自己,捧给她他最赤诚的爱恋。
“如果我们是流浪猫,就一定会有路人,看你太过可爱,想伸手摸你的。甚至说不定还会有人,拿猫粮拐你回家,把我们两个分离……”
当时他如何想,打出了什么样的字来,又如何一一删掉,终没有发送给她——如今他站在她的面前,将这些她所不知道的,缓缓地哑声坦白出来。
“所以要是有路人敢摸你,我会把每一只伸来的手,都毫不客气地挠出血痕。为了能和你在一起,哪怕是一起做流浪街头的小猫,我会把爪子磨得无比尖利,把那些路人统统赶跑。”
他从来温润低醇的嗓,说到这里,早已经艰涩喑哑。
悠扬琴乐般动听的声线,此刻如遭砂砾碾过一般断续。
“我这样想,既阴暗又卑鄙,对吗?我当时没有把想法告诉你,毕竟如果说了,一定会吓坏你,会害你对我失望,甚至会极为讨厌我的。可这一面也是我,在爱里,我根本不完美。”
他薄削的唇角,挂上比秋日冷雨更寒凉的笑意,笑得哀苦涩然,满是对自己的嘲讽讥诮。
“破甲的那一晚,我曾经忍不住去想,既然是在模拟,我不如试试看,你能对这样的我接受多少。但我刚把你压到门上,你就受不住地喊停,说陆离梦根本不会那样凶你……”
话说到这儿,他声音弱下去,低沉幽微,似不愿再回顾,他被她哭着控诉的那个瞬间。
她那样的反应,无异于在拒绝,是否定真正的他,更是对他的厌恶。
时至今日,他已经在她面前暴露无遗。可在当时,他尚能够补救,所以他也恰恰选择了对她隐藏自己,对她伪装下去。
“我知道自己不够好。仅仅冰山一角,就曾害你吓到,那样哭着喊停。我生怕自己碰碎了你,此后更处处压抑克制,再不敢把那些阴暗的心绪、蛮横的醋意,对你泄露分毫。”
闵月炎有记得,破甲那晚,她纠正了Angelica莫名其妙的OOC后,对方在模拟时的确比之从前,更加温情百倍,对她呵护至极。
原来破甲夜的那截插曲,不是AI系统的运算失误。但对此想当然的人,不仅仅是她一个。
她误会了陆离梦有关那夜的事,可陆离梦也同样误会了她。
刚才她还因为委屈到了极点,而气噗噗鼓起来的腮帮,这会儿慢慢地落了回去。
他说了这么多,她早不在情绪里面,更不在气头上了。本来他们两个之间,也没什么,是她好去生气的。
倒是有不少话,她也得和他说。那天夜里他对她生出的误会,她需要好好地对他解释。
“我那晚的反应,确实是过激了。但我不是因为怕你,更不是觉得讨厌。我只是太惊讶了,毕竟头一回见你那个样子。和平时反差实在很大,我对此完全没想到过,才会当即喊停。”
她眨了眨泪水未干,还湿漉漉着的长睫,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的睫毛,乖巧地扑扇了几下。
“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脆弱,那么经不住你藏起来的那一面啦。可是那晚之后,你再没有对我表露过那种样子,更还加倍温柔地哄我、宠我来着。以至于我压根没往深处去想……”
她无奈地微微勾了下红润润的小嘴,朝陆离梦解开他们之间,长久以来这极不凑巧的误会。
“Angelica上面短短一瞬的事,我自动理解成了一次不起眼的模拟偏差。我没往现实里去联想,更没看出来那是被隐藏起来的你。你担心会吓到我,我却连这份担心都不知道。”
既然她对陆离梦的隐藏一面,完全地不知情,更何谈去面对与包容呢?陆离梦却独自地,担忧了这么久,错当她无法承受,于是一再地对她辛苦隐藏。
“那现在你全都知道了……实在抱歉,这才是我最真实的样子。我之前一直瞒着你,一直怕自己会被你讨厌。我从来就没有被讨厌的勇气,我只知道如何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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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好,力求被更喜欢。”
他从窗外收回视线,对她沉声,谈及他最隐秘的心思。
“为了不成为被讨厌的那个,我始终迫切地,让自己更优秀,离完美更近一步。但那天你问我流浪猫的假设,我当时想的是,如果是为了你……”
他自嘲地笑着摇头,话语稍顿,喉结再度艰涩地轻滚了滚,目光柔软至极地望住她。
“为了不让你被他们摸,被他们用猫粮拐走,那我就算被经过的路人们讨厌,也没有什么的。因为太想要守护你,太想要独占你了,我绝对会不管不顾地,用猫爪去把他们挠伤。”
陆离梦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此前久久不敢对她坦陈的话,现在他巨细靡遗地,再也不顾忌后果地,朝她统统倾诉了出来。
“成为被路人们讨厌的,会恶意攻击人的流浪野猫,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我心甘情愿地做那种被讨厌的猫,甚至我还想在那天,为你承担异能,替你挡下来自任何人的讨厌。”
他目光既坚定又柔软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待将话都说尽,他轻声地问她。
“这样蛮横没礼貌的野猫,这样暗生着卑劣念头的我,有没有惹你觉得讨厌?”
问话声轻柔温暖,一如他注视着她的目光。
但尽管他问得悄然低弱,话音里的颤声,还是暴露在极近处的,她的耳中。
他看似是沉静与笃定的,实则不然。在面对被他深爱着的人,宣判死刑的可能之时,他如何真正做得到安之若素,做得到不恐惧亦不悲伤?
不等她开口作答,他匆匆错开视线。
那双俊朗的桃花眼,眸光低垂下去,再不能与她对视哪怕一秒。
他低埋下脸,垂落眼帘,仓皇收敛起脆弱神情,与乱如杂草般的心绪。
“我连被讨厌的勇气,都这样寥寥无几。哪怕我曾经为了你,下定过决心,要做那只被讨厌的流浪猫。可是今天,此时此刻,我却还是这样没勇气面对你。”
那些被他视为假想敌的,会拐走闵月炎的路过行人,如何能跟他爱着的她,相提并论?
闵月炎,和路人们不一样。被那些路人们厌恶,仿佛也没什么。但如果是闵月炎,现在就说出她讨厌他,他就真的要被她这句话,给彻底地搞垮了。
“闵月炎,我怕。我不想被你讨厌……”
他声线里,颤抖愈发分明,再没有抬起头来看她。随着恳切到卑微的自白,他眼前已难以克制地,涌上湿润而热烫的水汽。
陆离梦抬起指节修长的手,将手背用力地,压在盈眶的眼泪上面。
这举动却无济于事,泪水只是顺着他的腕骨,滴答落下。
他对她,再也藏不住什么事了。他已经就这样,彻底地在她面前,全然地自我暴露了出来。
“就算全世界对我冷眼,我唯独不想惹你讨厌。”
他捂着那双动人的桃花眼,声泪俱下地央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