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冷面,烤串啊,这些都挺好吃的,但我听饶……我平时在学校看你好像不太喜欢吃这些太咸太油腻的东西,那边有一个砂锅米线,我觉得还挺好吃的,也不辣,要不然咱们去吃那个吧?”
小街边儿开的有家烤羊肉串店,店门口摆了个大音响,大胡子老板边烤串边捏着话筒喊:“羊肉串~,羊肉串,又香又脆的烤羊肉串~”
洗脑循环,超魔性。
见陈逾一直没说话,倪婞回头,踮着脚,整个人又凑近了一点,衣服袖子蹭到他垂放在身侧的手都没察觉,只是扯着嗓子把刚才的话又给重复了一遍。
陈逾指关节蜷缩了一下,像是被触碰到什么开关,他低头看着女孩凑的很近的询问的脸,微微晃神,有点慌乱的移开视线。
发现街两边摆的都是小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从家属院门口走到这边的小街上。
好半天,他喉结滚动,低声道:“都行。”
倪婞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以为他在看吃什么好,最后见他松口,迟疑道:“或者你有什么想吃的?”
陈逾眼睛跟她轻碰了一下,就像从树上掉下来的树叶落在水平如镜的湖面那么轻,他再次偏开视线:“我都行,听你的。”
听我的?
!
呜~
陈逾说——听我的~
陈逾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呀~
施安安前两天还跟她说什么陈逾不好相处,倪婞腹诽,分明是在胡说,追陈逾这半年她觉得陈逾还是很好相处的,就是有一点不太爱说话而已。
倪婞强压下上翘的唇角,当即拍手决定:“好,那咱们就吃这个。”
俩人继续往前走。
倪婞尽职尽责在前边儿开路,她嘴也没闲着,一会儿回头问陈逾米线要吃什么口味,一会儿又指指地上,说这边有个树枝千万要小心,别绊倒了。
陈逾几乎没怎么说话,张口也不超过两个字,多是“嗯”"好"“可以”这类很简洁的用语。
不知内情的人乍一听这两人对话,肯定觉得这男生不想搭理这女生。
其实不然。
陈逾的沉默寡言不是天生的,五岁之前他话还是挺多的,只是在经历家庭变故之后才不得已变成今天这样。
像今天这样事事回应,是很少有的情况。
就这样,一个小嘴不停叭叭,一个沉默的听,时不时应一声,竟然也产生奇特的化学反应——和谐。
这份和谐是两个人意料之外,且都没有察觉到的。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这么相处,自然而然的把这份特殊当成理所当然。
俩人越往里走,吃东西的人越多,烟火气也就越足,香味就越浓。
陈逾的目光并没有被琳琅的小吃吸引,反而动也不动落在他前边的倪婞身上。
是穿的薄吗?
他动了动眉梢,探究的目光从她纤细的脖颈到她单薄的脊背上……
怎么这么瘦?
脑袋纷飞的思绪在这一刻全都归入这条单调的线条上,陈逾平时像机器一样不停运转的脑袋,在这一刻,竟然奇怪的停下来。
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散开,陈逾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舒缓,脚步也渐慢下来。
等倪婞再回头,他看到她白色卫衣上印着一个很大的卡通太阳,他抬头,卡通太阳像她一样正咧着嘴在对他笑。
他多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
俩人走到米线摊前停住脚。
摊不大,是那种长方形的小推车,上面摆着锅碗瓢盆,葱花调料若干。
小推车后边摆着三四张折叠桌。
米线摊老板娘她正弯腰收拾桌子,应该是有食客刚吃完离开。
“阿姨,您还记得我吗?”倪婞之前跟许沥还有施安安来这儿吃过几次,昨天来就是想着这一口,结果找了半天没找到,一问才知道昨天没出摊。
老板娘已经端着砂锅折了回来,闻言抬头,她是个近四十的中年妇女,个子不高,瘦瘦的一张瓜子脸,长相有点柴。
隔着小摊仔细看了她两眼,就认出她来了。来她这儿吃饭的不少,从没有一个人吃完,主动帮她收碗的。性格也是这个年纪少有的活泼。
“记得”老板娘笑了两声,瞟了眼她旁边的陈逾说:“今天换了个朋友一块来吃饭啊,之前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个小帅哥呢?”
倪婞完全没注意老板话里的意思,一心只想自己被拱门砸到脑袋住院的糗事不能再多一个人知道,随口胡扯:“他有事,今天没来。”
“老样子?”
倪婞点头:“老样子。”
老板娘转头,又问旁边的陈逾:“小帅哥,你也一样?”
不知道是因为那声小帅哥,还是别的,陈逾微蹙眉头,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老板娘又问了一声。
倪婞打圆场:“不了阿姨,他吃不了辣,要番茄味的。”
说完她抬脚上台阶,扭头过来毛绒绒的对他笑:“陈逾,咱们坐哪儿行吗?那边比较亮。”
陈逾没有抬头,目光幽幽落在她的脸上。
倪婞抬头在脸颊边左右摸了摸。
嗯?沾东西了吗?
正要张口问。
陈逾喉结滚动了一下,偏开视线,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
他们在桌前坐下,桌子上边拉了一圈小彩灯,暖暖的光倾头撒下。
倪婞觑着陈逾的脸色,眉头皱皱,人凑近了一点,低声说:“别担心,他们家卫生质量挺好的。”
陈逾眼皮半耷,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张口说话。
倪婞在心底思索,想到什么面色一亮,故作自然的解释:“上次跟许沥一起来吃过,质量真的很过关的。许沥你认识的吧,我发小。”
陈逾看了眼她那张故作自然的脸,有点不自在的偏开头,轻“嗯”了一声。
总算搭理人了
倪婞吐了一口气,联想到什么,她有点狡黠地扯着唇角笑。
不一会儿,米线就端了上来。
倪婞简直迫不及待,晚上故意留着肚子,就为了这一餐。
她抽出筷子,用纸巾擦了擦,递给陈逾。
见陈逾不接,她抬抬下巴,像是在说不是有洁癖吗?怎么不接啊。
陈逾眼睫低垂,目光在那双筷子上停顿了五秒,才抬手把筷子给接过去。
倪婞又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不像刚才擦的那么仔细,就迫不及待插进砂锅里,一挑米线说:“我开动了。”
陈逾从没有见过一个人吃饭可以吃的这么香。
一筷子接一筷子,嘴巴塞的鼓鼓的,两颊边的肌肉随着她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
陈逾目光停她身上有点久,似乎有点疑惑。
真的有人这么容易得到满足吗?
因为一餐饭,一些很微小的事物……
他没能得到答案,因为肚子叫了。或许是晚上没吃饭,他捏着筷子挑起米线,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倪婞:“好吃吗?”
陈逾:“嗯”
其实是很普通的米线味道。
见她眉眼弯弯,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好吃。”
倪婞的眼睛就更弯了:“我就说吧~”
两人闷头吃了一阵,快要入夏了,米线刚出锅有点烫,没吃两口就一头的汗。
陈逾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鬓角的汗,想到什么,目光稍稍偏移。
倪婞仍然闷头在吃,估计刚才是一路从医院跑出来的,鬓角边都是汗,被风一吹好容易干了,这会儿又给冒出的汗浸湿。
他下意识的抬手,又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出来。
倪婞从砂锅上抬眼,看见碗前边儿放的那张纸巾。
一点几何花纹,很规整
意识到什么,倪婞吸溜米线的嘴突然没了动作,视线顺着那只按在纸巾边缘的手慢慢往上爬,最后停在陈逾眼睫半垂的脸上……
陈逾在给……她递纸巾?
倪婞眼睛一瞬间瞪老大。
陈逾被她讶异的眼神看的想收手,倪婞忽然狂咳起来,咳的两边的肩胛骨都跟着颤动。
……
迟疑片刻,按在纸巾边缘的那只手抬起来。
“吐出来。”
倪婞的咳嗽声在看到放在她下巴下面那只手暂时止住。
陈逾的手很大,整个张开,倪婞看到了他缠绕的掌线。
陈逾见她不动,不禁蹙起眉头,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快点,不是烫到了吗?吐出来?”
倪婞抬头,确定陈逾真的是要她……一扭头,嘴里的米线“噗”一声喷了出来。
……
满地花白,完全令人意外的走向,
那瞬间,倪婞双眼紧闭,脑袋里闪过著名的那句——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
陈逾脖颈一僵,默默偏开头。
倪婞赶紧抓起桌上的纸。
陈逾实在没忍住扯了一下唇角,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说:“你等等”。
倪婞见他径直往街对面的一个卖烟酒副食的小店走去。
陈逾刚才是笑了吧?
就是啊。
“啊啊啊啊”
倪婞脸红的就更厉害了,也顾不得,她又抽了几张纸,得把“残局”在陈逾回来前收拾好。
她收拾好,陈逾正好回来,时间卡的刚刚好。
她抬头,见陈逾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
他坐下,把水从袋子里掏出来。一瓶冰柚汁,一瓶农夫山泉。
原来是去买水。
他把冰柚汁盖子拧开,隔着桌子推到她的面前,倪婞说了声谢谢,拿起来,瓶身还带着水汽,她这次记着教训,一小口一小口的喝。
喝着喝着思绪就有点跑偏了,陈逾刚才是……真的让她……吐他手里?
柚子汁酸涩味道好像在这一瞬间奇怪地变的甜起来,过了会儿她嘴巴慢慢抿起来,缩着肩膀,脸连着耳朵都红了透。
不过很快她又绷着嘴,拉着唇角下弯。
刚才……真的好丢人!
一番折腾,陈逾出了一脑门汗,他抽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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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纸巾,随便在鬓角边擦。
擦完把水拧开,喉结滚动几下,边拧瓶盖,边往旁边看。
倪婞缩着脑袋,眼神飘忽,整张脸都……,想到刚才的情形,他拧瓶盖的手一僵。
沉默了一会儿,又见她脸一阵红一阵白。
朝她面前那碗折腾的不成样子的米线看了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眼睫半垂,半响,他捏起筷子……
倪婞这边正懊悔,忽然听见陈逾轻嘶了一声,赶忙拧头,见陈逾手里捏着筷子,压着眉梢,蹙着眉头。
“怎么了?烫到还是怎么了?”
陈逾说:“咬到舌头了。”
倪婞啊一声,立马从位置上跳起来:“严重不严重?疼不疼?流血没?这可怎么办?要不要去医院?来,我看看”
她每说一句,腰就弯一点,说到最后,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到他身上。
完全超过安全距离,陈逾整个人只能僵硬的一点点往后退,最后脊柱完全贴在椅子背上退无可退:“没,没事,就是咬了一下,不要紧。”
“怎么会不要紧!”又关切了几句才作罢。
陈逾见她坐回去,轻吐了一口气。
因为这段小插曲,刚才那股尴尬的氛围竟然奇怪的散了,倪婞完全没发现刚才令她懊恼的糗事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倒是陈逾见她面色恢复如常,又把瓶盖拧开,压惊似的仰着下巴喝了几口。
两人安静的坐了一会儿,倪婞不想那么早回去,她想……再跟陈逾多呆一会儿。
印象里他们好像从来没有一桌吃过饭,也从没有说过那么多话……让她感觉她离陈逾好近……近到好像有了一点机会……
于是,倪婞发挥社牛潜质,开始没话找话。
“陈逾,春季运动马上来了,你有报项目吗?”
陈逾说:“没有。”
意料之中,倪婞哈哈两声,打圆场:“我也没报,操场上尘土飞扬的,年年项目还都一样,没意思。”
听她说这话,陈逾玩水瓶的手微停。抬眼瞟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点很轻的弧度。
二中有附小还有附初,倪婞家在一初那边,初中上的也是一初。
陈逾不是,陈逾一路从二中附小升附初和附高。
附小在二中旁边,附初则在二中里边,平时有什么活动附初和二中也都是一起举行,运动会也不例外。
倪婞的性格,跟校长的关系注定她不能“低调”。
表彰大会跟她无缘,运动会却恰恰相反完全是主场级别。
一帮人跟在她屁股后面,抱着相机,见人就拍,所有人都笑嘻嘻。
上初中那会儿,陈逾见过几次。
想到这儿,陈逾又不自觉想到那个雪夜,那本相册,脸色一时黯淡许多,不过也没接穿她这份让话题继续延续下去的“好意”。
倪婞又说了几个话题,陈逾都是简言意赅的回答,俩人一直没有冷场。
陈逾聊到最后,背都放松的贴在椅子背上,刚才那点心底冒出的不愉快好像又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
俩人吃完,跟阿姨打声招呼,肩并肩往回走。
头顶的树叶哗啦啦的响,他们的影子被灯影拉的好长好长。
倪婞咬咬嘴唇,其实她最想说的话还没有说。
明天她就要出院了……可已经走到家属院门口,再开口是不是就有点刻意……倪婞懊恼的垂头。
陈逾瞥了她一眼,见马路对面的绿灯闪亮。
“不走吗?”
倪婞抬头,看看两米外的陈逾,又看看马路对面的绿灯。
陈逾是要送她回医院?
这个认知让倪婞重新扯开唇角,小跑到他边儿上:“走啊。”
俩人又沿着马路往二院走。
二院绿化弄的很好,大门进去一排迎客松。
倪婞踩着迎客松的树影,垂头酝酿了一会儿才说:“陈逾,你有想过未来要考哪所大学吗?”
陈逾扭头,见倪婞有点不自然的偏开头,眸光闪了闪。
就在倪婞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听见陈逾冷沉的声音响起:“清大。”
倪婞麻溜扭过头,看着陈逾的脸,觉得自己刚才问了一个白痴问题,用脚想,陈逾这成绩也应该是清大。
“清大好哇,我堂哥就在清大,我之前去京师玩儿,二婶让我带东西给二哥,进去过一次,好大,我二哥还说,清大的师资力量很好,身边的人都很优秀,在哪儿能学到很多东西。陈逾你这么优秀,肯定能考上的。”
陈逾嗯了一声,并没有对她这些恭维产生什么膨胀的情绪。
快走到住院楼,反问:“你呢?”
倪婞脚步停住了,她有点难堪的扭过头,吭吭半天,最后结结巴巴的说:“我,还没想好。”
她不想在陈逾面前提她成绩不好的事,这是她天然弱点。
陈逾见她这样,皱皱眉头,他想再说点什么。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男声:“陈逾。”
话被打断,陈逾身体一僵,倪婞扭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