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倪婞醒来，在床上仰躺了一小会儿，施安安不一会儿从实验室回来。
“睡饱了吗？给你带的饭。”施安安说着，把饭放在桌上，伸手开始比划:“食堂还没开门，到饭点，我和师兄故意跟导师去的教师食堂，狠狠宰了他一顿，你都不知道那老头子看见我俩端个大盘子走过去，脸色有多难看。”
“怎么了？”施安安说完，见倪婞一反常态没什么反应，反而躺在床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倪婞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躺了回去:“没事，做了个噩梦。”
“噩梦？”
“对，噩～梦～”
*
晚上倪婞去上班。
补货，记账，送泡面。
人少，没什么事，就把包里相机拿出来鼓捣。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台相机，徕卡cl，老倪不懂，捡了个贵的买。
记得那会儿她刚上高一，收到相机当晚就把闺蜜施安安和发小许沥喊出来拍了张照，照片现在都还在她家她那屋桌上摆着呢。后来，相机的门路摸清，就更肆无忌惮了，抱着相机满世界跑，逮个人逮个鸟就拍，再后来家里的叔叔伯伯知道她喜欢摄影，逢年过节没少送她机子。
至于这回为什么带这台出来，摸黑走的时候，她正往相机架上摸相机呢，结果好巧不巧宋芸一声咳嗽，她手一抖，最新版佳能变成了这台老旧的徕卡。
李嘉树拎着烧烤晃进门，倪婞镜头正好晃过去，对准他。
“看镜头”
李嘉树一脸懵的，但看见镜头，还是下意识扬手比了个耶。
倪婞拍完，给他看。
李嘉树凑过去，眼睛一亮:“欸，你这拍还真可以啊。”
倪婞谦虚:“一般一般。”
“摄影专业的啊？”
倪婞把相机接过来:“不是，就……兴趣爱好。”
简言意赅。
李嘉树抿抿嘴，正想说什么，大胖给他发消息，李嘉树低头看了两眼，扭头冲着楼上喊:“催催催，饿不死你了，自己滚下来拿。”
说着把手里的烧烤捡出来几串。
递给倪婞，倪婞把串攥在手里，把相机放下，弯腰:“谢谢老板～”
李嘉树也跟弯腰:“老板说不用谢～”
倪婞笑炸了，第一天来她就看出来这哥们跟她病情相似，这么几天接触下来，果然。
大胖下楼，看他俩神叨的，拎着烤串走了。
李嘉树:“一会儿照片发我啊。”
倪婞比了个ok，说:“我一会儿修完发你，包帅的。”
烧烤挺香的，倪婞几串下肚，减肥的事就抛到脑后，开始在手机上点奶茶。
点了四杯，一会儿奶茶就到了，倪婞自己留了一杯，拎着另外三杯上楼，刚好在门口碰见大胖从卫生间出来。
喊了声“马渚”
大胖楞了一下:“问怎么了？”
倪婞正要说话，楼下有人来上网，倪婞顺手把奶茶塞给了马渚说:“你们喝。”
说完一溜烟小跑下楼。
第二天早上，赵希来接班，倪婞下班照常去馄饨店吃馄饨。
不知道人少还是她的错觉，倪婞总感觉她碗里的馄饨比第一回来吃着挡饿。
吃的时候照旧跟老板娘聊几句，意外得知两人都是南市人就更亲近了。
*
陈逾拎着早饭踏进天翼网吧，赵希已经补完货，坐在前台吃早餐。
陈逾走进去，朝前台瞥了一眼，赵希嚼包子的嘴一停。
陈逾正准备上楼梯，赵希忽然张口冲他说:“倪婞下班了。”
陈逾脚步一停，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否认继续往楼上走。
*
二楼最里头门开着，门里头烟味冲天，李嘉树跟大胖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呼噜声震天响，唐歌站在旁边那屋的门口看手机。
看到陈逾，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馄饨和包子。
陈逾也受不了那味儿，没进去，单身插兜，懒散的靠在门边的墙上，半垂着头，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脖颈，人看着挺倦的。
唐歌吃着包子，往楼底下看了一眼，忽然张口:“你跟赵希认识？”
“嗯？”陈逾慢慢扭头。
唐歌朝楼下努了努下巴，陈逾看了过去。
“不认识，那你跟她说什么话？说了什么？”
陈逾眼睛收回来半睁不睁，昨天帮人写个程序，敲代码敲大半夜，这会困死了，顺手从她手里的袋子里捡了个包子，放在嘴里嚼，边嚼边往屋走:“问她吃没吃早饭。”
“骗鬼呢”唐歌嘀咕:“肯定问你要联系方式……”
说着又往楼下看了一眼，跟陈逾前后脚进屋。
味散的差不多，大胖跟李嘉树被包子味儿香醒。
几个人围着桌吃早饭，陈逾坐在电竞椅上，捏着手机，眼皮耷拉着，带看不看的。
大胖嘴里塞的鼓鼓囊囊:“卧槽了，陈姨手艺又长进了，真香。”
几人赞同的点头。
陈逾没什么反应，打了个哈欠，狭长的眼角漫出一点泪花:“下回要吃自个买去。”
几个人通宵，一大早恍恍惚惚的，知道陈逾早上要送陈秀芹去馄饨店，就干脆发消息让他送。
刚只顾着琢磨赵希跟陈逾搭话，忘了这茬，唐歌听了这话，二话不说抄起桌上的纸巾袋一下砸到李嘉脑袋上:“懒死你算了。”
三人轮班，今儿轮到李嘉树买早餐了。
李嘉树下意识爆了句粗口，自知理亏，没计较，反而笑了两声，几下把手里的包子塞进嘴里，伸手摸了摸大胖头上的小油毛，搞的大胖直发毛:“干什么！”
李嘉树扫了眼垃圾桶:“扣的要死的胖胖，昨天竟然舍得给大家伙买奶茶喝了，你爹心甚慰，摸摸你这一头油毛。”
大胖哽了一下，把他爪子从自个头上拍开，把桌上那几个包子抓过去，才含糊开口:“不是我，是倪婞给的，我还以为你买的。”
李嘉树听了这话，笑瞬间掉了:“我说你怎么就突然间转了性子，包子给我！”
“不给！”
“那行啊，晚上倪婞来上夜班，你把奶茶请回来，人小姑娘刚上岗，工资还没到手，先进了你肚子，好意思吗？”
大胖臊的脸都红了:“你不也喝了。”
李嘉树踢了踢垃圾桶:“我没一人喝两杯。”
唐歌减肥，她那一杯给了大胖。
大胖挠了挠头，破天荒没拒绝，攥着包子吭吭唧唧:“请就请。”
陈逾从垃圾桶那几个空奶茶杯上收眼，又瞥了眼大胖，最后伸手按了按眼角。
两人吵的他脑袋疼，打算回完信息就走。
李嘉树往嘴里塞了口包子，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说曹操曹操到，倪婞神速啊，照片真修好，给我发过来了。”
大胖:“什么照片？”
“昨儿买完烧烤拐回来，倪婞见我帅，非要逮我拍的。”
大胖“啧”了两声:“吹吧你。”
唐歌跟李嘉树女朋友奎宁一个宿舍的，出声提醒:“别仗着人新来的什么都不知道，就为所欲为啊。”
李嘉树头也没抬，边欣赏自个的帅照边说:“开个玩笑，倪婞不是我的菜。”李嘉树说着想到什么，忽然笑了起来：“不过说真的，倪婞那姑娘真挺逗的，人也长得漂亮，没想到拍照技术还这么好，肯定不缺人追，说不定早有男朋友了。”
陈逾打字的手一顿。
李嘉树又说:“前两天，楚涵那一干子人来我这儿打台球，还问我要倪婞联系方式来着。”
大胖:“楚涵不是有女朋友吗？”
李嘉树:“早分了。”
“不对吧，我上星期还在咱网吧看见他跟他女朋友一块打台球呢。”
李嘉树奸笑两声，看向陈逾:“这事你得问咱们家陈逾啊。”
“关陈逾什么事？”大胖状况外。
唐歌却听出来了，哼了一声，正想开口。
就听一直沉默的陈逾说:“那你给了吗？”
几人一下怔住。
还是李嘉树先反应过来，说:“不是你真看上楚涵他女朋友了？”
陈逾瞥了他一眼，跟看智障似的，似乎懒得跟他废话，把手机关了，拎起电竞椅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李嘉树心想:自己这好兄弟孤寡二十一年了，好容易主动问起个女的，虽然这女是个经验丰富的……，但好歹是开口了。
这么一寻思，他一咬牙说:“没给，不过后来他自己下楼要了。”
他留意着陈逾的反应，见他站哪儿，暂时没要走的意思，以为自己猜对了，又说:“不过，倪婞笑眯眯的就给拒了，拒完俩人还聊了一会儿，顺带着推销出一张年卡。”
语气里难掩欣赏，意识到话题跑偏，李嘉树又忙往回扯:“照我看，楚涵跟她他那女朋友是真没戏了，你……你要是……真那什么，就放心……那什么。”
李嘉树也是玩的主，嘉市就那么大点，好玩的地方那就那么几个，夜店酒吧难免碰上。
陈逾没说话，过了会儿，沉沉的脸总算浮现一丝笑意来，他什么也没说，抬脚就往外走。
李嘉树看他表情心里直发毛:“不是你来真的？”
陈逾没理他。
他又喊:“干什么去？”
陈逾说:“回去补觉。”
“在这儿睡得了，暖气打的多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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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已经拐到楼梯口，手插兜里，头也不回:“你那床能睡人吗？”
李嘉树看着他懒洋洋的背影，嘿一声，一屁股坐进自己那狗窝:“惯的臭毛病。”
“你才有毛病呢！”
“唐歌你还讲不讲理，我又怎么招你了！”
“你不是不知道楚涵那前女友是个什么货色！”
“什么货色，人不就是恋爱谈的多了一点，热……热情了一点，怎么了！”
“你，不可理喻！我不跟你说！”唐歌拎着包就往外走。
*
倪婞这几天上的一直都是夜班，网吧人照旧不是很多，闲时，倪婞就追追剧，摆弄摆弄相机，睡睡觉。
某一天，马渚突然拎了瓶奶茶过来请她喝，奶茶还是她最喜欢的芋圆啵啵，她也没在意，虽然来没几天，店里人处的都不错，互相请喝奶茶也是常事。
到正月十五，元宵节，倪婞终于放假一天。
十四号早上下完夜班就回去躺尸，躺了一整天。
到晚上被饿醒，躺在被窝翻外卖。
施安安不在，前两天，施安安她妈给她打电话，非要喊她回家过十五。施安安满口应了，就问倪婞回不回去。
倪婞还堵着气，当然不愿意回去。
来那天到现在差不多一个星期了，宋芸一个电话都没给她打过。老倪倒是偷偷给她发过消息，还给她发了两万块钱，她赌气没收。
“十六号还得上班呢。正好趁这个时间搬家。”
“你一个人行吗？不行我不回去了？”
倪婞知道她挺想回的，男朋友在南市，两人异地挺辛苦的。
倪婞摆手说就一个行李箱，让她赶紧买票走，好不容易有假期，跟男朋友好好腻歪腻歪。
施安安哎呀一声，从床上跳起来，拍了她一下，说我真买了。
倪婞:买啊
于是施安安这个重色轻友的玩意真的买票，当天下午就走了。
*
正月十五一早，倪婞想不能再拖延了，再拖延下来，施安安回来，她都不定搬的成家。
被窝一掀，说干就干，起床！
就一个行李箱，东西很好收拾，卷巴卷巴，打了个车，到小区门口，拉着行李箱往楼下走。
小区叫茶香坊，拆迁房，建筑挺老的，住户成分也比较杂，多是一些本地的老居民，跟外来打工务工人员。
倪婞到楼下犯起了难，因为她完全忘记了小区没电梯这回事儿。站在楼梯口，踌躇了一小会儿，举着手臂给自己打气:“倪婞，你能行的！你能行的！你能行的！”
打完气，斗志昂扬的把行李杆给拍进去，攥着行李箱顶上的把手，咬牙，我抬，我抬，我抬，我，抬不动了。
回头一看，就上了单元门进来通一楼那三节台阶。
倪婞瞬间泄气。
其实倪婞挺能吃苦的。
上大学那会，倪一平过生日，她想着自己成年了，给自己爸妈买礼物还用他们俩的钱，多跌份。就在校园墙上抛了几张之前给施安安拍的美照，搞接拍。
水里头泡，山里头跑，没一点怨言，钱赚到手给倪一平买了块表，不算贵，送出去，倪一平登时感动的一把鼻子一把泪，把他手腕上戴的那大牌手表拆了，把她送的那表带上，然后摸着她的脑袋说:“长大了。”
但，此时此刻。
倪婞低头看着行李箱，泄气的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可能是之前过的太顺当了，顺当的，让她在二十二岁这年尾巴末彻底翻了。
从小到大她学习就不行，但别的地儿还凑合，再加上家人朋友对她自带滤镜，她也就不把这缺陷当回事。到大四下半年才想着努力一把，去考研，结果成绩出来，再次证明她压根就不是学习的料。
爱情，大四之前压根没谈过恋爱，快毕业，遇到许南，终于赶上校园恋爱的晚班车，结果，……一言难尽，算了。
事业，乘坐高铁，横跨两市，天翼网吧，……勉强…额…不提了。
几个小孩在院里玩摔炮，啪一声接一声的响，倪婞这才想起今天是元宵节。
别人都在家过节，就她，一个人在这儿苦逼兮兮的搬家。
还搬不动。
这破箱子！
倪婞泄愤似的的踹了一脚。
干嘛这么能装！这么沉！
倪婞越想越刹不住车了，没一会儿，眼泪就转到眼圈眶边，眼看就要掉下来。
倪婞又给吸了回去。
心想:这算怎么回事，才出来几天，泄什么气。
于是，又开始给自己打气洗脑:“拒绝emo,拒绝emo，拒绝e……”
她压在嗓子，念的正起劲，鞋底突然被人轻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