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气声把陈逾从久远又残忍的记忆中唤回神。
路灯昏黄的光晕漫在眼前,又一点点变的清晰。
陈逾循着声响低头,看到光晕里的倪婞。
她就站在他的面前,小小的一张脸,因为强忍泪意,她拼命地扁着嘴,吸着气,可泛红的眼圈还是出卖了她。
她正在为她曾带给他的那些伤害而感到愧疚,又怕他觉得她是因为刚才听了他那些惨痛经历在可怜他,所以想把这些不受她控制的眼泪给压下去。
很可惜,最后她还是失败了,豆大的两颗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淌了下来,她说:“对不起,陈逾。”
是她的错,把她自以为的好,问都不问,鲁莽的放在他身上,却不知道他正在因此而感到痛苦。
陈逾的心霎时间像是被什么给戳了一下,他深深蹙了一下眉头,走上前,把她拥进怀里。
夜色,月色,晚风,灯光……
陈逾喉咙又开始发涩发哑:“倪婞我说过的,我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其实在高中,很长一段时间,陈逾都因为慕国安带来的那些伤害,对相机对拍照带有一种天然的恐惧。
这种恐惧慢慢延展成他讨厌跟相机所以相关的一切,包括那天在看台上偷拍他的她。
可很快她带着相机开始频繁的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跟在他后边儿,带着笑脸陈逾长陈逾短。然后事无巨细跟他分享她所拥有的一切,喜怒哀乐,都是一些他无法碰触到的情感,让他一度觉得自己好像也是个正常人。
在普通的学校,上着普通的学,过着最普通的生活。
可很快他又因此而感到矛盾。因为每晚从学校回到家属院,巨大的落差,好像一瞬间从天堂坠入地狱。
他不自控对她冷脸,问他要联系方式,拒绝。打招呼,不理。就连礼貌的微笑他都没办法给她。
他能看出,她不是没有失落。可第二天在学校看见他,又笑脸盈盈,好像个打不倒也打不走的小强,越挫越勇。
心又开始变得柔软。
直到那个初雪夜,她把镜头直截了当的对准他。让他想起一年前那个伴随着鲜血,尖叫,仇恨的夜晚。
他因此而爆发,她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来找他。
很奇怪,事情明明按照他预想中的发展,可他竟然会觉没有她的校园生活,是有些枯燥和无聊的。明明她没出现之前,他一直是这么过的。
看到花会想到她,看到树会想到她,就连看到班长饶阳也会想到她……
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有一天晚自习回去,他翻开了她送他的那本相册。
相册做的很用心,粉色的壳子,上面有个小爱心。
翻开来,从军训的夏,到雪夜的冬,照片内容都是他。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泛青的,像个调色盘的手臂缓缓垂下。
学校操场铺满了雪,雪地中央画了一个很大的太阳,就像军训,在看台上看到她的那天那个太阳。
她穿着蓝白校服,带着一个白色的耳护,站在太阳的中间,比着剪刀手对着镜头灿烂的笑……
好像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才对相机对拍照的恐惧一点点消减,但也仅仅对她。
因为是她让他突然意识到,相机和拍照除了被慕国安那个畜生用来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还可以记录一点想要留住的,相对美好的瞬间。
“陈逾”,倪婞从他怀里探出头,她的眼泪还在流,她扁扁嘴,咬了一下嘴唇才能张口:“那天晚上…我们…在住院楼碰到慕国安…我其实……察觉出来一点什么……我…也回医院…问了护士,她们对我说…慕国安…人很好,对家人也很好……我就…就相信了……如果我当时……”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后知后觉的悔恨,整张脸都难受的皱在一起。
陈逾心念一动,抬手替她揩眼泪,怎么也揩不干净,就像那天在天台。
唯一不同的是那天她正在因为他高中说的那些话在伤心,又顾忌着不敢问出口。这一次却是因为他过于悲惨的经历,算不上疏忽的疏忽,而感到抱歉。
陈逾看着她湿润的脸,他喉结滚了一下,压着眉梢,眼圈也突然变得有一点红,他舌头碰了一下嘴角,很快偏开头,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不关你的事。”
他低头,手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有一点轻哄的意思:“慕国安是个精神科医生,心思缜密又善于伪装,身边人都被他骗了,你做的已经很好了,再说事情都过去了。”
像是对她说,也是对他自己说。
倪婞简直难受透了,她是真的觉得如果当时她再细心一点,是不是就能让十六岁的陈逾少受两年伤害……可惜没有如果……
陈逾眸色深深,感受着她起伏不平的气息。
说实话,他们重逢之后,他很大一部分犹豫来自他以为她的不喜欢。另一部分是因为知道她善良的本性,他不想她因为他而产生什么过于负面的情绪。
事与愿违,发现她心意的同时,又发现很多事原本就是缠绕在一起的,不解释,根本说不清。
“倪婞”陈逾说:“应该是我要说对不起。”
倪婞这时候也想起来赵希在包厢跟她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赵希说:“倪婞,其实我不姓赵,我姓慕,对不起。”
对不起,她大概明白是因为什么了。
“其实赵希不姓赵,她姓慕,她是慕国安的女儿。”
“那天你在走廊上听到那些话不是出于我的本意。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碰到慕国安,回去之后他追问我跟你的关系,我没说……”
——
“不说是吧!我总有办法知道!陈逾你以为你这么死撑着!就能逃脱我的手掌心……”
慕国安指间的烟发出猩红的火光。
陈逾似乎透过时空,闻到一点皮肤烧焦的味道。
他望着远处的路灯,声音很轻:“后来你没来找我,我倒松了一口气。再后来慕希找到我,给了我她妈妈的病历,又突然在走廊问我那些话,我怕是慕国安故意让她这么做的,就说了那些话,没想到当时你也在……”
陈逾还想再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因为不管他怎么说,那些话都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倪婞的不自信,她觉得现在的她很糟糕,不可推脱有他的一份责任在。
想到这,陈逾忽然变得焦躁,或者说手足无措,他并不擅长处理感情,也没有一次恋爱的经历:“倪婞,我……”
剩下的话没有机会再说出口,因为倪婞踮脚,吻住了他。
灯影,车流,鸣笛声好像一瞬间暂停,庞大的感官世界,只剩下唇上的触觉……
陈逾睫毛迟钝的眨动几下,又缓缓下垂。
那是个他未来会记得很久的画面。
倪婞近乎虔诚,踮着脚,手撑着他的胸膛。她闭着眼,纤细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那么湿,带着因他而流的眼泪,轻轻贴在他的唇上。
很奇怪,陈逾前一秒还躁动的,不安的,担忧的心因这个吻一瞬间变的平静下来。
五秒之后,倪婞眼睛缓缓睁开,嘴也跟着离开他的唇,她想说点什么。
脚刚落地,陈逾忽然伸手圈住了她的腰,把她的脚再次带离地面,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再次吻了上来。
倪婞眼睛因为惊诧慢慢瞪大。
不同于刚才轻轻一贴,也不同于醉酒那次。
柔软的胸膛撞上他坚硬的身体,没有一点缝隙。
陈逾的嘴吮她唇,狠狠的,像干涸的大地,久逢甘霖。
倪婞的双手不得不隔着薄薄一层衣服布料扶上他劲瘦的,发散着热气的腰,像是被他的体温烫到,她指节缩了一下,又很快闭上了眼睛。
身上都是陈逾味道,嘴巴里也是,唇瓣也变得比刚才更湿润,陈逾舌头在她嘴里搅的天翻地覆。
地覆天翻。
倪婞慢一口气,就永远慢一口气,到最后几乎喘不过来气。
“呜”,她忍无可忍,抬手拍了一下陈逾的腰。
陈逾喘了一声,缓缓松开她的唇,因为亲的太投入紧密,甚至发出一声啵声。
倪婞耳根一红。
陈逾低着下巴,头难耐的抵着她的头,灼热的气息隔着空气喷洒在她的脸上。
倪婞觉得热的她好像比刚才更加喘不过气来,过了一会儿她抬眼。
陈逾眸色漆黑,唇色殷红,正看着她。
倪婞又很快移开视线。
刚移开就听陈逾带着薄薄沉沉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喘气不会?恋爱怎么谈的?”
倪婞听他这么说,瞪大双眼。
陈逾直起身,眼稍上掀,眼里漫着一点水润的光泽,整个人都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缱绻和餍足,还有一点打着趣的戏谑。
这样的陈逾……倪婞又不敢看他了,只是伸手推了他一把,没推开,反被他捉住了手。
他的手也很热,拇指细细摩挲她的手背。
倪婞脸都红了,口不择言:“就是不会了,有本事你别亲啊!”
陈逾眼底的笑意更深,长长的睫毛像一把轻盈的小扇,他的声音也轻轻的:“没本事。”
说完竟然又在她嘴上啄了一下。
很快,快的倪婞反应过来,只能红着脸说:“你!”
陈逾挑了挑眉梢,说:“怎么,不能亲?”
亲,怎么能就这么直愣愣的说出来!
倪婞跟吓到似的,赶紧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当然不能!”
“为什么?”他单手插兜,懒懒散散站在哪儿。明明疲倦极了,却痞痞的,没个正形。
“反正就是不能!”倪婞偏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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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不是也亲了我?”他面不改色。
“我……”倪婞一噎:“我那是……反正就是不能……”
“倪婞,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
声音越来越远……藏在花坛后边的一干人见人走远了,才终于能撑着发麻的腿从花坛后边站出来。
“这个甜啊!腻啊!”李嘉树似乎还没从自家兄弟那个腻歪劲儿里缓过神,说着嫌弃的皱了皱眉头。
唐歌哼了一小声。
杨梅:“你哼什么哼?酸啊。”
唐歌跳脚:“谁酸了,天底下又不止他陈逾一个男人!”
杨梅:“那你刚哼什么哼?”
“我乐意哼,你管的着啊?”
施安安在旁边听的乐的跟什么似的,乐了半天,又扭头看向刚才倪婞跟陈逾站的那路灯底下,眼泛泪光,跟一边儿的赵希说:“我怎么这么想哭呢?”
赵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也扭头看过去。
路灯发散的微光茫茫的,让她想到,她离开南市的前一晚。
慕国安被送进去,房子卖了,陈逾把三分之一的钱打到她卡里,她就从家里搬出去。
得知陈逾志愿报了嘉市,说不清什么心情,她也报了山大。
离开南市的前一晚,她突然很想去看看陈逾。但她根本不知道陈逾带着陈秀琴搬去了哪儿。
就回了家属院,在家属院溜达一圈,意外在院旁边的小街看到他。
小摊上边扯了一圈彩灯,陈逾坐在彩灯下边一张折叠桌前,很认真的吃着一碗砂锅米线。
应该忘了交代,老板放了辣椒,没一会儿,他就吃出一头汗,却还是吃的一干二净
吃完,他从小街拐出来,站在家属院门口,望着医院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看了好久。
那路灯像极了今天的这盏。
那天她以为他是在为慕国安的惨痛下场而感到愉快,到今天,她才发现,不是……
“呀,你怎么也哭了?”施安安惊诧的说。
慕希抬手擦了一下:“灯太刺眼。”
“有吗?”
她笑笑不再说话。
她想:陈逾大概不用孤独终老了,真好。
小北夹着烟,各人百态看进眼眶,最后望着远处的路灯,叹了一口气:“我说各位,天不早了,咱们也撤吧。”
唐歌:“撤什么撤!”
“良宵苦短,回去接着喝!”
李嘉树嗷嚎:“不是,姐姐,还喝呢!”
*
同一片月光之下,倪婞跟陈逾已经走到茶香坊。
夜深了,路上人很少,小区里也静悄悄的。
倪婞抵不住好奇心:“可以问吗?”
陈逾扭头看了她一眼,轻嗯了一声。
倪婞:“最后你是怎么从慕……怎么打败那个人渣的?”
她用词很小心,到人渣两个字又说的咬牙切齿。
陈逾鼻腔轻出气,扯了扯唇角,他语气平平:“成年之后,不再需要慕国安的监护,着手整理了这么多年他精神控制和家暴的证据向警局报了案,警局局长是我爸之前一个同事,才从外边调回来……”
倪婞点头。
好像忽然明白笃信佛法的奶奶常说的那句禅语: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可又忍不住红了眼眶,看他现在说的这么轻描淡写,个中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
“肯定很辛苦吧?”
她刻意不向他表达同情和怜悯,只是下意识的心疼。
“你真的已经做的很好了,陈逾。”
风扬起她的发梢,透过时光,还是这张不曾改变的熟悉脸庞。
陈逾吸了吸脸颊,鼻尖抑制不住发酸。
当年真相曝露开,在家属院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浪。邻居对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这孩子真可怜。
从没有人肯定他的付出,不吝的夸赞他的忍耐。
她是截止到目前,第一个对他说出这些这话的人。
陈逾抬手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笑了一声,说:“倪婞,你在把我当小孩儿哄吗?”
倪婞如临大敌,赶紧摆手。
陈逾眸泛微光,又仰着下巴,浅浅的笑了出来,两只眼睛都笑成了小月牙,就像小时候。
倪婞大囧,这才知道他在逗她,又因为他这样的笑而觉得心里熨帖。
笑够了,陈逾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圈,抬手刮了一下:“你是水做的吗?”
倪婞扁扁嘴:“才不是呢。”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上楼,到了倪婞家门口
陈逾抬手弹了一下她的头:“以后想问什么就直接问,想说什么就直接说,那些事都已经是过去了,伤害不到我。”
弹完他手又捂在上面,很轻很轻的揉了揉:“我也没你想的那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