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深夜。
霁温整理完最后一份协调文件后,照例去了核心研究区,他敲了敲门。“我是霁温。”
里面没有回应,霁温等了几秒后又轻轻敲了一次,还是没有声音,他眉头微蹙,拿科研所给的证件刷开门。
光幕还亮着,大量运算中的公式停留在半空,数据慢慢滑动,能源核心发出低低的运转嗡鸣声。
晏觉靠在桌边睡着了,白金色短发有些凌乱,眼下透着很深的疲惫。
霁温收拾了一下垃圾,熟练地脱下外套轻轻披到晏觉肩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做完后他本来准备离开,才刚转身——
身后忽然传来低哑的声音。“……你每天都这样做?”
霁温停下脚步,回过头。
晏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只是睁开了眼,渐变色眼眸流动的很慢,因为长时间疲惫显得有些冷淡而倦怠。
霁温沉默了一下。“哪样?”
晏觉看着肩上的外套,又扫了一眼干净不少的地面。“像在照顾失去自理能力的人一样。”
霁温忍不住笑了一声。“您还知道自己几天没睡?放心,我没碰您的研究资料。”
晏觉视线落向桌面,所有资料的位置都跟原本一模一样,甚至连压在文件上笔的方向都没变,唯一消失的只有垃圾。“……为什么?”
霁温微微一愣。“什么?”
晏觉看着他。“为什么做到这种程度。”
霁温站在原地安静了几秒,他最后只是笑了一下。“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晏觉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最后冷淡地收回视线。“敷衍。”
霁温失笑,他说得很平静,像只是在陈述事实。“那我换个说法,因为您很重要。”
晏觉的动作停了一瞬。
霁温语气依旧平和。“如果只是一般研究员,调律局不会连续派人进行三十二次协调,您知道现在有多少研究项目在等您点头吗?”
“能源频率修正、跨界稳定器、新型光核测试……很多东西都卡在您这里,所以至少得让您活着吃饭。”
晏觉淡淡笑了一声,像冷掉的光,眼中的极光蓝变得有些深。“原来如此,放心,我暂时还死不了。”
霁温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伸手把冷掉的食物收起来重新换上新的。
晏觉视线落在他动作上,忽然开口。“左边第二柜。”
霁温微微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晏觉已经重新看向光幕,语气淡淡的。“里面有新的协调申请,你不是来处理工作的?”
霁温笑了。“好。”
那是晏觉第一次主动让他碰研究相关的东西。
之后的日子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晏觉依旧脾气很差,不喜欢别人靠近,依旧能把来送文件的人一句话噎到怀疑人生,但霁温例外,只有他敲门时里面会在短暂安静后传来一句。“进。”
仿佛那道冷淡的声音,早就默认了他的存在。
调律局的人逐渐从震惊变成麻木,甚至开始出现:
“这份文件只有霁温能送吧?”
“你去。”
“我不要,我上次差点被打出来。”
“我也不要,高阶光族的一击能让我折半条命。”
“可是晏觉今天心情看起来很差。”
“所以这种时候才更要霁温去啊!”
只有霁温自己还没察觉,晏觉对他的容忍度早就远远超过了其他人。
某天下午。
霁温进研究室时,晏觉正皱着眉翻找东西。
桌面被翻得有些乱,连平时几乎不会关掉的光幕都暗了好几个。
他看了一眼。“找不到东西?”
晏觉语气很冷。“第七版光频图,我昨天明明放在这里。”
霁温视线扫过桌面,自然地伸出手从左侧第二叠文件下面抽出一张薄薄的光图。“这个?”
晏觉抬头。
霁温平静地说。“您昨天拿去垫咖啡杯了,后来顺手压进第二叠下面。”
空气忽然安静。
晏觉盯着那张图纸边缘的咖啡渍看了两秒,他又抬眼看向霁温,像是有些不习惯,停了几秒后才淡淡开口。“……谢了。”
这是他第一次道谢。
霁温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起来。
晏觉听见他的笑声,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笑什么?”
霁温语气带着点温和的笑意。“没有,只是忽然觉得我好像终于没有那么招人嫌了。”
晏觉把光频图重新压回桌面,动作很轻,像是在修正某种被打乱的秩序,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你本来就不在让人嫌的分类里。”
霁温微微一顿,这句话带着一贯的疏离感,但放在晏觉身上已经算是某种程度的承认,他把桌上多余的纸张稍微整理了一下边角。“那算什么分类?”
晏觉视线还停在光幕上,语气很平。“必要协调对象。”
霁温“嗯”了一声,像是接受这个说法,顺手把刚才那份光频图放到最顺手的位置,顺便把旁边歪掉的能源笔扶正。
晏觉看着那个细微的动作,忽然皱了一下眉。“你每次都会整理。”
霁温停下。“您不喜欢?”
晏觉顿了顿。“没有,只是没必要。”
霁温看了他一眼。“那您为什么不自己整理?”
晏觉沉默了一秒。“会干扰记忆位置。”
霁温微微点头,语气很平静。“那就不是没必要,而是不能,所以我做的只是避免干扰,不是替您决定秩序。”
晏觉没有再反驳,他只是低头重新看向光幕,但这一次他的注意力明显没有回到数据上。
过了一段时间。
霁温依旧照常往返于协调局与科研所之间。
但科研所里,开始出现一种很微妙的变化,核心研究室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封锁了。
而晏觉的桌面,也开始维持着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它依旧不允许被“整理”。
可垃圾会固定堆放在某个角落,资料的叠放角度出现了细微调整,就连热茶也总会刚好放在他抬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而晏觉,从头到尾都没有阻止。
像是秩序没有改变,只是里面多了一个被默许存在的参数。
——霁温。
几周后。
实验室的光幕仍在低速运转,数据流像被压低了频率的河,安静却始终没有停下。
霁温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很薄。
却比任何研究报告都更安静。
晏觉抬眼看了他一瞬。“那是什么。”
霁温平静开口。“《协调专员转调申请备案》。”
晏觉翻资料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的视线终于从光幕移开,落到那份文件上。
霁温语气很平。“调律局要调我走。”
空气安静了一瞬。
晏觉终于伸手把文件抽过去,他扫了一眼标题,只是很淡地问了一句。“原因。”
霁温停了一秒,语气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写好的条文。“长期固定协调违反协调轮转规范,上层认为风险过高。”
晏觉把文件放回桌面,指尖停在纸张边缘,像是在压住某种不必要的偏移。“你接受了?”
霁温看着他。“我还没签。”
这句话让晏觉的视线微微抬了一下。
霁温安静了几秒。“我想先让您知道。”
实验室里的光流在两人之间缓慢移动,像是把空气拉得更长。
晏觉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这不是必要流程。”
霁温点头,语气依旧平稳。“是,但我觉得应该让您先知道,也是来问您一件事。”
晏觉抬眼。
霁温语气依旧很稳。“如果我不在这里,您的研究区,会恢复成以前那样吗?”
晏觉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比任何数据都更直接。
光幕仍在运转,淡金色的数据流从两人之间缓慢滑过,实验室安静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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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能源核心低低的嗡鸣声。
过了很久。
晏觉才低声开口。“……会。”
霁温笑了一下,很淡。“那就好。”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只是把那份文件重新拿回手里,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实验室忽然显得比平常更安静。
几个月后。
曦川科研所核心研究区的门,再次回到最高戒备状态。
原因其实很简单,新调来的协调员全都不对。
第一位在进门的时候踩到了地上的草稿纸。
第二位试图帮忙整理资料,结果把光频图的排序整整打乱了一层。
第三位更离谱,直接在晏觉做运算的时候开口问了一句:“这个公式是不是可以简化一点。”
然后他们都被同一个字送了出去。
“滚。”
干脆,利落,毫无讨论空间。
调律局的人再次瘫在大厅桌旁,集体沉默。
“他是不是又回到以前那种状态。”
“对。”
“而且比以前更严重。”
有人扶着额头。“问题是他现在连协调申请都不愿意看。”
另一人声音很绝望。“因为上次那个把光频图改坏的,就是用‘协调规范流程’进去的。”
“所以现在流程也没用了。”
晏觉的状态明显变了。
他变得更沉默、更专注、更不容干扰,可研究效率却下降了。
不是因为数据错误,而是节奏被打断了,他会在某个计算步骤停顿很久,然后重新推演,有时甚至会对着同一段光频模型沉默数分钟。
像是在寻找某种早已习惯的默认参照,可那个参照,已经不在了。
三周后。
调律局的会议室里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紧张。“我们不能再派错人了。”
“那个研究室不是普通等级问题,是核心级。”
“但他根本不接受任何协调员。”
“……他接受过一个。”
这句话落下后,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几秒后。
才有人低声开口。“霁温。”
霁温回来那天,曦川的天色很淡。
光层被云雾压得很低,整座科研所安静得像长时间未校正的频率场。
他站在熟悉的门前,抬手敲门,温声开口。“我是霁温。”
门内安静了一瞬。“进。”
霁温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桌面,比几个月前更乱了一点。
晏觉坐在光幕前,头也没抬,声音很冷淡。“你不是调走了。”
霁温把门关上。“是,但我又回来了。”
晏觉抬起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原因。”
霁温沒有回避。“调律局认为没有替代方案。”
他停了一下,又平静补了一句。“也没有第二个能让您接受的人。”
晏觉看着对方,那种视线不是审视也不是思考,更像是在重新校对某个中断太久的参照系数,几秒后他才开口。“调律局的判断标准变了。”
霁温没有否认。“没有变,只是结果没变。”
晏觉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你的位置还是原来那个。”
他停了一下,才补上后句。“不要干扰我运算。”
霁温应了一声。“好。”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数据流重新开始运转,光频模型一层层向外展开。
晏觉的世界再次回到熟悉的结构里,精确、稳定、可控——没有偏差。
可很快,他就察觉到某件事不太对,在推演间隙里,他的视线会无意识扫向固定方向。
一次。
两次。
三次。
像是在确认某个人还在不在。
晏觉停下运算,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不对,这不是干扰,他很快修正了自己的判断。
像是在替某种无法解释的偏移寻找合理定义,最后他低声开口。“……只是背景参照误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