昶耀与旭初的瞳孔同时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夜渊。
夜渊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饮料后,才淡淡开口。
“他是在安慰你们。”
她垂着眼看着杯中的果汁,语气依旧平稳。“你们的另一位父亲工作很忙。”
“一年也没有多少假期,就算难得能休息也常常会被临时叫回去加班,所以你们的父亲才会那样说。”
桌边几人的表情同时微妙起来,惊讶里混着疑惑。
小日愣愣看着她,声音都轻了些。“姐姐……你怎么会知道?”
她顿了一下,眼里慢慢浮出一点委屈。“为什么爸爸不告诉我们?”
旁边的小曜也有点懵。“而且姐姐怎么会认识我们另一个爸爸?”
夜渊轻轻笑了一下。“是你们的父亲告诉我的,之后你们也会见到他的。”
小日像是终于碰到那块缺失已久的空白,忍不住追问。“那他是做什么的?现在在哪里?”
夜渊靠着椅背,慢悠悠地喝了口果汁。“不知道,你们的父亲没有跟我说。”
小日顿时失落地垂下脑袋。“噢……”
夜渊看了她一眼,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还有,别特地去追问你们的父亲。”
“他们分开很久了,见不到面本来就已经很难受,如果你们一直问,他大概会更难过。”
小曜原本亮起来的情绪也慢慢安静下去,乖乖点头。
“知道了,姐姐。”
夜渊这才轻轻笑了笑。“好了,别想这么多。”
她抬了抬手裡的杯子。“先喝果汁,等等菜就上来了。”
夜渊垂着眼又喝了一口果汁,刚才那些话,其实只是为了哄两个孩子开心。
她当初第一次见到她们父亲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疑惑过,他的气质太干净了,不像边境小镇的人,更不像一个独自抚养两个高天赋孩子的人。
尤其是真正接触他们之后,那种违和感反而越来越明显,第一次见到她时,无论是那个男人还是两个孩子都没有害怕。
后来玄策出现时,小日与那个男人也完全没有怯场。
再之后,她们的父亲来到圣殿,面对昶耀与旭初这两位高阶光族时,情绪也没有太大的波动。
这并不正常。
高阶元素即使刻意收敛气息,身上依旧会残留若有似无的上位者压迫感,那几乎是一种源于本能的威压。
但那两个孩子却没有任何不适应。
这很可能代表,她们的另一位父亲或母亲本身就是一位高阶光族。
夜渊那时看着远处正在替两个孩子整理围巾的男人,第一次对他产生了真正的探究。
于是她让玄策去查了。
查那个气质温和、观察力敏锐,却独自在边境把两个孩子养大的男人。
那时,玄策将一份整理好的资料放到夜渊面前。
夜渊垂眸看了一眼。
最上方,是男人的基本资料。
——
姓名:霁温
种族:光族
性别:男性
曾任职业:曦川调律局特派协调员
——
调律局。
夜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这个身份本身并不奇怪,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后面的纪录。
玄策站在一旁,平静补充。“他的履历很干净,三十五岁进入调律局,五十二岁正式成为特派协调员。”
“任职期间主要负责高风险研究项目、人员冲突协调,以及跨区域能源调配。”
夜渊往下翻。
上面列着几项重要纪录。
《第三区能源频率稳定项目协调》
《曦川核心研究区设备权限调整》
《高阶研究员晏觉相关协调事件》
她的视线停了一瞬。
晏觉。
玄策继续开口。“其中最长的,是曦川科研所核心研究区,负责对象就是高阶光族研究员,晏觉。”
夜渊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下看。
资料上显示,霁温曾经连续负责晏觉的协调工作长达数年,这在调律局内并不常见,毕竟高阶研究员通常难以长期配合同一位协调员。
但霁温例外。
原因只有一条纪录。
——「双方合作稳定,无替代必要。」
夜渊看着那行字,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以她的了解,这个评价对晏觉来说已经接近罕见。
她继续往下。
家庭状况:
——
双亲健在期间关系稳定。
无重大家庭冲突纪录。
——
夜渊原本以为会看到某些导致性格偏差的原因,但没有,霁温的童年看起来甚至称得上正常。
父亲为主要照顾者。
母亲则长期于外部区域任职。
玄策翻了一页。“他的母亲是一名能源管理署的中阶调度官,工作内容涉及跨区能源供应、区域稳定维护,以及紧急资源调配。”
“因为职务原因,长时间不在家。”
夜渊垂眸看着资料。
那不是不爱家庭,只是她选择了另一种责任。
资料里记录:
霁温幼年时期,家庭生活稳定,生活条件优渥,父亲长期负责照顾。
母亲每次回家都会带礼物,会记得孩子喜欢什么,会记得霁温每一次测验结果。
只是她总是在很短的时间再次离开,因为工作,因为任务,因为她认为自己是在守护家人的生活。
夜渊沉默地翻过一页。
下一页,是父亲的资料。
没有太多文字,只有几段备注。
——
性格温和。
重视家庭。
长期协助孩子理解母亲的工作。
——
夜渊指尖停住,她忽然有些明白了,霁温不是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长大。
恰恰相反,他是在一个彼此相爱,却总有人需要离开的家庭长大。
她继续往下看。
霁温经历:
35岁进入调律局。
52岁晋升特派协调员。
58岁接手曦川核心研究区协调工作。
60岁正式成为高阶研究员晏觉的固定协调员。
67岁与晏觉确认伴侣关系。
94岁,星曜出生。
96岁后相关纪录出现空缺。
97岁辞去调律局职务。
带着年仅两岁的「星曜」离开曦川镜光区。
资料停顿了一下,夜渊的目光落在下一行。
——
霁温与晏觉共同育有一名子嗣。
姓名:星曜。
年龄:现二十一岁。
——
两年后,没有「朝日」的出生纪录。
没有任何公开医疗纪录。
没有任何官方登记。
像是那个孩子从未存在过。
——
二十四年前。
霁温辞去调律局职务。
携带幼年子嗣「星曜」。
前往曦川边境区域定居。
——
玄策补充。“他没有调阅晏觉相关项目资讯,离开时没有带走任何研究资料。”
“只申请了私人资产转移,包括个人存款、住所资产,以及部分家庭财产。”
夜渊看着那行字。“他是自己走的。”
玄策点头。“是。”
“没有冲突纪录、没有离婚申请、没有任何争执。”
夜渊沉默,这反而更奇怪,如果两个人决裂、其中一方背叛、发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那都很好理解,可是资料里没有,只有一个人带着孩子安静离开。
像是他做出了一个决定,然后谁也没有阻止。
夜渊重新看向最上方那张照片,照片里的霁温比现在年轻很多,他站在曦川科研所外,神情温和,眼睛里有些光。
不像一个会独自带着孩子离开繁华区域的人。
她慢慢放下资料。“玄策。”
“是。”
“查他离开曦川前后的所有记录。”
她停顿了一下。“包括晏觉。”
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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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微微一愣。“明白。”
夜渊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份资料。
第一次觉得——
那个看起来温柔、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善解人意的男人,身上藏着的事情可能比她原本想象的还要多。
霁温小时候。
他有一天晚上睡不着,他原本想去找父亲,希望父亲像平常一样说故事陪他睡觉。
走到客厅时,他却看见父亲坐在昏暗的灯光下。
父亲手里拿着一家人的合照,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母亲,他的眼眶泛红却没有哭出声。
年幼的小霁温不理解,他只是走过去,小声喊。“爸爸?”
父亲回头,看见小霁温后连忙收起情绪。
小霁温问。“爸爸怎么了?”
他抱住父亲的腰部。“抱抱,不哭了。”
父亲愣了一下,最后只是笑着把他抱到腿上。“没事,只是太想你妈妈了。”
小霁温疑惑地问。“妈妈可以不要去那么久吗?”
他微微低下头,有些难过。“我也想妈妈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很认真地告诉他。“不可以,妈妈很爱我们,所以她才这么忙。”
“等妈妈回来,小温抱抱她就好了。”
小霁温那时候想问很多问题。
为什么爱一个人,却不能陪着他?
为什么想念一个人,却只能等待?
可是看着父亲红红的眼眶,看着父亲努力维持温柔的表情,他最后什么都没有问。
父亲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小温是不是睡不着?爸爸陪你睡。”
夜渊安静地看着资料,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剧烈的冲突,例如争吵、背叛、失控的家庭关系。
但没有。
资料里的文字平淡得近乎普通,父母感情稳定,家庭条件良好,没有任何重大事故纪录,甚至称得上幸福。
可夜渊却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资料。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霁温的确是在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
只是那份爱,总伴随着等待。
他的母亲爱他,所以努力工作;他的父亲爱他,所以一次又一次替另一半解释。
年幼的霁温站在两人之间,看着母亲离开,看着父亲等待,最后学会了同样的事情。
夜渊垂着眼,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她终于知道霁温身上的那种违和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那个男人太会体谅别人,太会察觉别人的情绪,也太习惯把自己的需求放到最后。
第一次见面时,她便发现了。
他总是先注意别人是否不自在,总是先照顾两个孩子,总是习惯性地替别人解释,仿佛所有人的情绪都比他自己的重要。
夜渊忽然想起那两个孩子。
小曜开朗,小日活泼。
她们会撒娇、会追问,会把喜欢和委屈直接说出口。
那不是天生如此,而是有人刻意教出来的。
因为她们的父亲知道,把话藏在心里是什么感觉,所以他从来不要求孩子懂事,不要求孩子体谅大人,也不要求孩子学会等待。
夜渊的目光停留在资料上的名字。
霁温。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什么他能成为调律局的特派协调员。
那不是训练出来的能力,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开,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因为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是那样看着别人生活的。
夜渊沉默了许久,最后轻轻阖上资料。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人从小学会的都是理解、等待与退让,那么当他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又会做到什么程度?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夜渊忽然有种预感。
霁温离开的原因,或许从来不是因为不爱。
恰恰相反。
可能正是因为太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