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曦宇悦然之死生契阔 > 30. 生辰初吻
    "爱不是彼此凝视,而是一起望向同一个方向。"

    ——圣埃克苏佩里《人类的大地》

    悦然将西音的坟建在了雨虹山上那棵古枫旁边,那枫树曾给她母亲般的温暖。

    那之后的每个清晨,他们都在天亮前上山。

    拓宏教她修炼,依据的就是那卷《紫宸归元》。他的方法比她想象中更耐心——他把旧绢上的内容一段一段念给她听,遇到她不懂的地方就换一种说法,再不懂就换一种,直到她点头为止。

    "紫力为阳,起于丹田,循脊而上,至百会而散。"他念完一段,看她,"懂吗?"

    "不太懂。"

    "便是聚气在丹田,感受暖气从腹底向上,沿着脊背,至头顶散开。"

    "……那你一开始这么说不就行了。"

    拓宏没说话,但唇角动了一下。

    蓝力是难点。蓝力属阴,性寒,不走正脉,专走络脉——那些比发丝还细的旁支,像地底的暗河,看不见走向,只能凭感觉去寻。蓝力每次涌上来都像一尾滑手的鱼,明明攥住了又从指缝里溜走。

    "莫要攥。"拓宏说,"蓝力需得找紫力,它性冷,欲寻暖处。你放开一些,让紫力去迎。"

    悦然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蓝力不是在攻击她,是在找归宿。

    她试着松开。下一次蓝力涌上来的时候,她没有把它摁回去,而是松开了一点,让紫力迎上去。

    两股力量在她胸腔里碰上了。

    像两只在暗处摸索的手,指尖对上了指尖,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握住。

    紫力暖,蓝力寒。暖的裹住寒的,寒的浸入暖的,两种温度在她体内交织成一个缓缓流动的旋涡。

    她睁开眼。

    晨光从山顶泻下来,她的眼睛亮了一瞬——右眼紫,左眼蓝,两种颜色在她瞳孔里像两条溪流交汇,转了半圈,然后一起沉入墨黑。

    "成了?"拓宏问。

    "差一点。"她说,"但是找到门了。"

    拓宏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伸手把她拉起来——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刚好,不用她费劲就站稳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拉过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他。

    他已经在往山下走了。

    "炉火要熄了。"他说。

    修炼半月之后,悦然发现自己的真气不再像从前那样入不敷出了。

    以前每次压完浊泉,她都手指发颤,面色发白,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现在紫蓝两力在她体内自行流转,浊泉的戾气再翻涌时,她只需站在泉边运功一个周天,便能将那翻涌压回去——不再硬扛,是以自身的循环去化解它。

    她开始尝试一件更大胆的事。

    那天黄昏,她翻开那卷《紫宸归元》,找到了后半卷记载的古阵法——曦宇上仙当年布下清浊二泉时用的制衡之阵。以清泉灵气为引,在浊泉四周设下八道符节,将戾气锁在潭底,使其不能再向上翻涌。阵法运转时,清泉的灵气会自动流入浊泉,中和其中的邪阴,就像一条活水注入死潭,日日净化,岁岁消解。

    但《紫宸归元》上写得清楚:此阵需二人合力。施阵者以紫蓝两力催动八道符节,入阵后神识凝于符节,身体便如无主之舟,全无自保之力。故需另一人守在身侧,以自身灵力为施阵者护持,替她挡住浊泉戾气的反噬。内阵催符,外阵护身,缺一不可。

    “阿泽,你看这阵法。”悦然指着阵法图,“这阵,可能是我不小心破坏了。”

    “为何?”拓宏不解。

    “我那时候和拓石、拓云来到这里,手上伤口,渗出的血粘到了承载着符节的树上,我眼见着那棵树枯死了。现在看,可能是我无意中破坏了这阵,浊泉才日益泛滥。”

    “恐非如此,你莫要自责。”拓宏揉了揉她绸缎般的长发。

    “我想把这阵重新布上。”悦然却是已经下了决心,“你帮我吧!”

    拓宏沉默了一瞬。

    "何时去?"

    "明天清晨。"

    "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商量。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好像这件事本就该如此——她去布阵,他在旁边守着。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两人一起上了山。

    浊泉边,黑色的潭水在黎明前的暗色里像一块磨旧的铁。空气里有一股沉闷的腥甜,像什么东西在潭底腐烂了很久。

    悦然在泉边盘膝坐下,翻开旧绢,将八道符节的位置一一默记。拓宏站在她身后三步远,面朝外,手按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像一扇关着的门。

    "我入阵以后,神识会全部灌进符节里。"悦然说,"外面发生什么我都不知道。如果浊泉的戾气反噬——"

    "到不了你跟前。"拓宏说。

    他没有回头。声音笃定,像在说今日粥里放了几颗枣。

    悦然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将紫蓝两力同时推向双手——右掌紫,左掌蓝,两股力量在她胸□□汇,旋了半圈,然后从她的掌心涌出,灌入八道符节。

    八道符节只亮了三道。

    其余五道闪了一下便灭了。浊泉的戾气从缺口涌出来,像一只黑手,朝悦然拍过去。

    拓宏动了。

    他的剑没有出鞘——只是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横在身前,掌心向外。一道极淡的青光从他掌心透出来,不似紫蓝两力那般浓烈,却稳而韧,像一面薄薄的盾,挡在了悦然身前。

    黑手撞上那面盾,碎了。戾气化作数十缕黑烟四散开来,有两缕绕过盾的边缘,朝悦然的侧身扑过去。拓宏侧移一步,左手一转,那面盾跟着转了半圈,把两缕黑烟也挡了出去。

    但他的脚在泥地上滑了半寸——那股戾气比他预想的要重。

    "继续。"他说。

    悦然听不见。她的神识已经全部沉入了符节里,外面的声音到不了她耳中。但她的身体本能地感受到了——身前有什么东西替她挡了一下,那股本该撞上来的戾气没有到。

    她安心了。

    紫蓝两力第二次涌出,这次更急更快,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灌入八道符节。亮了五道。

    但维持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碎了两道。戾气再次从缺口涌出,比上一次更猛。拓宏的左手青光大盛,掌心硬生生接住了那股戾气,手臂震得发麻,指骨咯咯作响。

    他没有退。

    "再试。"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悦然仍然听不见。但她的紫蓝两力在体内旋转了第三圈——这一圈比前两圈都快,都比前两圈都沉,像两股水流终于找到了共同的河道,不再打架,而是一起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右掌紫,左掌蓝,两股力量从她的掌心喷涌而出,灌入八道符节。

    八道符节同时亮了。

    光芒很弱,像八颗快要熄灭的星,但它们亮着。浊泉的黑泥在潭底翻涌了一下,被那层薄薄的光压了回去,闷闷地沉了下去。

    戾气在符节外围盘旋了一阵,找不到缺口,最终像退潮一样慢慢散了。

    拓宏的左手终于放下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红了一片,像被烫过。他把手背到身后,没有让悦然看见。

    悦然睁开眼。

    她回过头,看见拓宏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按在剑柄上,面色如常。

    "成了?"他问。

    "不够稳固。过十天半月需要重新加固一次。"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叶,"但至少——不用每天在泉边站一个时辰了。"

    拓宏点点头。

    两人往山下走。走了十几步,悦然忽然发现拓宏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左手一直攥着袖口。

    她停下来。

    "手。"

    "无碍。"

    "给我看。"

    他不动。

    她走回去,拉过他的左手。掌心红肿了一片,虎口处的皮肤裂了一道细口,渗着一点血丝。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她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罐药膏,挖了一点,涂在他掌心。药膏很凉,他的手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你什么时候也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啊,"她说,声音闷闷的,"你又不是铁做的。"

    “铁铸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起头看她,“亦会锈。”

    悦然的手停在药膏罐上。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峡谷里,这个人挡在她面前,浑身是血,一步不退。那时候她不了解他,以为他不怕疼。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不怕疼,是习惯了。

    她看着他掌心那道还在渗血的裂口,轻声问:“那你锈了吗?”

    拓宏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掌心很热,药膏还没干,黏黏的,像一道还没结痂的承诺。

    “你在,”他说,“便不会。”

    深秋将尽,拓宏满了十八。

    悦然一直记得他的生辰。

    余倩扮作拓夏回宫后在茗轩宫对她出言挑衅那天,拓宏亲口告诉过她——他的生辰就在那一天。两天后便是她的赐封大典。那几个日子她记得很牢,像钉子钉在脑子里,从来没有模糊过。

    她算过。再过三天,就是他十八岁的日子。

    她没有跟拓宏提。但她开始悄悄准备。

    白面是现成的——刘嫂子上月送了一小袋,她一直没舍得吃。第一天晚上,她把面团揉好,用湿布盖着醒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她把醒好的面团重新揉了一遍,揉得光滑紧实,然后擀成一张薄薄的圆饼,叠起来,切成细条。她的手很稳,刀工算不上多好,但每一刀都切得认真。切好的面条粗细均匀,长长地铺在案板上,一根是一根,没有断。

    她没有把它们晾干。清晨现揉、现擀、现切的面条,下锅才最有劲道。

    然后她开始做蛋糕。刘嫂子家的石磨能磨米粉,她借来一小袋糯米粉,掺了少许红糖,加了水搅成稠糊。没有模具,她用粗瓷碗倒扣过来当模子,把米糊倒进去,上锅蒸了小半个时辰。掀开锅盖的时候,米糕的香气扑出来,温温软软的,像一团刚出炉的云。

    蛋糕坯有了。但还差一样东西——奶油。这世上没有淡奶油,她想了很久,最后从菜地里摘了一个老南瓜,削皮切块,上锅蒸熟,用木勺碾成泥。南瓜泥金黄细腻,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她用筷子把南瓜泥一层一层抹在蛋糕坯上,抹得不算平整,但每一层都涂得均匀。

    然后她走到灶房角落里,从一个大坛子里舀出几个野樱桃,小小的,依然红得透亮,像几滴凝固的血。她把樱桃一颗一颗摆在南瓜泥上——两颗做眼睛,一颗做鼻子,三颗弯弯地排成一道弧线,做嘴巴。一张歪歪扭扭的笑脸,在金黄灿烂的南瓜泥上,对着她笑。

    最后是蜡烛。家里没有蜡烛,只有灶台上照明用的烛台。她掰了一小块烛泪,放在小陶碟里,用火折子慢慢熔。烛泪化开的时候,她用手指捏了一根细棉线浸进去,等蜡液裹住棉线,再提起来晾凉。裹了三次,终于裹出一根小指粗的蜡烛。不太直,表面坑坑洼洼的,但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觉得还行。

    能亮就行。

    第三天傍晚,拓宏外出砍柴还没回来,她已经起来了。

    她把那根长生面下进锅里。水沸了三滚,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没有断。她捞出面条,放进碗里,浇上熬了一夜的清汤,卧了一个荷包蛋——蛋是刘嫂子送的,她一直留着,就等今天。然后在碗边摆了两根青菜,算是点缀。

    趁着煮面的间隙,悦然还炒了六个小菜。

    她把蛋糕端到桌上,在南瓜泥的正中央插上那根歪歪扭扭的小蜡烛。

    拓宏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面碗和蛋糕,步子顿了一下。

    他的眼睛红了,唇有些抖。

    “这是……寿面?”

    悦然把他拉到桌前,按着肩膀让他坐下。

    拓宏低头看着那根盘在碗里的面条,攥着拳的手指也在抖。

    “你知,我从不过生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这一日……是我母王的忌辰。”

    “不是寿面,是长生面。”她说,“在我那个时空,十八岁就算成年了。成年要办成人礼,像你们的弱冠礼一样。成人礼要吃长生面。一根到底,不能断,叫‘福寿绵长’。吃了这碗面,从今往后,你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每逢此日,我皆会想——那日她若未曾将我送出,若不曾以己命换我之命,她如今尚在青岚。春日会携我去看城外野樱,冬夜会替我展衾掖角,我拔剑时她便立在身侧瞧着,说一句‘你比母王强得多了’。可她已不在了。是以此日非生辰,乃忌辰。从不是什么庆贺之日,从来不是。”

    悦然伸出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指。

    “阿泽,成人礼不是生辰。不是庆祝,是见证。见证你活到了今天,见证你从今天起不再是少年,见证你——这个人,宇文拓宏,梧苒之子,青岚的少主,杏花村劈了三年柴的阿泽——从今天起,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见证你扛过了所有本该压垮你的事,走到了十八岁。这一天不是谁给你的,是你自己挣来的。”

    她顿了顿。

    “我不是要你忘记你母王。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往后,这一天也可以有你自己的意义。她的忌辰是你的根,你的成人礼是你的枝。根还在,枝也要长。你可以一起记住她,也可以一起记住今天——记住有一个人,想替你把这根枝接上。”

    拓宏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那碗面,喉结动了一下。

    悦然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他把筷子探进汤里,夹住一端。面条从清汤里被提起来,白生生的,长长一根,没有断。

    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悦然问。

    拓宏没有答话。他看着那根悬在筷子上的面条,看了很久。

    “我母王……也曾做过这样的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根到底,卧一个荷包蛋,青菜摆在碗边。”

    他把筷子放低了些,面条又落回汤里。

    “三岁生辰,她亲自下了厨,说青岚旧例——生辰食一根长面,不断,便是福寿绵长。面端至我跟前,她替我吹凉了,瞧着我吃。我那时太小,一口便咬断了,急得快要哭出来。她却笑着道,断了也无妨,娘瞧着你吃下去了,福气便算是进了肚了。”

    悦然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那碗面我没吃完。宫人来报,王城四面被围。”

    他停了片刻。

    “那晚她没有回来。”

    灶房里很静。灶膛里的余烬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像什么碎了一个角。

    “后来青岚没了。每年这一日,梧叔会替我备一碗面,放在桌上。我不吃。他也不劝。就那么放着,从热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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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从凉放到天亮。”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根面。

    悦然没有说话。她把筷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换了一双干净的,然后把那根面夹起来,轻轻放在他唇边。

    他没有拒绝。他张口,接了第一口。

    面在唇齿间滑过。汤底清淡,有一丝萝卜的甜。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一筷子戳下去,金黄色的汁缓缓流出来。

    他一口一口把那根面吃完了。

    悦然托着腮看他,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眼眶却微微泛红。

    “然后滚鸡蛋。”她站起来,从灶台边拿起一枚熟鸡蛋,放进他掌心,“这叫‘滚运’——把过去的晦气都滚掉,从今天起,往后都是好运。”

    拓宏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鸡蛋。蛋壳还带着灶火的余温,温温的,像一颗刚从被窝里掏出来的心。他把鸡蛋握在手里,慢慢地,从额头滚到胸口,从胸口滚到膝头。动作很笨,像在做一件他从未做过、也从未有人教过他的事。

    悦然在旁边看着。他滚过膝盖的时候,她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这个人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他的膝盖曾在青岚的雪地里跪着爬过。没有人替他把那些晦气滚掉过。从来没有人。

    “然后许愿。”她把那块插着蜡烛的蛋糕推到他面前,“这叫生日蛋糕。没有淡奶油,我就用南瓜泥代替了。”

    她把火折子拿起来,点燃了灯芯。一小簇火苗在蛋糕上跳了跳,稳住了。“你吹它的时候,要许一个愿。在我那里,寿星许的愿,最灵。”

    拓宏看着那簇火苗。火苗很小,在歪歪扭扭的蜡烛上跳着,像一只暖黄色的蝴蝶。南瓜泥抹得不算平整,野樱桃摆出的笑脸歪歪的——左边那颗比右边那颗高了一点。蜡烛是她自己熔的,她说差点烧了手。

    这是一个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仪式。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他闭上眼。火苗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暖光。他许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然后他睁开眼,低头,轻轻一吹。火苗灭了。一缕细烟从灯芯上飘起来,很快散了。

    悦然把菜刀递给他,让他切第一刀蛋糕。他切了一块,没有自己吃,先递给了她。

    悦然给拓宏夹了口小菜,倒上杏花村特有的“杏花酒”。

    “你今天成年了,可以喝酒了。”悦然笑,给他满上一杯。

    “在我那个时空,男子成年了才能喝酒,男人成年了才算真正意义上的男人。”悦然说,“犯了错要自己扛,选了路要自己走,想护的人——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护着。不是别人替你做主,是你自己为自己做主。这就叫成年——不是岁数到了,是肩膀能扛了。”

    拓宏默默地喝着酒,悦然倒上,他就干掉。直到一壶酒见了底,他才抬起微微红了的脸,看向悦然。

    “然然。”

    “嗯?”

    “还有一样,”他说,“我想要一样生辰礼。”

    悦然抬起头。她备了,是她偷偷写的,火药的配比和炼钢的方法,她刚要拿出来,却见他的目光定定看着她。她便犹豫了。

    他正看着她,目光安静而沉定,和方才吹蜡烛时一样——不是冲动,是想了很久之后终于落定的某样东西。

    她没有问他要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等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落定了——像是想了很久的事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极轻地覆在她的眼睛上。

    她的睫毛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像一只被拢住的蝴蝶。他的掌心很热,带着劈柴磨出的薄茧和昨日挡戾气时灼伤的那道细口,粗粝,却极轻极缓地盖下来,把油灯的光、灶房的烟火气、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一并挡在了外面。

    她看不见了。但她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时沉,比平时急,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终于忍到了头。

    他的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稳稳地扣住,力道不重,却有一种不容退后的笃定。然后他的唇落下来。

    不是一触即退的试探。他的唇压在她的唇上,是实的、软的、带着米酒余香的温热。她什么都看不见,触感却被放大了无数倍——他的嘴唇是烫的,他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的耳侧,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吻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余烬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噼啪,久到桌上那碗长生面的汤已经凉透了,久到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然后他停了。

    不是不想继续。是他的手开始发抖——他想……。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很烫,覆在她眼睛上的手还没有移开,像是怕她一睁眼,就会看见他眼里那些藏了三年、此刻再也藏不住的东西。

    “嫁我,”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他,“可好?”

    她没有答话。她的脸是红的,从耳根到脖子,红得像是被灶膛的火光映了一整个晚上。但她没有退开。她还站在他怀里,他的手还覆着她的眼睛,她的嘴唇上还留着他的温度。她的手攥着他衣襟的一角,攥得很紧。

    他把覆在她眼睛上的手轻轻移开。月光重新落进来,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她的倒影。

    “不答也无妨。”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又字字分明,“我等得。你需要多久,便等多久。”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应了一声:“嗯。不过,要等我的身体,也成年……”

    然后她就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他在笑。不是笑出声的那种笑,是胸腔里一点点震动的余韵,很轻,很短,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留在空气里的尾音。

    “你笑什么?”

    “无甚。”他顿了顿,“只是觉得……今日,很圆满。谢谢你,赠我新的生辰。”

    悦然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月光,也有她。

    “是成人礼。”她纠正道。

    “嗯。成人礼。”他说,“从今往后,这一日不再是忌辰,也是成人礼。是我母王的忌辰,也是我的成人礼。”

    然后他坐下来,端起桌上的碗想喝口水,手指刚碰到碗沿,整个人就趴在了桌上。碗晃了一下,水洒了小半桌。

    他醉了。

    悦然站在原地,看着他。这个方才还把她按在怀里吻得不肯撒手的男人,此刻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渐渐沉下来,像一头终于放下所有戒备的困兽。嘴角还带着那一点极淡的弧度——还在笑,即使醉了,即使在梦里。

    她从床上拿来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被子掖到肩膀时,他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她把耳朵凑近了些。

    “……然然……”

    她在被子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替他掖好,又像是在回应。

    然后她直起腰,看着桌上那块被切了一角的南瓜蛋糕。野樱桃的笑脸歪歪的,左边那颗樱桃还是比右边高一点。

    她捡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酸的。但她嚼着嚼着,尝出了一点甜。

    她在心里想——他吻我的时候,我也有了一个名字。不是跃然,是悦然。喜悦的悦,安然的然。从今以后,她不再只是从深渊里向上跃的人。她是被人放在心尖上娶的人,是被一双发抖的手捧住、被一根福寿绵长的面条喂饱、被一块歪歪扭扭的蛋糕哄笑、被一个克制到颤栗的吻烙了印记的人。

    喜悦的悦。她的名字,从这一刻起,是悦然。曦宇的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