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怀真 > 15. 拆殿
    晨晓起身,由着若瑾若棠梳洗一圈,时怀真携了团扇,在屋里兴冲冲挑了几个时兴的话本,往殿后的花圃去了。

    春三月,正是桃枝缀满粉蕊,琼芳次地开遍的时候,她心情舒畅,翻阅起了一出情深似海的民间话本。

    她看得津津有味,却总有偏殿的殿仆前来叨扰,一刻不停。

    “公主,仇公子昨夜里一个不小心,把您赠姑爷的一对青瓷镇纸给弄碎了。”

    什么青瓷镇纸?她早忘了,随口应了一声:“哦。”

    “公主,仇公子昨夜里一个不小心,还把您以前仔细搜罗来的一对玉雕鸳鸯,一并弄碎了。”

    时怀真:“那叫他以后小心些。”

    殿仆一惊,面色却仍难看得要命:“公主,不止是青瓷镇纸和玉雕鸳鸯……”

    “仇公子一个不小心,还——”

    “……”

    时怀真啪一下合上了话本:“还什么?一并说完。”

    见这人啰嗦至极,手里竟还拿了张列好的名目单子,时怀真干脆一把夺过:“若棠,你来念。”

    这下,面如菜色的人换成了若棠。

    若棠展开名目,和立于一旁,同样仓惶的若瑾对视一眼,一目十行看了下去。

    除了青瓷镇纸和玉雕鸳鸯,偏殿那位仇公子,还一不小心弄坏了一对同心合镜,一对从宫里带来的双鸾烛台,以及一对顺心如意柄。

    这几个物件若棠都有印象。

    合镜雕了朵并蒂莲,栩栩如生,双鸾烛台则是鸾鸟交颈的形制,寓意着岁岁相依。

    至于那对顺心如意柄,是公主特意买来放在温宗主榻前的,更额外纂了行小字上去,祝他顺心如意,平安顺遂。

    “……”

    若棠越看越觉心惊,一时间,嘴唇嗫嚅,冷汗直冒,迟迟不敢念出声来。

    “怎么?”时怀真冷笑一声,“他一不小心,把整座偏殿夷为平地了?”

    说着拿过名册,从上到下囫囵扫完,转瞬又扔回给了若棠,继续看起了手里的话本。

    完了。

    若棠曾听闻,人怒到极致,行为举止反倒会异常平静,不禁心想,公主快要气疯了。

    公主平日里,最气别人和她成心做对,偏那名目老长一串,怎么看都是成心的。

    是以,为让公主稍消些气,若棠只好壮着胆子,替那位十分“不小心”的仇公子,随口胡诌了个理由。

    “公主,听闻仇公子腿部有疾,想是行动不便,行走之间,才会多有冲撞。”

    殿仆连忙点起了头,鹦鹉学舌般重复了起来,“是是是,仇公子行动不便,行走之间才会多有冲撞。”丝毫不提,就连博古架都被他冲撞成了两半。

    毕竟现如今,清幽殿上上下下可是都传遍了,那位仇公子,是公主用续元丹养着的人,更别提他一进清幽殿,就被公主安置在了姑爷的偏殿。

    但公主一心爱慕姑爷,却又是和人渴了就要饮水、饿了就要吃饭一样,无需半分怀疑的事情。

    是以,殿里的人都摸不清,那位仇公子究竟是什么身份,公主对他又是个什么态度,就连告状都提心吊胆。

    时怀真点了点头:“我倒忘了这个,若棠,那你去差人,替他做一副合心意的拐杖吧。”

    若棠:“?”

    公主果然气疯了,若棠心里直打鼓,只觉公主近日里何止是反常,简直像是撞了邪。

    不过,既得了令,她倒是一刻也没耽误,立即找人寻工匠去了。

    若棠走后,时怀真忽然开口:“若瑾。”

    若瑾抬手拭去额间薄汗,快步上前,惴惴不安地等起了吩咐。

    却见时怀真神色并无异常,只道:“你去小厨房,帮我叫些点心。”

    吩咐完,见那位啰嗦的殿仆还没走,不禁蹙眉问:“还有什么事?”

    确是有事,也是桩叫人苦恼的事,殿仆忙不迭上前一步,断断续续回起了话。

    原来那位仇公子,似乎很反感有人伺候。

    邪祟一遭,致他新伤牵动旧伤,司徒义先生看在眼里,不仅给他开了内服的方子,还给他新开了促进伤口愈合的药浴粉。

    哪想昨晚,几个殿仆打去了水,又备齐了药粉,正想进殿伺候,却被齐齐阻在了门外。

    “什么?”时怀真问,“他不洗澡!?”

    仇笑生把偏殿里一堆物件撞得七零八落,她全无所谓,可要是不洗澡,那就很有所谓了。

    怎么会有人不洗澡呢!

    她这人素来洁净,平日里出一趟门,发间的珠钗都要擦得亮亮的,哪里忍得了眼皮子底下冒出只泥猴子?

    “不不不。”殿仆慌忙摆手,“仇公子并非不肯泡药浴,只是性子执拗,不肯让人近身伺候。”

    何止是执拗,简直是连杀心都起了。

    昨夜里,几个殿仆候在殿外,听见里屋水声翻乱不休,间或掺杂着几声器物翻倾的闷响,面面相觑。

    直到一声更为沉重的闷响传来,想也知道,是屋里的人栽倒在了地上,立刻想冲进去扶一把。

    毕竟是公主口中的贵客,腿脚还不方便,若是不小心磕碰受了伤,底下众人谁也担待不起。

    再说了,那几个伺候的人都是男子,就算进去一遭,又有什么不方便的?

    哪想,人还没朝前冒出半步,只见说时迟那时快,空中嗖地飞来了一柄长剑。

    那剑三尺有余,斜斜钉在殿前大地上,剑身闪着森寒冷光,险些把众人的魂都吓飞。

    “……”

    “你是说,他为了不让人近身伺候,恨不得拿剑杀人?”

    殿仆连忙点了点头。

    时怀真若有所思,心想,仇笑生大抵是不喜欢别人看见他面具下的脸。

    便道:“随他去吧,你们只管把东西备好,其余的全不用管。”

    说着,又继续看起了话本。

    想了想,又补了句:“既然他这么不喜欢被人叨扰,那药也让他自己煎好了,寻个通风地,免得他那屋子里都是药味,也正好让他有些事做,省得他憋闷烦心,成天在屋里摔东西玩儿。”

    殿仆就是想从她嘴里听到这话,得了令,立刻道是,心下喜滋滋地告退了。

    而不远处,若瑾身后跟着几个宫人,无一例外拎一朱红描金的提盒,双目含笑而来。

    “公主,快看看小厨房新做的糕点!”

    不消时怀真吩咐,小厨房早就备好了糕点,若瑾去这一趟,正好赶上。

    她话音刚落,宫人循序捧出了糕点,碧色的是竹节团,浅红的是桃花糕,金红裹酥皮的是山楂酥……一时之间,清甜香气扑面而来。

    时怀真连忙凑上前,随手拈了一个递进嘴里,好吃得简直快掉下眼泪,不禁又开始感慨,能重活一世,真是太好了。

    “赏赏赏!”

    她摸出腰间荷包,无比大方地给起了赏。

    珍馐尝遍,便到了要做正事的时候了。

    吃饱喝足,一番尽兴过后,时怀真收了玩闹心思,遣退身边一众人等,独自移步去了书斋。

    西院邪祟已除,仇笑生也被她从苍峰狱带了回来,短时间内,应该没人能将他丢进断魂台了,现下,她得好好为自己盘算一番了。

    最要紧的还是解蛊。

    时怀真正襟危坐拿出纸笔,梳理起了当下的要紧事。

    只有把寐情蛊解了,她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回到父皇身边,滕武叔那边且等着消息,她自己也不能全无作为。

    假若真如传闻所言,寐情蛊这一至邪之蛊,一旦种下就再无可解,那是否有什么法子,能将身体上的痛感减到最低?

    时怀真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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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思索了起来。

    第一条路是丹药,这法子她前世已经试过了,珍宝房里堆了数不清的宝贝灵丹,然而,疗效颇微。

    那么第二条路,或许能寄希望于世间诸多精妙法器?

    时怀真想了老半天,终于记起前世有一物,名为承影傀。

    承影傀是个战傀,乃一抵挡刀兵攻击、反制邪祟侵袭的利器。

    时怀真曾亲眼见过战傀护主。

    危险来袭时,承影傀骤然凝形,化作与原主一般无二的替身傀儡,不但血肉俱全叫人称奇,更可代替原主,承受一切外来攻击。

    一言以蔽之就是,代替承伤。

    时怀真一想到这用处就心痒了起来,那东西既然能够替伤,那能不能,把蛊虫噬心的伤也给她替了?

    不过,刀兵攻击,邪祟侵袭,无一例外都是外来伤害,蛊虫却隐在她的体内,又好像是有些不大一样……

    然而,她又不是生下来身体里就携着蛊,照这么想,蛊虫分明也算外来物,还是个鸠占鹊巢、来势汹汹的外来物,时怀真自我安慰,和刀兵妖邪没什么两样。

    能管用吗?

    时怀真没有完全的把握,但对于现下的她而言,至少是一个值得尝试的方向。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不想干坐着等消息。

    再说了,就算拿回来不管用,但往须弥袋里添一个厉害法器,总之不亏。

    只可惜,承影傀的主人……

    一想到此,时怀真整个人都萎靡了几分。

    承影傀的主人,是那个和映雪师姐极为相像的女子,魏语薇。

    “……”

    罢了。

    时怀真长叹一声,心想,承影傀既是她的,她便不去想了。

    等等……

    恰在这时,窗外一阵小风吹来,时怀真被那细风一吹,似是想到了什么,腾一下起身跑至窗边,只见春竹葳蕤,枝叶交叠,陡然记起,现下正是春三月。

    春三月,宗门弟子擢选大会还未开始,而那承影傀,恰好就是赢得试炼的奖励!

    上辈子,是魏语薇赢得了试炼。

    是以,她不但得到了承影傀,还被温弘光破格收为弟子,学到了一身厉害本领。

    而这辈子,一切尚未有所定论,她也能参加试炼,赢来她想要的东西!

    什么拜师不拜师的,她无甚兴趣,只要拿到承影傀就好。

    一想到此,时怀真心绪激荡,推开木门跑至林中,随手捡起一根竹枝,回想起仇笑生用剑的模样,咻咻在空中耍了两下。

    “……”

    无事发生。

    算了。

    她天赋寻常,短时内精进本就无望。

    但好在,试炼峡中的那只妖物,是只千年食梦貘,本领不是同人打架,而是靠编织噩梦,吞食人心中难以言说的阴翳杂念和晦暗心绪,借此作祟伤人。

    这有何难?

    往脑门上多贴几张止魇符不就好了。

    毕竟上一世她去凑过擢选的热闹,同玄清宗几个老头子一起,透过温弘光那破妄明心镜,瞧见过试炼狭里头发生的事。

    历年擢选大会,试炼里的妖物都是严格保密的,别人不知道妖物身份,往往反应不及就被拉进了噩梦,她却知道。

    她已经决定了,等到一走进试炼狭,立刻就往脑门上贴止魇符,一刻也不耽误!

    一想到此,时怀真顿时信心大增,手中竹枝向前一扬,林中即刻荡起一阵疾风,风过之处,每一片竹叶都只被削去尖端,细碎叶片簌簌飘落。

    好厉害的剑法!

    行如流水,举重若轻!

    时怀真吃了一惊,她什么时候开的窍,怎么她自己不知道?

    谁在捣鬼?

    时怀真立刻环望一圈,嘴比脑子还快上三分:“仇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