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怀真 > 13. 阴煞之人
    时怀真正和詹宁激烈吵嘴,全然没留意到身后的动静。

    “例行问话?”她问詹宁,说着迈出一步,粉白罗裙漾起了孔雀尾屏一般的弧度,额间金钗亦嚣张地晃了起来。

    一抹金色翩然入眼,仇笑生被晃得失神一瞬,下意识想撤开少许,却已退无可退。

    “詹宁!”时怀真猝不及防提高了声音,“你目无尊长,该当何罪?”

    尊长?

    她一个草包公主,竟也敢以尊长自称?

    詹宁心底一声冷嗤,心想,要不是看在她手握御灵龙符的份上,他才懒得同她虚与委蛇。

    想到御灵龙符,詹宁咽下心中气恼,面色终于恭谨了几分。

    “公主,我乃玄清山七大首座弟子之一,山脚既有邪祟出没,查探异动本就是我职责所在,何来目无尊长一说?”

    “那我问你,你说仇笑生同邪祟勾结,可有确切凭证?”

    “我——”

    “你什么你?他是温弘光用破妄明心镜探查过的人!”

    破妄明心境,非但能映照心魔,亦可辨得人心澄澈。

    温弘光身为一宗之主,素来以传承正道清誉为己任,假若仇笑生当真与邪祟勾结,破妄明心境一照,邪气骤现,怕是根本都走不出苍峰狱。

    这也是时怀真最终敢把人往竹海带的根本原因。

    苍峰狱那一遭让她知道,至少眼下,仇笑生同什么心魔啊邪祟啊之类的毫无干系,只是个在西院打杂的寻常少年。

    “……”

    詹宁自知理亏,时怀真见状,盈盈一笑:“你连温宗主的破妄明心镜都不放在眼里啦?那可是他的本命法器,你如此这般行事,可不就是目无尊长?”

    “对啊!”

    若柏忙不迭帮起了腔:“詹宁师兄目无尊长!詹宁师兄目无尊长!”

    “……”

    “说得对!”

    时怀真不计前嫌同若柏击了个掌。

    话毕一转头,正撞上仇笑生微昂着头、沉沉望向她的目光。

    视线无声交汇,仇笑生先一瞬低下头去,长睫安静覆落,在眼下笼出了一小片浅淡的阴翳。

    时怀真紧跟着也扭过了头,心想,虽说有刻意卖人情的成分在,但不管怎样,她也是在帮他说话。

    而他非但不领情,还反过来拿眼睛瞪她,真是不识好歹。

    詹宁被噎了一回,再不多话,视线往前一点,落在了仇笑生手中、那把不同寻常的长剑上。

    那可当真是一把好剑。

    却归属于一个凡人,真是可惜。

    詹宁死死盯着那剑,想起了鸿蒙石上的几句预言。

    看着看着,他心底升起一股不甘,越发替宗主感到心痒。

    温弘光亦是剑修,整个玄清山、乃至整个琼州大地,无人不知他生来具有一副剑骨,正是鸿蒙石预言上,能斩破天门的那个人。

    天门遁隐已有多年,鸿蒙石曾有言,有一身负剑骨之人,持一把赤光如虹的绝世奇剑,修至人剑合一的无我之境,便能于浑天钟前,一剑斩破天门。

    届时,浑天钟响,梵音涤荡,天门重开。

    无奈,宗主兜转多年,始终寻不到传说中的赤色奇剑。

    而眼前这把、这把名曰血缚剑的长剑……

    詹宁喉头轻轻一哽。

    早在那夜西院事发之时,他就见过这把剑了,狂喜之下,当场就把它给缴了。

    然而翌日,他想将剑献给宗主时,长剑竟倏然脱控,一举跃起飞出执律台,又连下七层飞进苍峰狱,悍然斩断了牢中铁索。

    想起眼前这瘸子经受过破妄明心境的勘验,詹宁胸中竟倏而腾起一股烦躁。

    假若他当真与那邪祟有勾结就好了。

    这样一来,他就能把他重新压回苍峰狱,再一次,名正言顺缴了他手里的剑。

    毕竟宗主清傲,从来不愿夺人之物。

    纵是那天,他也在苍峰狱里见到过这剑,眼里却只闪过一瞬短暂的失神,连一句来处都不稀得问起。

    枉他还费了番脑筋,灵机一动称那剑为邪剑,想让宗主带回映雪殿去。

    “詹宁师兄?詹宁师兄?”

    詹宁正暗自出神,朗朗童音忽然入耳。

    他一低头,只见方才还气势汹汹叱骂他目无尊长的小灵芝精,此刻没事人儿一般扯起了他的衣袂。

    “詹宁师兄怎么不理会人?我家公主在问你话呢。”若柏面色一板,刻意压低了嗓音,“这邪祟是哪儿来的?又有什么目的?你既说是职责所在,想必已经探查清楚?”

    “那是自然。”

    詹宁咳了两咳,依依不舍地收回了钉在长剑上的目光。

    “既是人皮所化,自然也是冲着人皮来的。”

    提及西院邪祟,他并未有所保留,细细讲起了连日查得的发现。

    原来那张凶神恶煞的人皮,并非外来物,就是从这山上坟塚里爬出来的。

    玄清山千崖万仞,险峻异常,唯有一座背风的崖坳,地势平缓,能避开山顶的罡风和山脚的湿气,名为落霞崖。

    落霞崖三字,诗意非凡,却是一片坟塚林立的地盘。

    埋葬着的,便是历年参选宗门弟子擢选大会时,于试炼中殒命的人。

    昨日,几个夜巡的弟子去塚间探查过一番,确有一块坟不同寻常,邪气森然。

    看墓上的姓名,死去的李氏为一男子,死时年逾三十。

    那李氏全名李志,虽未通过擢选入得内门,玄清山不少弟子亦对他有印象。

    只因他性子邪戾非常,曾在试炼中枉顾规矩对同侪下手,过程中更是色胆滔天,见得一女修容颜俏丽,急逞凶顽,预行不轨。

    熟料自不量力,被当场反杀。

    “此般人品低劣之徒,玄清山竟还替他收尸立塚?”时怀真冷着脸打断了詹宁,满心不忿。

    詹宁闻言,神色平静:“我也是奉命行事,宗主有训,人死灯灭,前尘善恶都随肉身陨去,自当允其入土,不使魂魄无依。”

    宗主有训?

    那便是温弘光的意思了?

    时怀真笑了。

    那般宵小奸徒,温弘光都记得人死灯灭,不使魂魄无依,差座下弟子替他在落霞山挑了处地界,收尸立塚。

    然而上辈子她死之时,树倒猢狲散,偌大的清幽殿冷寂非常,他又何曾记得替她收尸?

    若柏和她身边仅剩的两个宫女,一铲一铲掘土封坟,给她立了个无人塚。

    塚立好后,他才姗姗来迟,非但不祭拜,反倒一言不发凿乱了碑文。

    也没能救下死于不测的若柏……

    时怀真心里涌起了好大一股自责,只暗暗盼望滕武能有收获,早日带回解除寐情蛊的法子,好叫她同温弘光彻底两断。

    一想起寐情蛊,她就心烦得要命,愈发感怀前世活得糊涂,喉头用力一哽,才不至于当着詹宁那狗腿子掉下眼泪,然而一扭脸,忽感身后有道视线胶着。

    她顺势回头,只见仇笑生黑发散乱,毫不避讳同她目光相撞。

    他长指轻托着半边面具,另一手拿剑撑着身体,有那么一瞬,视线竟如化不开的浓墨,牢牢锁在了她泛红眼尾。

    “看什么看?”

    方才在屋外,她可是透过传音筒,当场抓到了若柏和仇笑生说她的坏话。

    时怀真眉眼瞬间笼上一层薄怒,瞪他一眼转了回去。

    “公主。”詹宁继续讲了起来,“不过宗主差人将其送进坟茔,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

    原来破妄明心境下,温弘光观得李志心性至邪,纵使死后,周身都笼罩着极其强烈的阴煞之气。

    此等阴煞之人,正是天然的引邪之器。

    往往,令远近邪祟蠢蠢欲动,妄图借助那副天生纳煞的皮囊,脱胎进阶,增长道行。

    温弘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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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崖间设塚,亦是引蛇出洞,以期尽数剿灭。

    而事情,也果然如他预料那般发展着。

    李志尸骨被埋于落霞塚,引来了不计其数的邪祟,无一例外丧命于法阵。

    然不想,温弘光设于其中的法阵,竟也有被闯破的一天。

    “温宗主修为了得,怎会如此?”若柏忙问。

    “这个嘛……”

    詹宁飞速瞥了时怀真一眼,不敢如实相告。

    眼前这人就是个刺头,要是叫她知道,宗主那夜情蛊发作,不去找这祖宗解蛊,反还为救一个女人受了伤,这才导致法阵威力紧跟着减损,岂不又要大闹一番?

    更何况那个女人,眉间神貌,和映雪师姐极为相像,说是孪生姊妹都不为过。

    如此一来,便更不敢说与时怀真听了……

    他一脸踌躇,时怀真早已听没了耐心,恹恹打了个哈欠:“你啰里八嗦讲了这么一大通,还是没与本公主说清楚,这张古怪人皮,究竟是怎么来的。”

    见时怀真问得没精打采,似乎听得并不认真,詹宁心下一喜,干脆直接掠过了一段,继续往下说了下去。

    原来所谓邪祟,由一切邪念、怨念、凶煞恶气等滋生而成。

    一旦浸染其间,哪怕是一把梳子,一柄铜镜,一根再寻常不过的绣花针,也能变作勾魂扰人的邪物。

    尸体上的头发、人皮等无外乎此。

    黑棺被钉得严密,却难免仍有缝隙。

    于是,在法阵威力忽有疏漏的当天夜里,一张完整的尸皮,竟就顺着棺缝,缓缓“流”了出来

    时怀真听得打了个寒颤,探头朝地上那鬼玩意儿多看了一眼,突觉腿上一重,猝不及防之下,一声尖叫脱口而出。

    “公主,我怕!”

    说话人竟是若柏,只见若柏两股战战,伸出一只藕节似的手抱紧了时怀真。

    “这、这有什么可怕的!”

    时怀真强装淡定,若柏已经伸出另一只手,惶恐抓住了仇笑生:“小公子,你往前面站些!”

    他这一抓,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后而出,忽然横插至时怀真身前。

    那手静握一把长剑,苍白得没有任何血色。

    时怀真倒吸一口凉气,心想,仇笑生静似一汪寒潭,手也竟像是死人的手。

    而那只手被推至身前,竟就再没动过,剑柄握于掌心,剑尖直直垂落于地,整个人,连同手中长剑一并僵住,一言不发,挡住了她和若柏。

    与之同时,也隔开了二人同地上人皮之间的视线。

    “所以这就是李志?”时怀真挑眉问詹宁。

    詹宁嗯了一声,见她吓成这幅模样,不免又是一阵鄙夷,暗想老天真是不公,竟让她手握御灵龙符。

    “那他为何要去西院杀人?”

    “自是要喂皮。”

    原来人皮一旦出了棺,就非得穿上一身血肉不可,否则无法行走人间。

    而玄清山能者众多,那人皮虽恶,能耐并不大,远比不上那些真正凶煞的千年老邪。

    整座玄清山里,当属西院那帮外门弟子修为最低,是以,便成了它出棺后的首选。

    按詹宁原本所想,它既想多活些日子,便不该杀光满西院的人,当务之急,该是先穿上一身血肉,甭管合不合身,抓紧时间逃下山去再说。

    时怀真也想到了这一层,忙问:“那它为何如此张狂,非得杀光满西院的弟子?”

    “因为它运气实在是好。”

    詹宁愤道:“出棺第三日,就扒皮穿上了一具血肉,那人此前才服下一颗续元丹,修为全都涨给了它!”

    一颗续元丹能涨百年修为,那邪物本性歹毒卑劣,人皮一扒,修为一涨,当即大开杀戒,转头就要扒下更多的人皮,挑一具最适合他的血肉容器。

    “续元丹?”

    时怀真难以置信,一转头,恰好撞见了仇笑生不自在垂落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