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暖,雪不再落了。
兵部事忙,沈琢虽告假回了保定,但京中的公文仍一道接着一道送过来。
老太太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一味气他狠心责罚外甥女,每日请安都将他拦在院外。
既如此,沈琢本没有必要再待在保定府。前日郑初问是否要提前回京,他提笔的手微微一顿,说再等等。
在等什么,沈琢说不清楚。
陛下欲派他去山西,此次回京,应是不会再回来了。本想临走之前,定下她的亲事,却不想她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
只是,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兄长在外远任,大嫂体弱多病,总得有人代行其职。也罢,保定府、京城优秀的公子很多,让她多见些就是。
思及此,沈琢搁笔起身。
外间人影晃动,是下人在加紧收拾行李。
推门而出,隔着廊下的雕花木窗,沈琢对上澜宜遥遥的目光,苍白的、忐忑的、焦急的。
沈琢心口蓦地一沉,长腿随之迈了过去。澜宜也瞧见了,黑葡萄似的圆眼睁得更圆。
“怎么了,可是你母亲的病?”澜宜这模样,倒跟几年前大嫂病情加重时,她无助焦急的样子重合了。
“没有,娘是近日累着了,身子才撑不住。”说着看向苏真,“只是听说叔父要回京,想来送送您,可苏管事说您在忙……”
她话就说到这里,苏管事屡屡针对她,澜宜实在是想不明白,从前叔父院中的丫鬟,没一个会拦她。
沈琢嗯了声,寒凉的目光落在苏真身上,只一瞬,苏真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没想到侯爷会出书房。
“你先下去。”沈琢将眼神移开,“莺莺,我带你去个地方。”
声音很是温和,令苏真觉得适才那冰冷的一面仿佛不是沈琢。
沈琢并未提起韩延和宋展,是以澜宜识趣地暂时忽略苏真所言。他们同乘一辆马车外出,于澜宜而言,是许久没有过的体验。
很快便到了,沈琢先踩着踏凳下来,伸手去接澜宜。
澜宜怔住一瞬。她忽然想起前世,和韩延一同出去,韩延从不会等她,更别提会伸手接她了。
前世,澜宜傻傻地认为成婚后的那几年,韩延已经把她当成了家人。对待家人,是该爱护的吧。叔父在外位高权重,对家中小辈也十分照拂,会在她下马车时伸出手护着。想来,韩延根本没把她当成家人。
不过,都已经过去了。澜宜不是沉溺在旧事里的性子,她将手放在沈琢小臂,轻巧借力,下了马车。
面前是一处琴行,澜宜曾听说过这家,是保定府百年的老店了。
掌柜眼尖,见是定北侯亲自过来,赶忙迎上来,“侯爷怎的亲自来了,若要选琴,差人知会一声,我们亲自给您送过去。”
“临时起意,侄女要学,带她来看看。”
言罢,回头看向澜宜,“你耽误了秦夫子多日课程,我着人去问,府中姐妹已经开始学琴了。”
秦夫子是老太太特意请来的女夫子,教府中小姐学些琴棋书画、插花、点茶的雅事。她为人虽严厉,却很公正,颇受家中姐妹尊重。
“可是,家中不是提前备好了琴吗?”澜宜想起这回事,前几日姐姐来时也提过一嘴,只不过事多搁置了。
何况,她前世已经学过一次,想着无论如何也能应对,便没放在心上。
“既然要学,那便要用好琴。”沈琢思忖道。
他问掌柜,“听音可在?”
掌柜立刻意会,“在的,一直存放在小店二楼。”说完就要引着二人上楼。
澜宜将信将疑,带着芝兰跟着他们踏上二楼。
绕了几个拐角,走近一间存放古琴的房间,宽敞明亮,四处摆着矮案,上面静静躺着许多架古琴。
行至最里面,正中央的书案上,摆着一架通体漆黑的古琴。
饶是澜宜对琴没什么研究,眼神也立时被这架琴吸引住了。
明烛之下,琴身漆黑如墨,竟无一丝回光。琴首圆润,琴身线条素朴庄重,颇具古意,打眼望去,深邃之感扑面而来。
是一张好琴。
“喜欢?”沈琢问。
澜宜点点头。
“小姐好眼光,这听音是大家吴岑先生封山之作。吴先生所斫之琴一向只在京城供贵人赏玩。小店本无福得见,可前些年侯爷上门,将此琴存放于此,过了这许多年,看来,听音终于要寻到新主人了。”
原来这是叔父的琴,她竟不知,叔父也会弹琴。
沈琢不只会弹,还对此道造诣颇深。他曾拜吴岑为师,一度为此痴迷。只是,当时的老侯爷对此极力反对,认为他不务正业,不仅勒令沈琢不许碰琴,还砸了抱朴斋所有的古琴,最后只保下这张听音。
之后,老侯爷和二爷相继逝世,沈家内忧外患,重担全部落在沈琢肩上,便更没精力抚琴。
“这太贵重了。”澜宜犹豫道,毕竟她对抚琴并不擅长。
沈琢说无妨,着掌柜打包好送到沈家。一切都已定下,却忽然听沈琢问:“宋家那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果然还是要问她这件事,澜宜深吸一口气,将心里已经斟酌过多遍的想法说出来。
“宋少爷人很好,可是,我想再多陪母亲几年,就不耽误宋家少爷了,请叔父替我回绝了罢。”末了,又补一句,“也不必再见其他少爷。”
闻言,沈琢看了她好一会儿,澜宜猜不出他在思量什么。只是,她心意已决,断不会再变。
“莫不是有了心上人,在瞒着叔父?”
“没有,绝对没有。”她信誓旦旦,倒叫沈琢一时头疼,不知说什么好了。
只好无奈地叹口气,不再说话。
澜宜眼尾弯弯,见叔父叹气,半仰起脸,撒娇般地哄:“真的没有呀,我怎么会瞒着您呢?”
这事就算过去了。
澜宜忽然想起,这琴行对面有一家卖糕点的铺子,他家的梅子糕真是一绝,她已经好些年没吃到了。叔父应当也没吃过。
心思不在这,她对叔父说要去买糕点,沈琢无可奈何,叫芝兰跟好她,要小心些。
下楼的时候,芝兰扬起一张笑脸,蹦蹦跳跳,“小姐,咱们俩竟然想到一块去了!真是心有灵……”话还没说完,她便见小姐忽然僵在楼梯转角。
顺着澜宜视线看过去,芝兰小声惊呼,赶忙捂住了嘴。
琴行人不多,一楼不过几个琴师在摆弄着琴弦。而大门处,赫然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芝兰再熟悉不过,那正是韩延
“小姐……”芝兰十分担忧地看着澜宜。毕竟,从前小姐对韩公子的喜欢,她最清楚了。虽说自从被老太太罚跪之后,小姐消停了许久。可是,情爱一事,不相见还好,一见面,谁又能说得准呢。
好在,澜宜只僵住一瞬,便加快了脚步,“芝兰,快些,徐记要排很久的队呢。”
说着便拉着芝兰走过琴行大堂,经过韩延时,脚步一丝未停。
“沈三小姐,请留步。”是韩延的声音。
沈澜宜回过身,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一世她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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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赶着讨嫌,他却主动叫住了自己。
“沈三小姐,今年二月我将参加会试,温书听学,时间尚且不够,实是无暇,也不愿同小姐赏花看月。”
“所以,今日偶遇小姐,特在此讲明。”韩延眼眸低垂,似在忍住心头厌恶,却刻意放低了声音,“我对小姐无意,还请小姐莫要纠缠。”
前世有这样的场景吗,澜宜不记得了。或许有,只是那时的沈澜宜也听不进去吧。眼前的韩延仍然淡漠疏冷,眉眼清泠泠的。只是,中间相隔着五年的惨痛回忆,澜宜再也提不起半分喜欢了。
预想的胡搅蛮缠并未出现,四周静得似乎有些太过,韩延抬起眼,却见身前少女盈盈一笑,面上的释怀之意再明显不过。
他听见她说,“我知道了,韩少爷。”郑重又释然,朝他行了半礼,只留下一道翩跹的背影。
天边卷起一团又一团乌云,低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叫人的视线都暗下来。
二楼转角,视野开阔,沈琢负手而立,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目光愈发冰冷。
虽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但他对沈澜宜再了解不过。
一瞧见那书生,她瞬间僵住的身子,因攥紧衣摆而微微泛白的手指,以及不过说了两句话,她便那般开心和雀跃……
沈琢闭上眼,牵唇一笑。半晌,他撑着栏杆,稳住身子,着人吩咐邓停云,不必跟他回京了,在此好好看着小姐,莫要再让闲杂人等近她的身。
……
韩延虚蜷了手指,没料到竟如此轻松。
他不喜欢,甚至厌烦这位一直痴缠着他的姑娘。书院的同窗羡他好命,一个书生竟能被沈家小姐另眼相看,那可是沈家,若做了沈家女婿,后半辈子不用愁了。
同窗的臆想和调侃令他十分厌恶,顺带着对这位小姐也没有好脸色。可她不知疲倦地缠过来,无论走到哪都能见到她
要说她胆大,她却只敢远远看着,四下没人时,才能同自己说上只言片语。韩延好气又好笑,会试在即,他只想寻个机会同她撇清。
今日他来书斋找书,一眼便看到沈家的马车,先下来的人锦衣华服,身形高大,一看便知是权贵显要,那周身被权力滋养出来的气度无人比拟,想必就是沈家家主。
可很快,车帘一掀,轻快跳下一道倩影,正是沈澜宜。那时韩延只觉厌烦,以为她又来故意偶遇这种手段。可沈澜宜却仿佛没瞧见他,径直跟着那人走人琴行。
不是刻意吗,韩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总是要说清楚。今日又有沈家长辈在场,想来她也不会闹得太过。
彼时韩延还为怕看见沈澜宜哭哭啼啼的模样而心烦,可将一切说清后,她一反常态,倒显得他才是那个日日痴缠的人。
韩延呼出一口浊气,心中烦意更甚。
回去便做了噩梦。
梦见明明已经答应不再纠缠的沈澜宜,却出尔反尔,哭求家中长辈成全。
氏族强权,韩延无力反抗,跪在今日见到的那位沈家家主面前,为了前程、家人,只得妥协。
洞房花烛夜,颓唐地接过一杯杯喜酒,他酩酊大醉,来到新房前,听到里面的主仆正轻声细语。
“芝兰,我想吃徐记的梅子糕,将来若随他去宁州,是不是再也吃不到了。”
“还有,叔父他去了山西,临走前却不肯见我,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芝兰,他会对我好吗,我会幸福吗……”
……
夜半惊醒,韩延猛然坐起,梦中场景仿若亲历,浑身已是冷汗岑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