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徒弟总以为他是替身 > 4. 第4章 少年
    修士目眦欲裂,忍不住呛出一口血来。

    朝九宁对他的痛楚视而不见,只微微侧首,学着他的语气:“不说?那便怪不得我了。”

    星识如单刀直入,将那修士的识界冲为碎片,朝九宁化身为浪,把那些碎片聚拢冲刷,一一择捡。

    她看到他们一行三人,均为了卷轴上的少年而来;看到他入了虞乡镇,找上朱氏商铺;看到他受命于一位“吴先生”,此人出身于某个世家。

    朝九宁看着他的生平,从中年到青年,一路追溯,直到百年之前。

    原来,距她身死已有百年。

    百年前屠山上的的那场生死浩劫叫整个四方大陆都为之震颤。曾经威名赫赫的紫微一门几乎尽数陨落,可自那之后,几大仙门世家却对那一战绝口不提,此人所知也不过是些道听途说,朝九宁归拢下来,竟只有八字:

    紫微通魔,罪人伏诛。

    朝九宁拧眉。

    孽徒江澜月倒行逆施,是她朝九宁教养之过,自由她来清理门户,然紫微其余门人清清白白,何来通魔之罪?

    且……

    朝九宁看向识界中的那道师徒契,它虽黯淡得几近透明,却依旧存在。

    师徒契犹在,江澜月就必定还活着!

    然此地偏远,消息闭塞,朝九宁也不好贸然打探百年前的事,眼下首要还是尽快提升实力,待回到天阙,方能辨个分明。

    朝九宁眼中墨色翻涌,咽下喉间腥甜。

    却在这时,身后的小屋之中传来宁老头压抑的咳嗽声,一点烛火如豆,透过薄薄的窗纸,颤颤巍巍亮起,照亮檐下方寸之地。

    这点光亮,映在那修士眼中,如同救命稻草。

    他不再与朝九宁的星识相抗,拼死将掌心一翻,在指尖抽出一丝墨线,竟是直指朝九宁身后,墨线如利箭般穿透窗户纸,钉向里头那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朝九宁眉眼一厉,立时捏碎了在修士识界中的残余星力,巨大的冲击叫修士吐血不止,染了朝九宁半身,却也叫他拼着一口气,如壁虎断尾,化作一缕黑烟遁去。

    朝九宁已顾不上去追,运起星云步直扑屋内。

    劲风冲开屋门,在那黑线刺入宁老头眉心之前将其拦下,化为虚无。星力扑灭了床头那盏烛火,叫四周重新陷入昏暗。

    倚在床边的宁老头看向来人,不确定地喊了声:“丫头?”

    朝九宁一身杀意,在跨入屋室的那一刻,又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应声道:“阿爷。”

    宁老头却突然陷入沉默,朝九宁心头一跳,闻到了散在屋中的淡淡腥味。

    血腥味。

    旁人或许闻不出来,可宁老头常年在白水山砍柴,不是没有见识过山中妖兽,又如何闻不出血腥味呢?

    屋中静默片刻,却是宁老头先道:“孩子,把火点上吧。”

    朝九宁于夜色中无声抬眼,还是依言上前,重新将蜡烛点上。

    昏黄的光晕亮在床头,照出宁老头沟壑纵横的脸,和朝九宁半身的斑驳血迹。

    宁老头眸中一颤,模糊的咳音湮在喉间,朝九宁上前扶他坐起,喂了他半碗水。

    宁老头吐出一口浊气,却是拉了朝九宁坐下,细细看了她半晌,轻声道:“我们家的宁丫头,也是长大了。”

    朝九宁沉默,她并不擅长面对这种时候。在紫微峰时,她的师尊闻道表达亲近的方式,就是把她的剑拍飞,再让她跑下山去捡。

    后来朝九宁青出于蓝,也执着于把闻道的剑拍飞,还是插进石壁里没个两天拔不出来那种。

    以至于有很长一段时间,闻道的那把问输剑看见她都绕着飞。

    故似宁老头这般神色,朝九宁鲜少在闻道面上得见,甚至于师徒二人最后一次独处,是在百年前她破关而出之后,亦是屠山封魔印有变之前。

    那日的闻道显得格外温和正经,话也格外得多。

    朝九宁微微垂眸,难道那时,师尊便已然察觉到了什么?

    似有什么自脑海中掠过,却又一时无影无踪。

    朝九宁收敛心神,已然做好向宁老头和盘托出的准备。

    然宁老头默了半晌,却只问了句:“伤得重么?”

    朝九宁一顿,备好的话尽数堵在喉口。

    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宁老头颤着手,从胸口牵出一条细绳,绳上系着一枚灰色戒指。

    他将戒指放在了朝九宁的掌心。

    朝九宁的指腹抹过戒指边沿,原本灰扑扑的戒指突然亮起一点银蓝的色泽,好似闪烁在夜空中的星辰。

    ……双星戒!

    宁老头同样看到了戒指的变化,眸中一颤。

    他望着朝九宁,似是要望进她灵魂深处。

    ***

    宁老头还是没熬过这个春天。

    无象之人的寿命不足百年,对修士来说,尤其是高星修士,百年并不算是太过漫长的时光,可于他们,却是一生。

    村民们帮着朝九宁将宁老头下葬,就葬在白水山南面的矮坡上。

    那里也有一株杏树。

    春风来时,杏花作雨,宁老头也不会太过孤单。

    朝九宁绕到杏树的另一面,果在树根下挖出了一只木盒,木盒里是另一只双星戒。

    双星戒本就是一对,两百多年前,曾是朝九宁的随身法器。

    当年朝九宁外出历练,遇到过一对修士。其中一个修士的骨血较为特殊,会吸引妖兽,因此险些死在妖兽口下,被朝九宁所救。

    后来那对修士结成了道侣,朝九宁还去喝过一杯喜酒,这对双星戒便是他们成婚的贺礼。

    宁老头与宁丫头竟是当年那对道侣的后人。

    然据宁老头所说,百年之前这对星戒忽然黯淡,宁家后人也相继出事,子孙凋零,只剩下他和宁丫头两个,迁居此地。

    百年之前,正是朝九宁身陨道消的时候。

    百年之后,朝九宁死而复生,此等逆转天道之术代价极大,朝九宁作为承术者,以救命之恩转生在宁家后人身上,方是循了天道因果。

    朝九宁想,宁老头该是知晓的,她虽有着宁丫头的记忆,却再不是原来的宁丫头了。

    但她会替他的孙女好好活着。

    朝九宁收好双星戒,将泥土填回。

    树根之下,隐隐有一条黑线自朝九宁脚边窜过。

    朝九宁立时运了星力抽刀砍下,那黑线却丝毫不受影响,泥鳅一般钻过刀口,直往白水山林。

    地灵术。

    朝九宁眯了眯眼,还是跟了上去,一路铺开星识,然奇怪的是,周围竟察觉不到任何妖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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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息,也未捕捉到任何人影,那道黑线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深入白水山腹地后,便消失了。

    朝九宁握着柴刀,将星识汇聚一处,深深往地底扎去。

    蓦然裤腿一沉,朝九宁立时抽刀,几条黑线急急从土中窜出,抵在刀锋之前。朝九宁定睛一看,却见拽住她裤腿的,是人的手。

    “松开。”

    黑线哆哆嗦嗦,却紧紧缠着刀尖不松,倒是那只手,缓缓松开了朝九宁的裤脚。

    朝九宁弹了下刀身,同黑线道:“我说你们,松开。”

    黑线抖得愈发厉害,缠得也愈发得紧。

    “不松开,我怎么救人?”

    黑线一滞,倏地弹出几尺远。

    朝九宁将柴刀一转,用刀背扒开了面前的土壤。

    那人半身都深入土中,朝九宁挖了半天,才勉强看清那道人形。

    褐土之下,衬得这人的肤色愈发得白,却非是白得透亮,倒像是多年不见天光的惨然。

    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最显眼的一道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腹,像是被什么弯刃劈开了一般。

    淅淅沥沥的血色没入土壤,与黑线交织在一处,却没有泄出半丝的腥味,就像是那些黑线刻意将他的气息掩藏,若非朝九宁将自己的星识也拧得如同发丝一般纤细,一路悄无声息追逐到此,又被这人主动抓了裤脚,只怕也不会发现,白水山林深处还藏了这么个人。

    只不过,他看起来快要死了。

    朝九宁俯下身,指尖抚去他眉眼上的褐土,在看清他五官的那一瞬,杀意骤起。

    许是本能觉察到了危险,少年眉心一动,撑开眼睑。

    朝九宁一顿。

    那是星图卷轴都绘不出的一双眼。

    像是极夜下的天穹凝出浓稠的一滴,融在了他的右眼之中,那样纯粹的黑色,天然带了股森然之感,幽凉莫名。

    与之鲜明的是他的左眼,他左眼的瞳仁仅剩一片苍茫的灰白,仿若雪花沾了尘,却被粗暴地揉进他的眼睛里。

    他瞎了一只眼。

    不是江澜月,是那个卷轴上的少年。

    朝九宁收敛杀意,手中柴刀依旧不松:“你要我救你?”

    然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右眼微转。

    朝九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他的臂弯处还拢了一颗灰色的蛋。

    他遍体鳞伤,这颗蛋上却绘满了防御的地灵术,整颗蛋完好无损。

    这大概是他身上,唯一完好的东西。

    朝九宁猜:“你是要我救这颗蛋?”

    这一次,少年缓缓眨了一下眼。

    朝九宁默然,片刻后还是应承下来:“好。”

    话音刚落,朝九宁和少年同时听到了“咔啦”一声细响,光滑的蛋壳裂出几道缝隙,上面的地灵术破了一块,星力外泄。

    少年周身的黑线急急忙忙地包住碎裂的蛋壳,然已是晚了。骤然之间,朝九宁外放的星识便传来剧烈的波动。

    来人压根没有要掩饰星力的打算,修士的威压铺天盖地,眨眼已至近前!

    【二星·天璇境】后期!

    恐怖的黑影凝结成刃,朝着少年疯狂斩下,尾刀刮过周遭,草木摧折,飞鸟尽亡。

    而一旁的朝九宁,亦会成为这刀下的无辜亡魂,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