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桥流水人家 > 15. 第 15 章
    “哎哟,红梅,媳妇儿,你就别气了——”

    夜幕低垂,天边明星闪烁,柳福贵总算清醒几分,回忆起自己先前做了什么,那是肠子都悔青了。

    再对上杨红梅黑沉的脸,更心虚的厉害,一个劲儿低头讨饶。

    “你真能耐啊,大气的很,”杨红梅越想越气,伸手揪住他的耳朵狠狠一拧,“烧鹅不收着点儿就算了,碎银子也能眼都不眨就丢给那臭小子。”

    “轻,轻点儿,金宝银宝还睡着呢,”柳福贵疼得龇牙咧嘴,怕吵醒两个孩子也不敢大声痛呼,抽着气弱弱辩解,“我那不是喝多了,脑子糊涂着。再说爹娘都给了,我们不表示一下,也说不过去。”

    “哼!那也用不着给那么多,”杨红梅终于松开手,回过身将金宝蹬到床沿的小胖腿塞回被子里,“拿几个铜板意思意思就行了,你倒好,两天的工钱就打个水漂,连响都没听着。”

    柳福贵挨着人在床边坐下,抬手按上她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揉捏:“给都给了,总不能再讨回来,就当卖个好,万一学出名堂也会记着咱。”

    这力道正合适,杨红梅微眯起眼,闻言轻嗤一声:“得了吧,一天天只晓得吃呀玩呀的,能学成啥?”

    柳福贵其实也没太指望,不过钱已经没了,只能寻个理由安慰一下自己。好在今儿大有收获,舍去这一钱银子也至于太过心疼。

    这么一想,他突然跑去门口,将门闩打开重新插了一遍,又掩紧窗户,才轻手轻脚地匆匆回到床前。

    杨红梅被他鬼鬼祟祟的模样弄得一头雾水:“你干啥呢?”

    “我有好东西给你看。”柳福贵在怀里掏啊掏,摸出个红布包。

    “什么玩意儿?”杨红梅将信将疑地接过,“搞得跟做贼似的。”

    柳福贵也不说话,只笑着看向她手中。

    杨红梅掂了掂红布包,还有些重量。红布也裹得紧,拆开一层还有一层,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完全散开,她不由瞪大了眼睛。

    “乖乖……”

    柳福贵及时捂住她的嘴,“嘘。”

    杨红梅点点头,举起几近筷子粗的银镯左瞧右瞧,压低了声音问:“你从哪儿来的钱买这东西,还没到发工钱的日子吧?”

    她稍稍冷静下来,总觉得不对劲儿,刚攥起几根手指伸进镯子,又连忙退出来,大惊失色:“别不是顺了谁的钱袋子,那可要打板子关大牢的!”

    柳福贵一把拉过她的手,硬是把镯子给套上去,“我咋会犯那糊涂?不过是今天码头来了个胡商,汉话讲得不好,跟人起了争执。我怕他们打起来坏事儿,就上去劝了劝。”

    “那胡商兴许看中我这张嘴,非要陪着喝酒,那我肯定得把他哄高兴了。这不,人直接赏了一锭银子,买下这只银镯,还剩几钱呢。”

    杨红梅捞起钱袋子一看,顿时笑得合不拢嘴,“算你还长点儿心,没大剌剌都给出去。”

    她戴着银镯,将钱袋里的碎银和铜板都倒出来。

    数得正高兴呢,旁边的柳福贵直起身,朝门口道:“谁在那儿?”

    屋外很安静,只偶尔会有风声传来。

    “你眼花了吧?没人啊。”

    柳福贵还是觉得不放心,快步到门口,拉开门四处一瞧,并没发现异常。只借着月光,远远瞧见院子一角躺着截树枝,估计刚才的动静就是从这儿传出。

    他摇摇头,插紧门回房,脱去鞋袜躺上床,“是我听错了,吹风的。”

    “我就说嘛,大晚上的,哪儿有人来。”杨红梅打个哈欠,把银钱装好还给柳福贵。又将镯子重新用红布裹好,塞到床板下。

    躲在墙角的柳长风大气不敢出,一直到屋里的油灯熄灭,又过了会儿,才忍着腿脚发麻的感觉,小心翼翼回房。

    ———

    “哎哎,鱼都跑了,你没瞧见?想什么呢,”柳满月急忙拽过柳长风手上的竹笼,把仅剩的几条小鱼倒进木桶,“带你去买书还不欢喜?”

    柳长风回过神,连连摇头:“没,我高兴着呢,就是……”

    “咋了?吞吞吐吐的,又干啥坏事了?”

    柳长风左看右看,见他爹在另一边,遂冲柳满月勾勾手指,示意她靠近些。

    柳满月倒也配合,附耳过去,就听他说:“小叔昨天挣大钱了,还给小婶买银镯子呢……”

    “你又偷听!”

    “我不是故意的,”柳长风飞快否认,“就是上茅厕回来瞧见灯还亮着,好奇了一下下。”

    “你没听老人说过’好奇害死猫’啊?”柳满月重重敲了下小弟的头,“再让我发现你听墙角,就搁外面好好站几天再进门。”

    “哦,我知道了,”柳长风乖乖认完错,又嘟嘟囔囔,“小叔居然没告诉爷奶,给个镯子还悄悄咪咪的。”

    柳满月倒看得开:“他自己凭本事儿赚的钱,为什么要叫大伙都晓得。我们上回买肉包子不也瞒着?你可莫和别人说,平白惹麻烦。”

    “嗯,我就告诉大姐,连爹娘都没说呢。”

    “那还行,这事儿我俩知道就行了。得嘞,别傻站着,赶紧往前走走,把笼子都起了,早些上镇里卖个好价钱。”

    近来生意还算不错,尤其是鱼仔和虾米,很受客人喜爱。

    早起捞的那些,不到两个时辰就卖完。

    阳光渐烈,集市上跨着篮子来往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柳满月将剩下的大鱼用草绳串了几条,拎到手上,“爹,你在这儿等着,我和小风去吆喝一圈,顺便上书铺转转。”

    “那你们当心些。”

    姐弟两随口答应下来,便带着几条鱼穿过集市,往镇子里边儿走去。

    他们沿路叫卖,转了几条街,从三十文一条降到二十文一条,可算是把鱼都给卖出去,又赚得百来个铜板。

    “走,去书铺!”

    镇上仅有一家书铺,名文墨轩,离同福酒楼不远。

    柳满月长这么大,送货、逛街常路过此处,却从没踏进门,今儿还是头一回。

    墨香气扑面而来,几人高的木柜上摆满装订整齐的书籍与册子。书生模样的人人手一本书,或席地而坐,或靠墙而立,看得津津有味。

    柳满月不由放慢脚步,但她一姑娘家,还是不可避免引来些探究的视线。

    没感受到恶意,柳满月就懒得理,神色自若地走向柜台。

    “这位姑娘,看些什么?”

    有客进门,掌柜放下笔,满脸笑容地迎上前,瞥见柳满月身旁东张西望的小孩,顿时明了。

    “是这位小弟用的吧?正好,前些日子小店刚到了一批新订的《三字经》和《千字文》,启蒙再合适不过。”

    “还有松江府来的松烟墨,品质上乘。西塞狼毫也……”

    掌柜的声音尖细,语速极快,听得柳满月头疼。她赶紧将装在荷包里的单子取出,小心展开后递给人家过目——

    “可有这些东西?”

    掌柜凝眉,被龙飞凤舞般的字迹惊艳一瞬。待看清内容后,面上笑容淡了几分,连语气都变得不耐:“有,等着。”

    柳满月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幸亏提前问宋夫子要了单子,不然还真被老板哄着多花钱。”

    就老板这态度转变,宋夫子写的肯定都是便宜货。

    事实也确实如此。

    掌柜手持单子,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很快把东西都搬到柜台上。

    笔墨纸砚皆全,另有两册稍显陈旧的书籍,应该是没错的。

    但以防万一,柳满月还是要回单子,请两位书生帮着核对过。

    “就这些了,劳烦掌柜给包起来。”

    掌柜白眼快翻到楼板上,手下动作却不含糊,三下五除二就给装好,将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拢共二百七十五文。”

    连价钱也大差不差,宋夫子果真细心。柳满月心下欢喜,都没怎么跟掌柜的讨价还价,就掏出钱袋,往外数银钱。

    和柳长风各拿上些东西,准备离开时,又被掌柜的叫住。

    “你这单子是何人所写?”

    柳满月自不会告知他姓甚名谁,只含糊道:“村里的秀才公,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他愿不愿意帮小店抄抄书,酬劳好说。”

    宋夫子看起来不像缺钱的,但他腿脚不便,来了这多天,也没瞧见什么亲人探望,多个营生赚钱好像也不错。

    念着他帮了自己大忙,几番思量过后,柳满月并未一口回绝。

    “这样吧,我回去转告一声。”

    “哎哎,好!”

    抱着书册和纸张跨过门槛,柳长风便迫不及待地感慨:“宋夫子可真厉害,人都没来呢,就有赚钱的活计找上门。”

    “知道我们为啥想你念书了吧?就算做不成官,抄书、写对联也能养活自己,比土里刨食轻松多了。”

    柳长风眼里的崇拜快要溢出来,“村里那些个书生就没这本事,还是宋夫子了不起。”

    这话好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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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柳满月无从反驳,便说:“那你就好好跟宋夫子学,争取把他的本领练到手。”

    她越想越觉得挺好,继续给柳长风出主意:“你和小树年纪相仿,他也没个伴,你就多去找他玩儿。顺道和宋夫子说说话,嘴巴乖一些,该夸夸,该捧捧,慢慢就熟络了。”

    柳长风起先还在点头,后面就微微瞪大了眼:“那不就是拍马屁?”

    “什么拍马屁?别说的那么难听。我是叫你学着讨师傅喜欢,关键要诚心。你呢,有事儿没事儿就多跟小树打听一下夫子的喜恶和习惯,不管夸赞还是送礼都要贴近心坎,时日一长,他自会记住你的好,教起来不得更用心。”

    柳长风似懂非懂,眼底星光闪烁,不过这回全是对阿姐的佩服,“我知道了,还是大姐最厉害。”

    柳满月一点儿不谦虚,笑道:“那是,你也不看看我在外面摆了多少年的摊,什么样儿的人没见过。”

    “等我学成,姐和爹娘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瞧,这不就挺会说话的?”柳满月摸摸小弟的头,也没笑话他才启蒙就说大话,乐道:“那我可等着搭你的鸿福。”

    说说笑笑中,姐弟俩又拐去布庄,花一百一十文扯了一丈麻布并五尺若绿棉布。

    这么一耽搁,等他们回到杨柳村,已是未时。

    太阳正好,碾场上草棚子下隔出一片阴凉地。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三三两两坐在一堆,将四方木桌围在中央。

    “相传几千年前,这一带曾有妖兽作乱,洪灾不断,幸得……”

    “那年大旱,桃溪江都快干的见底,粮食也没得收,死了不少人。不知从哪儿来了个道士,带大伙布阵求雨……”

    老头老太太们七嘴八舌说着各自认为的奇事怪事,一个赛一个精神。

    宋砚舟并不插话,静坐于桌前,执笔在纸上简单记下感兴趣的事件。

    一抬头注意到熟悉的身影从草棚外路过,连忙放下笔,打断众人的喋喋不休:“今天就到这儿,我先回了,前辈们慢慢聊。”

    有人疑惑:“哎?今儿怎地这么早?”

    宋砚舟面不改色:“突然有些想法,急着回去写下来。”

    这下再没人多说。

    季书帮着收拾好东西,赶上宋砚舟的步伐:“少爷,你别走那么快,当心扭着腿。”

    他声音不小,终于引起前面几人的注意。

    柳满月回头:“小树,宋夫子,这就准备回去了?”

    宋砚舟耳尖微微泛红,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上来,被人一问就止不住心虚,只得磕磕巴巴搬出先前唬弄其他人的说辞,“嗯,想,想到个新情节,要记下来。”

    这人常在村里听人讲故事,据说是要写什么话本子。柳满月没看过,也不懂,但还是点点头道:“都说夫子文采好,写出来肯定很精彩。”

    “我就是随便写写,打发时间的。”

    季书在一旁拆台:“少爷,你不是都卖几本出去了?那还叫随便呢。”

    “这么厉害?宋夫子真谦虚,怕不是镇上茶楼里讲的就是你那些话本故事,难怪天天那么多人捧场呢。”

    她的夸赞依旧直白,宋砚舟面色更红,摆手否认:“没,茶楼我去过,本子都是他们自己编的。”

    “那也是早晚的事儿。”

    她接话接得太过迅速,宋砚舟一时不晓得说什么。

    但心里是掩不住的欢喜。

    自从创作话本以来,家里人就觉得他不务正业,夫子也对此颇有意见,少有人会对他抱有如此信心。

    于是他笑了笑:“借你吉言。”

    “我这人说话一向准,铁定没问题。对了,多谢你上回帮忙列的单子,可省事儿了。”

    柳长风突然记起大姐的教导,抱着书册弯腰一鞠躬,脆生生道:“谢谢夫子。”

    “于你们有用就行。”

    “那太有用了,要是我们自己去,绝对被忽悠着净买贵的。”

    说到这儿,柳满月想起掌柜的话,又道:“掌柜还问你愿不愿意抄书,报酬可以和他细谈。”

    “我会考虑的。”

    “那行,话也带到了,夫子慢走。”

    一来一回的功夫,几人就走到了岔路口。

    宋砚舟踏上朝西的小路,没两步又回过头,唤:“柳姑娘?”

    “嗯?”

    “下月初开始收束脩,别忘了让小风来登记。”

    “哦哦,那感情好,再忙也得抽出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