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桥流水人家 > 9. 第 9 章
    杨柳村,那不就是他们村儿吗?

    柳满月打量俩人——面前的小童很是面生,从没在村里碰见过。背过身去的那个虽然没露脸,但看身形与穿着,就不像农户人家,倒似读书人。

    难道是谁家远房亲戚?

    再说,这边岔道确实多,可只要顺着大路走,要偏只会偏到别的村子,这两人怎地钻到芦苇荡里来了。

    柳满月实在好奇,便指着四周比人还高的苇草,直接问了:“杨柳村在上面,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季书挠头,露出两颗大白牙:“哈哈,这不是不认路,走错了。那要从哪条道上去?”

    他不是想着少爷说杨柳村位置偏,那路肯定不好啊,于是遇到条羊肠小道就踏上去了,谁知七拐八拐,竟到了这鬼地方。

    他家少爷衣袖都给挂出条大口子,现在还豁着呢。

    “沿着河岸往上一段,到很多人捞鱼的地儿,有条七八尺宽的土路,顺着一直往前便是了。”

    柳满月摸摸被露水沾湿的头发,又问:“你们是去找人?我在村里好像没见过。”

    季书一喜:“哎?你们是杨柳村的?”

    柳满月点点头,“嗯。”

    “那能不能劳你们带个路,万一又走错就糟了。”

    柳满月有些为难地看着沙地上散落的渔网:“这……”

    “季书,不要耽误人家做活,多谢姑娘告知。”

    宋砚书总算转过身,他拱手作揖,低头时瞥见柳满月依旧露在外面的一截小腿,眼眸轻颤,红着耳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生在乡下,无论男女,又有几个人没下河摸过鱼虾,进水田插秧,草鞋更是常年在穿,因此柳满月并未察觉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妥。

    只一脸惊讶地看着宋砚舟:“是你?你在杨柳村有亲戚?”

    宋砚舟摇头,刚准备开口解释,却被季书抢先。

    “怎么会?我家少爷可是要去教书做夫子的!”男孩叉着腰昂起圆溜的脑袋瓜,与有荣焉。

    “夫子?”柳家三人异口同声道,继而便是欢喜。

    柳满月更是一改先前满脸的不情愿,笑得跟朵花似的:“哎呀,这边路不好走,稍不注意就走岔了,还是我领着你们去,也省得再找人问。”

    季书惊得目瞪口呆,这姑娘是不是变得太快了点?

    不过有人肯带路自是好的,他转头征询意见,却被自家少爷凉凉地扫了眼。摸不准少爷是什么意思,季书缩缩脖子安静如鸡。

    没理会爱抢话的侍童,宋砚舟看向柳满月,有些犹豫:“姑娘还在忙,会不会太麻烦?”

    柳满月连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打渔不着急,一会儿再来就是。”

    宋砚舟唇角微扬,温声道:“如此便有劳姑娘了。”

    这能考上秀才公的就是不一样,可比村里的半吊子有礼,说话也好听。

    “那什么,举手……举手之劳,”柳满月摸摸耳朵,轻咳一声,“夫子稍等,我收拾收拾就走。”

    宋砚舟颔首,上前一步弯腰准备帮忙,被柳满月拦住:“夫子别脏了手。”

    话落就搂起一团渔网,塞上板车,又到河边洗干净手上和脚底沾染的泥沙,将裤腿放下拉直,才套上麻绳,拉动木板车走在最前。

    虽说这些都不怎么值钱,但到底是吃饭的玩意儿,被人拿走又得好些天打不了渔,还是带回去放心。

    柳满星和柳长风连忙在后面一左一右站好,用力往前推。

    “少爷,我们也走吧。”

    “嗯。”

    季书拎着书箱,跟上推车的几人,后知后觉一件事——他家少爷什么认识了这里的姑娘?

    不过瞧着不大熟络,估计只是碰巧遇见过,季书很快找到理由,没大着胆子傻乎乎地跑去问宋砚舟。

    雨后初晴,太阳并不怎么烈,土路尚未干透,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思及这新来的夫子是个白白净净的读书人,还带着仆从,估计没怎么吃过苦,柳满月刻意放慢了步伐。

    车上的木桶空空荡荡,也不重,即便拉着车,她依旧走得轻轻松松,还有余力与宋砚舟闲聊。

    “学堂还没盖瓦装门,得等些时日才能建好,夫子可有住处?”

    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宋砚舟敲敲季书的头,止住他抢答的念头,如实回道:“原本是在镇上租有一处院子,今日刚好到期,想着不日就要进学堂授课,便没再续。不知村中可有空屋?”

    柳满月想了想,“倒是有几处,不过都挺旧了,我也不清楚是谁家的,能不能租。要不我带你们上村长问问?”

    “如此甚好,多谢姑娘。”

    柳满月笑:“夫子不用这么客气,这一路上净说谢了。您能来教村里的孩子念书,我们高兴都来不及,这点小事算什么。”

    “您也别喊我姑娘了,”村里长辈都喊她丫头,同龄人大多连名带姓地叫,姑娘听着怪别扭,“我叫柳满月,推车的是我弟弟妹妹,柳长风,柳满星。”

    宋砚舟记下,礼尚往来介绍:“宋砚舟,这是我的侍童——季书。”

    一听提到自己,季书立马乐呵呵开口:“柳姐姐,你叫我小书就成。”

    “小书?”柳满月咀嚼着这两个字,神色怪异。

    柳长风从听说宋砚舟是自己未来的夫子,就安安静静努力装乖。这会儿见季书张口就和大姐套近乎,再忍不住,恶狠狠瞪他一眼:“你才几岁?还喊小叔,不是占我姐便宜。”

    “我下月就满十一了,肯定比你大。”季书不服气,抬手比划着两人的身高,眼看柳长风气得面红耳赤,满意地抬起下巴。

    下一瞬就感觉后脑勺凉嗖嗖的,又蔫吧了。

    “侍童无礼,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柳长风被吓了一跳,话都说不利索:“哎,宋,宋夫子,这可使不得。我就是和他,闹,闹着玩儿呢。”

    “宋夫子这是做什么?都是孩子嘛,吵吵闹闹的挺正常,又没犯什么大错。”柳满月也是眉心一跳,这人看着挺年轻,也太守规矩了。

    她看着圆头圆脑的季书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样子,有些后悔,语气越发轻柔:“小树,我这么喊你成不?或者你有没有小名儿?”

    “季书?”

    季书一时没反应过来,听见柳满月又喊了声,才知道她刚才是在和自己说话。也明白柳长风为啥不乐意喊“小书”,好像是有些占人便宜的嫌疑。

    挠头呵呵一笑,露出口大白牙:“我没有小名儿,那就叫小树吧,还挺顺口。”

    他是个孤儿,沿街乞讨时被少爷捡了回去。因大管家姓季,他又是做少爷的书童,从此才有了季书这个姓名。

    又哪会有什么小名。

    但季书现在觉着,小树做小名也不错——小树小树,肯定能长得高高壮壮的。

    柳满月看他高兴,不由松了口气。或许是自己有弟弟妹妹,她对小孩总是多几分耐心的。

    余光瞥见宋砚舟在看自己,柳满月下意识笑了笑,不等人反应,又回过身继续拉车。

    太阳似乎有些耀眼,宋砚舟抬手挡住眼睛,没一会儿又缓缓放下。

    “小树,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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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身旁的侍童还在傻乐,就短短两个字,恨不能念出花儿来。

    宋砚舟听在耳中,眼前渐渐浮现出另一个小孩的身影——

    小孩眼巴巴看着一对母子,妇人轻声呼唤孩子的乳名,却尖利如针,扎得他面容扭曲。

    好半晌才扯动嘴角,喃喃自语:“舟舟……”

    “小风啊,你们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

    粗哑的嗓音响起,宋砚舟抬头,小孩身影瞬间消散于尘埃之中。

    问话的老人家身子前倾,眯起眼睛打量宋砚舟:“这后生是哪儿来的?怎么没见过。”

    柳长风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地大声说:“伍爷爷,这是新来的宋夫子,教咱们识字儿的。”

    五爷爷一只手掩在耳边,听得很认真,“识字儿啊,那小风要仔细学。苏夫子,上我家喝口茶?”

    “是宋夫子,”柳满月解释,“五爷爷年纪大了,耳背,记性也不好,不是故意的。”

    宋砚舟摇头表示没什么,上前一步,学着柳长风的样子说话:“谢谢,我改天再来,您接着晒太阳。”

    五爷爷并不糊涂,见这夫子不像那老秀才,一点儿架子不摆,笑呵呵点头应下:“哎,好好好。”

    往前走,遇到的村民更多。

    发现柳满月领着两个陌生面孔进村,还有个长相俊俏的男子,难免有些多嘴的窃窃私语。

    于是柳满月逢人便率先开口:“这是蒙学的宋夫子。”

    一脸鄙夷的男男女女瞬间变脸,哈哈笑着迎上前。

    “我说嘛,难怪早上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宋夫子要来。”

    “宋夫子累了吧,要不上我家歇歇脚,喝口水吃过饭再走?”

    还有的直接上手拉人。

    柳满月哪儿会让他们如愿,通通挡回去:“宋夫子要找村长说事儿,你别耽误人家。”

    自会有那小心眼的觉着她是想揽功,和夫子套近乎,故意不理会,继续邀宋砚舟。

    宋砚舟后退一步,轻轻巧巧避开,笑得温和有礼:“我确有急事,还请让一让。”

    “你请,你请。”伸出的手纷纷收回,再没人不识相地拦在前面。

    等他们一走,这些人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我就说,这后生长得这么俊俏,怎会看上柳蛮子。”

    “这丫头运气真好,出去打个渔还能碰上夫子。看她那殷勤样儿,啧啧……”

    “哎,你们没发觉那宋夫子走路一高一矮的?”

    “可惜啊,居然是个瘸子,难怪会跑到这儿来。”

    “瘸子怎么了?我看比那老秀才强,至少眼睛没长头顶上。”

    柳满月一步三回头,小心观察着宋砚舟的神色,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撂挑子不干。

    到时再上哪儿找不涨束脩就愿意来的夫子?

    她看得大大方方,宋砚舟想不发觉都难。

    他摸摸脸,又理理衣裳,不解:“有什么不妥?”

    “他们就是吃饱了撑的,一天天只晓得放屁,宋夫子别搭理。您有样貌有学问,守规矩讲礼节,就算是腿脚有点毛病,那也比这些人强了不知多少倍。”

    “咳咳……”宋砚舟捂着嘴,平生第一次被口水呛到,一张脸红如晚霞。

    自己这是被人夸了?

    季书张大嘴巴:哇,柳姐姐好生直白。

    大姐向来有啥说啥,柳长风和柳满星早就习惯,一点没觉得意外。

    只顾小鸡啄米般点头——大姐说得都对,那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总要挑一挑刺心里才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