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桃叶与苏燃都只有8岁。
苏燃刚刚被送到育成所，他还没放弃幻想。
幻想母亲还没彻底放弃自己。
如果他足够优秀，如果他能证明自己，如果……
要多努力，才能再次被父亲和母亲看见？
要多努力，才能返回苏家？
苏燃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念书，用来讨好管理员，讨好身边的所有人。
沐雨乐颠颠地把他当小弟护着，管理员有好处也总想到他。
只有桃叶，睁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对他的讨好摇头，不远不近的看着，总是没什么笑容。
仿佛看穿他的一切付出都想索取回报。
育成所总有贵族来做慈善，这是命轨引入的机制。
慈善可以减免税额，若是慈善效果好，还可以减免更多。
所谓的效果好，除了硬性的一些改善育成所设施和医疗捐赠，最重要的就是成材率。
育成所孩子的成绩排名越高，贵族、大企业获得的税额减免也越高。
苏燃所在的龙都第二十四育成所，一直以来都很受贵族欢迎。
某天，苏燃在来拍照打卡的贵族里，看到了原先是苏家下属的贵族。
苏燃试探地向那个男人问好。
男人似乎也认出了他，很高兴地鼓励他，抱起他拍照。
但苏燃有些不舒服，男人抱得太紧，还亲了他的脸。
虽然这其实很平常，但苏燃莫名觉得不舒服。
可他想问男人，问苏家还有没谈起他，所以他没有挣扎。
“喂，苏燃，莉莉安叫你。”桃叶睁着她的黄金瞳，没有表情地说。
“育成所管理员么，让她等等。”男人挥手说。
“你刚刚是不是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了。”桃叶问。
男人僵住，桃叶的问题引来了无数的视线，来做慈善的其他贵族、顺手来做义工的警察。
以及最重要的，命轨的摄像头。
“你这小女孩，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男人耸耸肩，将苏燃放在地上，终端的耳机落在苏燃的耳畔。
骨传导耳机用只有苏燃能听见的振动传达男人的威胁。
“敢乱说话，我保证你这辈子也见不到你父母。”
“但你乖乖的，我会带你回苏家。”
这男人很危险。
苏燃知道，他不会帮苏燃见父母也不会让他回苏家。
如果男人对苏燃抱有猥琐的念头，那不让苏燃返回苏家才是最好的。
沦落成育成所儿童的前贵族子嗣才可能被一个下等贵族亵玩。
可他不想放弃，他觉得他能掌控全局。
他觉得他能一边和男人周旋，一边找机会返回苏家。
“告诉大家，我什么都没做吧。”男人蹲下身，拍着苏燃的肩膀说。
苏燃假装不知所措地向四周望去，刻意惊吓地扭头看一眼男人。
一吸鼻子，眼泪涌出眼眶，苏燃抽噎起来。
“没有，我不知道，我是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燃的算盘打得很响，他用看似完成男人约定的方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而桃叶也如他所料地喊起来。
“莉莉安，老男人把新来的弄哭了！”
现场微微混乱了一会，没人深究刚刚发生的事情。
那时候苏燃还得意于自己的小聪明，却不知道他已经彻底暴露，苏家不在乎他这件事。
若苏家稍微在意他一点点，若他母亲有嘱咐过育成所任何话。
男人都该被全面禁止进入育成所。
因为这家育成所不缺捐赠，因为只要他还有一丝返回苏家的可能，育成所就不会畏惧为他得罪区区一个有猥亵幼童传闻的小贵族。
可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绑架案发生在隔周下午。
那天是每个月的外出日。
每个月一次，育成所会轮流带10岁以下的孩子，去逛街、去公园游玩，模仿普通家庭的娱乐。
上午的时候，有名义工在看育成所日程表的时候，和身边人聊苏家夫人下午要去隔壁街区的育成所做慈善。
“咋不来我们这里啊。”
“苏家不好抢高免税额度嘛，当然啦，还可能是怕拍照被发现咯。”
“发现啥，发现他们丢小孩？”
“是呗，贵族又不缺钱养小孩，还把不要的小孩丢公共设施养，这不浪费纳税人的钱嘛。”
苏燃的心跳得很快。
母亲就在隔壁街区，距离他只有几公里，只要他拿到这周的外出名额……
但没人愿意和他换，沐雨不肯，他就没有让人的习惯，其他人也不愿意。
虽然苏燃平时对他们很好，会帮他们一起做家务，给他们讲题，给他们打掩护。
但就是没人愿意和他换。
除了桃叶。
“我想玩终端，我可以把机会让给他。”
当莉莉安问起时，桃叶雀跃地举手，生怕莉莉安没看见。
尽管苏燃知道桃叶只是比起出去玩，更喜欢在自习室，可他心底却泛起了奇异的涟漪。
这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苏燃说不清桃叶和其他人的本质区别，他只是模糊地认识到这点。
莉莉安同意了。
但同去的有个大男孩，发出了不爽的啧声，他路过桃叶的时候用力去撞她。
桃叶躲开了，然后灵巧地把对方绊倒。
两人虎视眈眈地对视片刻，大男孩嗤笑了一声。
“你以为那位小少爷会感激你，会喜欢你吗？人家可没想一辈子留在这里。”
“他可能可以用这个机会离开，你可以吗？”桃叶问。
大男孩表情抽搐了一下，低头走了，那背影沮丧得连苏燃都看着可怜。
桃叶没有目送大男孩，她像是如梦初醒般地打量苏燃。
“你今天想要借这个机会逃跑吗？”
苏燃的心悬起来，他努力露出和往常一样的笑容。
“怎么会，我也……没地方去啊。”
桃叶歪了歪头，皱眉思考着什么，最后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脑子。
桃叶：“出门不要和管理员走散，最近有育成所儿童失踪案。”
苏燃：“嗯，谢谢提醒。”
苏燃那时并不明白桃叶的警告意味着什么。
不明白在命轨的监控下，发生儿童失踪案，意味着什么，他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走丢，会普通地找回。
他毕竟曾是贵族，不知道底层的孩子，能被怎样践踏。
育成所管理员带他们去了免费的植物园，交代了返回时间，育成所管理员就在门口玩起了终端游戏，3D投影界面将他的现实完全遮蔽。
苏燃理所当然地趁机离开了。
他取下了电子表，这东西一旦离开管理员给他们划定的范围，就会发出警报。
沿着背下的地图，他跑在路上。
在路过某辆厢式货车的时候，被直接抓了进去，不等他观察或者挣扎，麻醉针剂就注入了他的体内。
直到这时，他才开始害怕，来的人，恐怕不是苏家。
醒来的时候，苏燃坐在一个笼子里，笼子很小，只够他坐着，四周传来排泄物的臭味，苏燃忍不住发出干呕。
苏燃捂着鼻子，向四周看去，距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摆着几列笼子，一样的大小，里面有的是男孩，有的是女孩，看起来大概6~12岁。
而更不妙的是，越往里的孩子，他们的表情越古怪，最后一列的孩子，眼白上翻，时不时发出古怪的笑声，像是沉迷在怪异的愉悦里。
他们的笑声犹如啜泣，入耳宛如针刺，不明白他们究竟被折磨成什么，才能发出那样痛苦的笑声。
后来在桃叶偷来报告里，苏燃才明白那是神经改造，那些孩子的痛觉将与快乐勾连，越被虐待，他们越会感受到快乐，极致的快乐。
但当时苏燃只觉得害怕，笼子锈迹斑斑，地上有干涸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不安的气氛，还清醒的那些孩子也不敢说法，看向他的目光，恐惧而怜悯。
一个半机械人走了进来，他赤裸着上身，从脊椎到手脚，都是机械，脸上戴着口罩，手上拿着一根铁棍，像是从笼子上拆下来的。
他敲了敲苏燃的笼子，像是在逗弄一只宠物。
“这货真不需要调教吗，看着不是善茬啊。”
“贵族订单。”摄像头旁的扬声器说，男人不是一个人看守他们这些孩子。
“高等货啊。”男人伸手去抓苏燃，苏燃努力向后挪动，但还是被抓住了脚。
“傻逼，说了贵族订单！”扬声器传来的声音有些生气。
“好好好。”男人松开手，苏燃微微松口气，男人就拔下了摄像头镜头。
苏燃下意识蜷缩起来，可男人直接打开了笼子，那双机械手一把抓着苏燃的脚把他拖了出来，后背和手臂火辣辣地疼，他被蹭伤了。
“他们给你多少，我可以让苏家给你更多。”
苏燃抓着笼门，心跳地飞快，按着地面的手无法克制地抽搐。
“哼，龙都苏氏啊。”男人抓着苏燃的下巴，上下打量。
“笑一个我看看。”
苏燃没有笑，而是背出一串通讯号，那是母亲的通讯号。
自从离开苏家后，他一次也没有拨打过。
男人投影出通讯界面，开始拨打。
1分钟，两分钟，3分钟后通讯自动挂断。
苏燃连忙背出第二个通讯号。
他背的太迅速了，迅速得连他自己都恍惚。
他是不是早就料到这个通讯号没人接听了？
男人说了很多嘲讽的话，苏燃记不太清，只记得自己求他再试一次。
他好像还答应了一堆条件，反正是一些光是说出口就让人恶心的条件，可一个8岁的孩子能做什么？他只能答应，赌一个可能。
赌育成所还不会放弃他。
通讯拨打出3秒就被人接听了。
带着机械声调的女声彬彬有礼地开口：“您好，龙都第二十四号育成所。”
“人工智能？我找负责人，我捡到一个育成所孩子。”男人玩味道。
“您好，我是负责人，莉莉安。”嘀的一声转接后，一个成熟冷漠的女声响起。
不是莉莉安。
苏燃的心重重沉下，像是沉进了胃，抽搐得想死。
这是什么人？她为什么要伪装成莉莉安，她有办法救自己吗？
……她知道，苏燃是自己逃跑的吗？
“我捡到一个小鬼，他说他是苏家的，300万信用点，我才能把他送回去。”男人舔了舔嘴唇。
“是的，他是我们育成所的，但是300万信用点我无法随意挪用，请稍等，让我向苏家汇报一下。”
苏燃全身绷紧地抬头，紧紧盯着通讯界面，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他无法抑制地期待。
“好，我给你一个账号，半小时内到账，我晚上8点把小鬼送去郊区的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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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必须到账后半小时就送来，否则，苏家会追责，你们也会倒霉。”
“好，那就半小时。”男人挂了通讯。
“只有半小时啊，时间有点紧，快点做吧。”男人站起身，解开裤子。
苏燃一个翻滚捡起一旁的铁棍，男人冷笑了一下，直接从他手中抢过铁棍，揉烂。
“你说好要送我回去的！”苏燃无力地喊道。
“会的，等你兑现完刚刚的承诺，别挣扎了小少爷，我也不想不小心弄死货物。”
男人抓住苏燃的右手，不等他用力挣扎，直接捏断了他的手。
苏燃发出尖叫，眼前一片漆黑，嘴里满是腥气，他用力地伸腿踹男人，却只听见一声声金属闷响。
苏燃被扔在地上，他看着男人一步步走来，第一次恨起父母。
只给他留下一句话也好，说乖乖的，我们会来接你。
再利用他也好，说你多努力点，以后来辅佐弟弟。
可他什么也没有，明明他们曾是他的父母啊，他们要他诞生却不管他的死活。
做点什么，苏燃对自己说，不要就这样结束，不要！
但右手疼得可怕，左手也撑不住身体，被摔在地上的时候，内脏似乎也震伤了，全身都在痛。
跑啊，他想，可他双腿发抖，一点力气也没有。
男人走到他的身前，高大的身体即将压下。
一道银白的电光从他的后颈跳出，向四周扩散，苏燃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手脚并用地挪开了，骨折的右手传来骨头滑动的声响，痛的要死，可他的力气好像用不完，一下、一下又一下，终于挪出了男人的影子。
血腥味、恶臭味、腐败的气味，在这片混乱的气味之下，蛋白炙烤的香气，压倒所有气味爆发起来。
电光跳跃，男人连惨叫都无法发出，纯白的电光以他的身躯为导体，交错流窜，仿佛神罚。
苏燃想干呕。
因为大脑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人类被烤熟后发出的气味。
可他又想笑，狂笑、大笑、张嘴，振动声带，不顾一切地笑。
你死了，我没有，我得救了。
我得救了！
身后的门就在这时开起。
苏燃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打开就僵硬下来，他艰难地转动脖子。
他希望这是所谓的救人者，可理性告诉他，幸运没那么容易，最快赶来的应该是男人的同伙。
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矮个子走了进来，他拿着一个平板终端，看起来很穷酸，因为正经的赛博黑客都是用头戴式终端。
但他开口了。
应该说她。
桃叶开口了。
“从潜伏到爆发需要65秒啊，而且不同型号短路电流也不一样，致死确实很简单，但要控制程度就很难做到。”
桃叶摘掉防毒面具。
哇地吐了一地。
“难怪指南说要戴防毒面具，好臭啊，就算有奇怪的香气也好臭。”
桃叶嘀嘀咕咕地念着，身后是一具又一具倒下的半机械人，一扇扇大门为她敞开。
她仿佛神明的使者。
“你还好吗？苏燃。”黑发的女孩拿起终端给男人拍了张照，终于正眼看苏燃。
“为什么救我。”苏燃问。
他知道他想要的答案，对方不会给。
他想要苏家接他回家，想要见到父母，恳求他们带他回家。
他想要家，想要爱他的人，他什么都可以做，只要能回家。
只要家里有爱他的人。
桃叶眨了眨眼，像是在奇怪他为什么要问这个，然后低头看了看终端，一板一眼地念起来。
“你失踪了，而且没人为此负责，育成所会被降低评价，管理员的福利会被削减。”
“大家今年的奖励也会被砍掉，我想要的新终端可能就没有资金采购了。”
“此外你是在外出期间失踪的，考虑到犯人会持续作案，大家的外出活动也可能被取消。”
“别看终端！别给我人工智能的答案！我问你为什么救我！”
苏燃忽然怒不可遏，他扑过去抓桃叶，结果扑倒在她的身前，抬头只能看见那双乖巧的黑色小皮鞋。
“给我你的答案啊！他们——他们——全拒绝了我，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啊……”
桃叶蹲下，扶着他坐起来，手的力气比苏燃还小。
“因为你被坏人抓走了。”桃叶小小声地说，她担忧地看着苏燃。
“你的手断了，痛不痛？”
眼泪瞬间决堤。
苏燃抓着桃叶的衣服，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他不想哭，也没觉得这是该哭的时候，可好痛，手好痛，心好痛，全身都好痛。
“很痛，很害怕。”苏燃低声说。
桃叶僵硬了，她左右看着四周，像是在寻找终端和答案。
最后，她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她张开怀抱，拥抱了苏燃。
“苏苏不哭，我来救你了。”
苏燃从不觉得桃叶需要自己的保护。
因为最初，他从桃叶那里获得了想要的一切。
无条件的保护，名为友情的爱，愿意凝视他的目光。
他想要那美好的一切永远持续。
所以他愿意用一切交换。
他想保护桃叶，想创造桃叶喜欢的世界，想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值得用眼睛去看的人，而不是用监视摄像头记录就足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