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猛地加速打转,将车顶的重物甩下。
一旁正是沼泽,重物落入其中又跃起,满身污泥。
重物是凯瑟琳。
艳丽的脸楚楚可怜地皱着,娇俏的声线清亮地抱怨。
“好脏,你们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好讨厌!”
“不好意思,没注意那边是沼泽。”桃叶下意识道歉。
苏燃下了车,把车门甩得有了余震。
心口怒火中烧,那个颜狗,看到稍微好看点的人,就会上当受骗。
可真没想到,现在竟然是自己被那个颜狗给彻头彻尾地欺骗。
苏燃面无表情地抽出光剑,他要速战速决,然后问清楚。
光流在流转,苏燃的思绪却有了停顿。
问清楚,什么呢?
“听说你杀了5位种子,还吃了他们。为什么?”
虽然不知道他想从桃叶身上得到什么答案,可该问面前魔女什么问题,他倒是信手拈来。
“你在好奇我?好奇是爱的起点哦。”
“你可以爱我,但我不会回应,我的心已经给了我爱的人。”
凯瑟琳红了脸,像是在咏叹爱之歌,遐想着她单恋的情人,沉迷在爱的幻境里。
“可惜他的眼里只有你们这些无趣、平庸、死板的种子,但没关系,我理解,他被命轨的光环所迷惑。”
“我会解析你的存在,我要收集你们的因子,然后成为独一无二的种子,到时候,他的视线就只会看着我一个人了!”
“拜托了,苏燃,请你成为我的养料吧!你也在痛苦不是吗?”
“遗弃你身为种子的宿命,让我来替你负担,让我给你命运的自由!”
纤细的手指向苏燃伸出,凯瑟琳理所应当地向苏燃发出赴死的邀请。
真可笑啊,他拼了命想逃离的宿命,却是有人扭曲自我成为魔鬼也渴望的东西。
但所谓命运,所谓人生,是无法相让。
“那你去死吧,祈祷命轨下次给你一个种子宿命。”他说。
“才不要下次——我我我我——”凯瑟琳的战斗宣言没能继续,她的声带、手脚、身躯全部被控制了。
苏燃回头看桃叶,她没看凯瑟琳,而是低头凝视着终端内的信息。
“你的熟人?”苏燃问。
“我的生植物人。”桃叶说了个冷笑话,但她自己没笑。
“是,我认识她,她的思维外接模式是我做的,所以可以很容易控制。”
“原来是同一个ash啊。”
桃叶的声音有些怅然,终端隔绝着她的视线,可苏燃知道,她大概又在自责些奇怪的东西。
明明欺骗苏燃的事情刚暴露,还真有闲情逸致去烦心别的。
“要放过她?”苏燃说。
桃叶抬起头,她看着凯瑟琳,像是个石像。
“不,不。”
她开口,第一声很轻,第二声带上了憎恶。
“真正的凯瑟琳·奥特马丁在2年前变成了植物人,然后,米夏埃尔同意她的丈夫,ash以及我对凯瑟琳进行唤醒研究,成果如你所见。”
“唤醒成功?”苏燃轻声问。
“目前整个大脑萎缩了三分之二,以我的认知,眼下在思考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桃叶深吸了口气。
“有时候我真恨教授不把人当回事。”
“明明研究已经停止了,明明凯瑟琳是他的侄女,可他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她的人生。”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把已经成为植物人的凯瑟琳,嫁给ash。”
“明白了。”苏燃挥剑。
白光落下,精致的机械被融毁,萎缩的大脑被一分为二,啪叽砸出一片雪花。
苏燃打开车门,正要上车,身后传来破空之声,刺耳爆鸣声响起,黑影一歪,落入眼前的沼泽。
蓝光一片乱闪,蛋白与塑料燃烧的奇怪气味从黑影身上传来。
“哟,好久不见,休。”桃叶拉下口罩和兜帽,终端也换成半透明模式,金色的眼瞳闪着锐利的光。
搭载图灵社人工智能休利西亚的机器人缓慢地从沼泽中起身。
但只直起了半个身体,他的两条腿不断闪烁着火花,看起来不太中用。
机器人伸手,手腕掉落,液态金属刃滴滴答答落下,并未依照命令形成利刃。
他的武器系统恐怕也出了问题,而这,只能是桃叶做的。
“你没必要杀死凯瑟琳。”休说。
“我没有杀死凯瑟琳,她早就死了,两年前就死了。”桃叶冷冷道。
“我只是杀死了一个以她大脑为蓝本的低能人工智能,哦,不好意思,你们没有人权,所以,我只是处理了一个不合格品。”
“你不该处理她,她是图灵社的资产,我会接手她,重新教育——”
休的话语被打断。
桃叶露出非常冷漠,非常恶意的笑容,苏燃从未见到桃叶这么笑,但那刻,桃叶身上那些灭族的传闻终于具象出来。
“你知道吗?虽然你没有人权。”
“但休,我和米夏一样,把你以及你的同族看作和我同等的存在,所以,犯错就该惩罚,杀人就该偿命。”
“没管好部下、子嗣、后代或者什么乱七八糟东西的人和AI,就交给社会来管,来几个,我杀几个。”
桃叶的语气很平和,她说这些东西的感觉就像是在背法条。
那是理所当然的客观实际,是一种无法撼动的冷漠,犹如恒星的衰亡与流星的撞击,与人的看法无关,她只是永远坚持,永远执行。
“别惹我,休利西亚,再用你被米夏埃尔宠坏的脑子来挑衅我的准则,我会帮米夏来重新教育你。”
桃叶最后警告一句,直接短路了休利西亚整个大脑,把苏燃拉上车。
沉闷的气氛再次回到车上。
桃叶干咳一声。
“要去哪里?”
“回去。”苏燃说。
车缓缓启动,苏燃的脑子还是乱成一锅粥。
回去以后做什么?
确认她真的大学以后才知道苏燃是种子的事情?
问她苏家到底弄错了什么?
问她瞒着自己想做什么?
问她到底……怎么看待自己?
小丑?蠢货?木偶?
她明明知道,苏燃最讨厌被命轨摆弄命运,她明明知道,苏燃曾不顾一切地想要回到苏家。
苏燃总以为,哪怕所有人都不理解他,桃叶也愿意帮苏燃实现他所有不切实际的梦想。
苏燃想,大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下意识认为,唯有桃叶,会不计代价,不顾代价,永远站在他的身边。
这好像是一厢情愿。
熟悉的房门打开,桃叶跟在苏燃的身后走进客厅。
本已冰冻的心瞬间被身旁的呼吸点燃怒火。
他知道这愤怒不理智,这迁怒没道理,但他克制不住。
苏燃抓着桃叶的领子,把她按在墙上,靠近墙的时候,他下意识卸力了,可对方没敢逃跑。
苏燃取下桃叶的终端,那双金色的眼睛有些心虚地投向一旁。
大脑嗡地一声,所有的情绪涌上头,她知道,她都知道!
苏燃的脑海里只有这句话在循环往复,苏燃的纠结、苏燃的厌恶、苏燃的渴望,她全知道,然后她却!
“你早就知道我是种子了!你早知道了!却什么也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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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技巧,没有遮掩,没有战术,他只剩下愤怒。
“我、我问过你了!我告诉你陈先生是种子了!”
桃叶缩起肩膀,闭上眼大喊。
“但、但你——被他摆弄就无所谓吗?你自己说过,如果贵族都是像种子一样优秀的人,那样的世界也很好!凭什么双标啊!”
“那不一样!我是先被陈先生他们的理念吸引,我是自己下了决定!”
“但命轨!命轨从我不知道的时候就用身边的一切自以为是地引导操纵——我到底有什么是自己的!”
苏燃不明白,在桃叶的认知里,苏燃到底算什么,连朋友也不是吗,他将自己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厌恶,所有的弱点都告诉了桃叶,但她却任由命轨这样作弄自己的命运?
若是任何人,哪怕隐瞒这件事的人是陈启星苏燃都能够理解,能够释然,但偏偏是桃叶,他以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自己身边的桃叶。
“告诉你然后呢?你会离开平等会吗?你整个大学那么迷茫,到了平等会才开心起来,我告诉你,然后呢?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你要离开?”
桃叶瞪大眼睛理不直气超壮地质问。
迷茫。
是的,那是贯穿苏燃大学生涯的关键词汇。
他曾想成为人上人,向父母证明他们抛弃他是错的。
可他却发现所谓的贵族,不过是命轨数据库里的身份代码归类。
他曾想成为出色的变革者,像阿利斯创造命轨那样,用技术改变时代。
可他却发现无论天赋还是努力,他连仰望桃叶的资格都没有。
纵然长袖善舞,会讨人喜欢又有什么用。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也不过是善解人意的宠物罢了。
直到遇到平等会。
“你也没问过我啊……”桃叶小声辩解,转着眼珠,试图以她几乎不存在的观察力确认苏燃的情绪。
苏燃却气得想笑。
“那是问题的关键吗?你一天到晚监视我的时候,也不是等我问你才告诉我事情做的不对!”
“平等会平等会平等会——”桃叶恼火地复读,“你知道了,种子,离开吗?”
苏燃仿佛自己才是被人遏住喉咙的人,脸都快憋青了也说不出一句话。
“你看,你知道了也不会离开!我就是知道你会这么选!”
桃叶一边心虚一边喊,站直了身体,恶狠狠地扯开苏燃的手。
而苏燃只缓缓握紧他发抖的手,没有再试图抓住桃叶。
“如果我一直在苏家——”
他破罐破摔地试图假设他的命运原本的模样。
“苏家苏家!你看苏承耀那废物模样!你以为你在苏家能成长为什么好样子!你的种子资格在你离开苏家的那刻已经取消了!”
桃叶气急败坏,踮起脚揪着苏燃的领子怒吼。
“你是我们的,我和沐雨帮你成为现在的你啊!苏家缺多养一个孩子的钱吗?他们不要你啊!”
“不是种子就该被抛弃吗?是因为想抛弃才找出这种理由吧!”
“取消?什么意思?”苏燃怔怔地看着那双愤怒的黄金瞳。
“我,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是种子的?”
“不是大学的时候,才成为种子吗?”
“我不是因为不是种子被抛弃,只是凭借自己的努力,在大学的时候成为种子,接着被命轨重新安排命运,又被凯瑟琳盯上。”
“为什么,说取消?”苏燃轻声问。
为什么,他们都在说,苏家弄错了。
桃叶伸手抚摸苏燃的脸。
苏燃这才发现,眼前一片模糊。
“苏苏,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