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清晨的荒原没有雾,天光通透得近乎苍白。
整片大地平铺着干枯的土黄色,视野辽阔,无遮无挡,风从极远的边境吹过来,带着战场残留的肃气,掠过训练场空旷的地面。
移动靶被机械链条带动,在视野里匀速平移。速度不快,却无规律,左右飘忽,随时改变轨迹。
薛露站在一旁,双手抱臂,语气没有起伏:“战场敌人不会站着让你瞄准。”
“静止靶是安稳局,移动靶才是末世常态。”
凌雀抬枪。
日光落在她的睫毛上,薄薄一层亮。她眼底没有多余情绪,专注、安静,像在完成一场无人观看、只关乎生存的试炼。
桑宁教她的风偏理论在脑子里缓慢铺开。
空气流速、光线折射、枪口震动、距离误差。
都是极细微的参数,差之一厘,谬之千里。
从前她学这些,只是为了打发高塔漫长闲散的时光。那时的知识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不关乎生死,不关乎存亡。
现在每一个数据,都连着活下去的概率。
凌雀屏息。
枪口微微偏移半寸,顺着风势微调角度。
砰。
第一枪。
移动靶侧身掠过,子弹擦着靶边落空,带出一缕浅淡的尘土。
薛露淡淡开口:“急了。”
“心态不稳,比技术烂更致命。”
凌雀没有辩解,也没有气馁。
她垂枪,重新稳手。
她太习惯急了。
这一生所有的日子,都在慌张里度过。怕被定罪,怕被舍弃,怕溃烂蔓延,怕真相永远埋在黑暗里,怕唯一愿意护着自己的人,终有一天会因为她受累。
可战场不接受慌张。
它只接受冷静、接受克制、接受绝对的掌控力。
第二枪。
枪口稳定,呼吸停滞一瞬。
正中靶心。
远处单薄的铁皮靶身剧烈震颤,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凌雀目光不动,顺势追随下一个平移目标。
第三枪、第四枪。
命中率渐渐稳定。
枪声连续、单调、反复,在空旷训练场一遍遍炸开,被荒原长风稀释,变得冷静而疏离。
薛露静静看着她。
这女孩太静了。
寻常新人练枪,会紧张、会躁动、会因为命中而松弛,会因为失误而焦躁。唯独凌雀,情绪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失误便重来,命中也无起伏。
她像是早已习惯一次次失败,早已习惯在无尽的尝试里寻找唯一的生路。
“你很能熬。”薛露忽然说。
凌雀动作微顿。
她不知道。
她只是没得选。
正午日光升至天顶,灼热的光线铺满大地,荒原的风变得干燥滚烫。
凌雀的额角渗出薄汗,鬓发微微濡湿,贴在皮肤侧。持枪的手臂长时间紧绷,肌肉酸胀发麻,指尖依旧死死扣住枪柄。
整整一上午,她没有休息。
移动靶、变速靶、闪现靶,所有科目一一过完。最后一组快速连射结束时,满地弹壳零落散落,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金属光。
薛露走过来,低头扫过满地弹壳与远处几乎全被打穿的靶面。
“够了。”
她给出评判,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夸奖,也没有苛责:“短期内,自保够了。”
在这片乱世,够自保,已经是很多人一生求不来的奢侈。
凌雀缓缓垂下手。
手臂发麻,指尖微微发颤,长时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阵浅浅的眩晕漫上来。
她微微低头,呼吸轻缓。
薛露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沉默几秒,轻声道:“你很聪明。”
“只是以前没人教你怎么活。”
高塔教人文雅、体面、守序、温和。
唯独不教人厮杀,不教人设防,不教人看透人心。
所以桑宁轻而易举拿捏她的信任,轻而易举利用她、背叛她,把她推入深渊。
凌雀没说话。
心底轻轻泛着一点酸涩。
不是怨桑宁,不是怨高塔。
只是恍然明白,她从前活在一场被人为搭建的温柔假象里。
午后营地短暂休整。
士兵轮换休息,操练声暂时平息,整片荒原难得陷入安静。
凌雀坐在训练场边缘的石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掌心被枪身磨出清晰的红痕,浅浅发热,细微的痛感真实、清醒,提醒她此刻的安稳不是侥幸,是她一点点换来的底气。
远处传来小队士兵的低声交谈。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昨夜西线又拉锯了。”
“银环蛇不要命一样反扑。”
“他们是真的疯了,死守花园据点。”
“花园里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么多人送死?”
有人低声回道:“零号样本最初培育地。”
一句话落下,风似乎都静了半秒。
凌雀指尖骤然收紧。
花园。
她熟悉那个地方。
高塔附属的生态花园,恒温恒湿,植被繁茂,是整片贫瘠末世里最像史前文明净土的地方。
那里有最密集的蕨类群落,有常年攀附生长的藤蔓。
那里也是她当初和桑宁待得最久的地方。
原来一切源头,从来都在她眼皮底下。
她从前一无所知。
无知、纯粹、懵懂,被人圈在温柔牢笼里,做着别人布局里最干净、最无害的棋子。
耳边交谈继续。
“听说阿修长官亲自带队强攻三次。”
“每次都是最前线。”
“他太拼了,银环蛇那边所有人都盯着他杀。”
“可谁也杀不掉他。”
最后一句落下,带着士兵由衷的敬畏。
在所有人眼里,阿修是不败的、是强悍的、是乱世里稳稳立住的脊梁。
只有凌雀知道。
他会累,会疲惫,会在深夜里安静闭眼、短暂休憩。
他不是无坚不摧,他只是从来不把脆弱示人。
心口轻轻发紧,一种安静的心疼缓慢蔓延开来。
她忽然很想快点变强。
变强到不用他一次次破例护着,不用他为自己承担风险,不用他在战火厮杀之余,还要分心顾及她的安危。
她想站在他身边,而不是永远躲在他身后。
傍晚天色温柔下来,日光褪去灼热,变成薄薄的金橘色。
营地的风渐渐凉了。
远处道路尽头,传来整齐的归营脚步声。
队伍从荒原深处折返,风尘仆仆,军装覆薄尘,枪支敛锋,肃静有序。
阿修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没有穿厚重作战外甲,只着制式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臂。连日作战,他眉眼间的疲惫比昨日更重,脸色偏白,却依旧挺拔、冷静,步伐稳定不乱。
一路归营,沿路士兵立正行礼。
他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营地,最后精准落在训练场边的人影上。
隔着数十米荒原晚风。
凌雀坐在石阶上,静静看着他。
风掀起她衣角,单薄身影安静得像一株静静等候归期的草。
阿修脚步微顿。
一秒后,他恢复如常,低声吩咐副官整理队伍、报备战损,自己独自朝这边走来。
薛露见状,远远挑眉,转身走开,给他们留开空地。
荒原暮色辽阔,天地之间只剩风声。
阿修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练了一天?”
凌雀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累吗?”他问。
她摇头:“不累。”
比起他在前线的厮杀,她这点枯燥练习,根本算不上累。
阿修垂眸,视线落在她泛红的掌心,看得清晰明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抬起她的手腕。
动作很轻、很克制,没有逾分,只是查看伤势。
掌心磨出的红痕显眼,皮肤娇嫩,被枪械长期摩擦,早已泛出灼热的薄红。
他指尖微凉,轻轻拂过那块皮肤。
凌雀指尖微颤,心跳无声乱了半拍。
“薛露太严。”他低声道。
“不是的。”凌雀立刻反驳,“是我太弱。”
她太弱,所以需要更严、更狠的训练,需要快速长出自保的能力。
阿修抬眼看她。
暮色落在他眼底,浅淡温柔,褪去了战场上所有的冷锐杀伐。
“不用急。”
他语速很慢,像安抚,也像承诺:“我还在。”
一句我还在,抵过万千安稳。
末世颠沛,人人朝不保夕,所有人的依靠都是短暂、易碎、随时会崩塌的。
唯独他的存在,恒定、坚定、从未偏移。
凌雀看着他,轻声问:“今天战况不好吗?”
她听得出来士兵私下的议论,听得出来拉锯的艰难。
阿修没有瞒她,淡淡点头:“僵持。”
“花园据点地形复杂,植被茂密,银环蛇熟悉环境,埋伏很多。”
藤蔓、密林、潮湿温室环境。
恰好是他曾经最熟悉的、待了数年的高塔生态环境。
昔日温柔栖息地,如今变成最凶险的战场。
凌雀抿唇,犹豫很久,小声开口:“我去过花园。”
“我熟悉那里的植物分布。”
阿修眸光微凝。
她继续慢慢说:“哪里的蕨类成片长,哪里藤蔓密集,哪里有盲区、隐蔽通道,我比士兵清楚。”
那是她无数个闲散午后,一点点逛遍、一点点记熟的地方。
从前无用的闲情,如今成了战场上独一份的情报。
阿修静静看着她,沉默两秒。
“不准去。”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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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那里太危险。”
凌雀抬头看他:“你也在那里。”
这句话直白、安静、毫无辩驳余地。
你能去的危险,我也可以去。
你不怕的厮杀,我也不必怕。
阿修望着她眼底罕见的执拗,望着她往日怯懦温顺的眼底,终于生出一点浅浅的坚定。
他愣了很久,喉结轻轻微滚。
末世磨人,乱世摧人。
不过短短数月,那个只会缩在墙角、惶恐不安、连抬头看人都不敢的小姑娘,已经学着想要走向战场,学着想要分担他的重担。
他低声道:“凌雀。”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不是代号塔利亚,不是模糊的代称,是属于她自己的、完整的名字。
“你不必逼自己变成战士。”
她可以胆小,可以安稳,可以躲在后方,可以永远不用触碰硝烟。
他扛得住所有风雨。
凌雀轻轻摇头。
“我不想一直被你保护。”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发丝,吹动衣角,安静又温柔。
“我也想保护你一次。”
话音落,荒原风声静默。
阿修眼底所有的疲惫、冷锐、疏离,尽数褪去。
只剩下极深、极沉、近乎动容的静。
他见过无数人的趋利避害,见过无数人的背叛逃离,见过无数人在危险面前自顾不暇。
唯独她,一身孱弱,一身麻烦,一身无法解开的宿命枷锁,却在战火最焦灼的时候,想反过来护他。
良久,他轻轻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发顶。
动作温柔克制,转瞬收回。
“好。”
他低声应允。
“等最后一战,我带你去。”
“你帮我指路。”
“但你要跟紧我,一步都不准离开。”
凌雀眼睛轻轻亮起来,认真点头:“嗯。”
暮色彻底沉落,荒原晚风转凉。
两人并肩往营房走,影子被最后一点暮光拉得很长,轻轻叠在一起。
路上安静无言,却没有半分尴尬。
沉默是他们最熟悉的相处方式。
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刻意温柔,不用刻意维系什么。
彼此心知肚明,彼此安稳踏实。
回到房间,夜色已深。
阿修照例坐在沙发,开灯复盘简易战局。
凌雀坐在床边,安静看着窗外沉沉夜色。
远处天边隐约有暗红微光,是远方战场尚未熄灭的炮火余温。
整片世界,处处是厮杀,处处是动荡。
唯有这一方小房间,安静、平和,容纳得下两个人短暂的喘息。
过了许久,凌雀忽然轻声开口。
“阿修。”
“嗯。”
“如果……我体内的异变治不好呢?”
她终于问出心底藏了最久、最不敢触碰的恐惧。
如果零号样本也无解,如果血脉溃烂是宿命,如果她终有一天会彻底失控、异化,变成末世里人人诛之的怪物。
那怎么办。
黑暗里安静很久。
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听见他沉沉的嗓音,稳得像定住风浪的基石:
“我等你。”
“等不到呢。”她声音很轻,带着颤,“如果我变了,不认识你了。”
阿修抬眸,目光穿过昏暗夜色,精准落在她单薄的身上。
“那我就杀了你。”
语气平静、坦然、没有半分犹豫。
不是残忍,是末世最温柔的承诺。
他不会让她沦为怪物,不会让她被众人猎杀,不会让她死后残破不堪、无人收尸。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
由他亲手终结。
干干净净,不受屈辱。
是他能给她的,最后一份体面。
凌雀鼻尖一酸,眼底瞬间湿热。
她懂。
太懂了。
乱世的温柔从不是甜言蜜语,是直面宿命的坦荡,是接受最坏结局,依旧愿意全程陪伴的真心。
她轻声问:“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护着一个前途未卜、随时可能成为累赘、甚至可能反噬自己的人。
阿修垂眸,重新落回图纸,笔尖轻轻落下。
字迹冷静利落。
他淡淡道:
“不会。”
“我选的。”
从始至终,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无关亏欠,无关责任,无关旁人眼光。
是他在荒芜乱世里,自愿抓住的一束微小、脆弱、不愿放手的光。
夜色深沉,屋外风声寂寂。
屋内灯火微弱,一暖一静。
末世漫长,前路茫茫。
战火未歇,宿命未明。
可这一刻,所有惶恐漂泊,都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