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修谨摇摇头:“那《烟江叠嶂图》并非失传,只是真迹早被损毁,所以一直没有在市面上流通,被收在沈府中。但内子与裴小姐素来交好,见裴小姐实在喜欢,就把此画赠与了裴小姐。”
王平:“既然裴小姐早就有了这幅真迹,搜寻裴府那天怎么不说。崔大人该不会是胡编乱造的吧。”
“臣是万万不敢欺瞒陛下,那《烟江叠嶂图》损毁严重,裴小姐并不知道那是名画,已经在画上用自己的笔触重新修复了。”
“这就是那幅画。”崔修谨从衣服里拿出一幅画缓缓展开。
原本的《烟江叠嶂图》墨迹被大片水渍洇开,但是后面修补之人极其有巧思,把那水渍破坏的地方改成了仙鹤落在水面上击起的一圈水波。
宋阁老忍不住上前了几步:“这确实是失传的《烟江叠嶂图》啊,补画之人的技术连老夫都自愧不如。”
王平还想反驳什么,但是宋阁老在朝中的声望极高,他都说是真的,他再反驳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孝康帝皮笑肉不笑:“既然宋阁老都已经确认了,那还不快快把裴大人从大理寺放出。至于那周通既然敢诬陷当今太傅,就剥去官职,在牢狱里了却残生吧。”
他话音刚落,御前侍卫突然出现,飞速走到孝康帝的身侧,在皇帝身侧耳语了几句。
孝康帝的目光飘过崔修谨,赵世子,最后又落回了崔修谨身上:“刚刚朕的御前侍卫来报,周通已自缢于牢狱,其子周毅不知所踪。”
崔修谨立马跪下请罪:“陛下恕罪,是臣没有看好周家父子。”
宋阁老上前一步给崔修谨说话:“此事也不能全怪崔少卿,不过从目前的证据来看,裴大人确实是清白的,只是背后之人到底是谁真是成了一桩悬案了。”
“阁老说得不错,朕的朝中竟然有如此黑手搅弄风云,真是让朕寝食难安那。”
话音未落,满朝文武皆跪地不起。
“退朝!”
“至于沈御史去江南一事,朕意已决,沈御史三日后即刻出发。”
帝王第二次宣判自己的决定,此刻是真的不能再上去了。沈御史也轻轻地朝他摇摇头,崔修谨衣袖下的手握紧,一种无力感席卷而来。
崔修谨带着一身疲惫回到清竹轩时,沈折月正在和丫鬟们摆弄干花,见他回来了。春雪几人有眼力见的拿着东西退下了。
今日室内放上了冰盆,倒是凉爽了几分。沈折月把桌上一碗加了冰块的绿豆汤推到他面前:“看你满头都是汗,要不要喝点绿豆水去去暑气。”
绿豆水里参杂了冰,喝起来倒是凉爽。但是他心里藏着事,此刻到有些心不在焉的,要怎么告诉折月沈御史要去江南的事。
思考间,他感觉自己腰间的香囊被扯动,连忙低下头查看。
沈折月见他回神,扯着香囊往自己这边拉了几分,崔修谨担心被扯坏了,连忙上前几步,有些踉跄,直到站到她身边才勉强立住。
“在想什么,刚刚喊了你几声都没有回神。”沈折月拉开香囊的开口,往里面塞了些晒好的干花,然后满意地收了口。
崔修谨垂眸:“今日在朝堂上,我已还裴太傅清白,今天他就能出狱了。”
沈折月闻言点点头松了口气:“这到是一件好事,想必清瑜也能放心了。”
崔修谨脸上的表情仍然很凝重,沈折月打量着他的表情,知道他肯定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她。
她放下手中的物什,盯着他的眼睛,崔修谨猝不及防地躲闪了几分。
“说吧,还有什么事?”她突然贴近他的脸。
崔修谨闭上眼睛:“江南水灾,皇上决定派岳父出使江南。”
沈折月猛然站起来,精致的汤勺和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碗里的绿豆汤被晃到了桌面上。
江南水灾的事情她略有耳闻,今年的情况比往年要严重不少,她猜到皇上应该会派巡抚去盯着治水,没想到派去的会是自己的父亲。
看着崔修谨紧张的表情,沈折月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随手取过枕边一卷书,卷成筒状,轻轻在他额间敲了两下,眼尾漾开几分戏谑笑意:“你也太小瞧我了,不过是爹爹奉命前往江南治水,我还不至于因为这个同你闹别扭。难不成你还记恨着裴家那次我闹脾气的事。”
沈折月说着扭过头,装作生气的模样。
崔修谨急得站起来:“绝对没有这回事。我是担心沈御史年纪大了,去江南路途遥远,若是我能代替他前往,你也可以少忧心几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虽然明白自己在她心里,终究不及她父亲分量重,可这话直白说出口,喉间还是漫开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话中藏匿的委屈,她也歇了逗弄他的意思:“若是换作你去江南,我反倒要日夜难安了。而且外祖父在扬州也算是名门世家,爹爹南下治水,不会孤立无援,不必太过忧心。”
他原本心头翻涌的酸涩消散了不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他静静地望着她,眼睛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容。
沈折月的眼睛带着调笑,刚听到确实激动了一瞬,但是仔细想来也没有那么糟糕。外祖父他们在扬州,父亲此次去江南还可以顺路去看一下外祖家。
一晃这么多年,她也好久没回去,心底有些怀念,不知道此身什么时候有机会能够再去一趟扬州。
不过眼下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拉着崔修谨的袖子:“我们回沈府一趟。”
崔修谨呆呆地跟在她后面上了马车,沈御史早就料到女儿会来,已经在书房等她了。
他的书桌上,散落着不少江南地区的水道舆图。沈折月坐在沈御史对面,自然地看起了这些资料。
不得不说,虽然是临危受命,但是沈御史确实是想治理好水灾的。他手上的舆图除了官方的,还有不少是今天短暂时间内收集来的。
沈折月把这些舆图看得差不多了,拿起旁边的炭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崔修谨第一次见这样的她,平常她也安静,偶尔做自己的事情时也很专注。可此刻全然不同,灯下的她敛尽了往日的娇俏柔和,眉宇轻轻蹙起,眸光尽数落于下方的水道舆图之上,澄澈又笃定。
是他从未窥见过的,独属于她的鲜活与耀眼,透着一种沉静又夺目的别样魅力。
室中静谧无声,良久之后,沈折月把自己标注过的几份水道舆图交给沈御史。
崔修谨站在沈御史身后,自然看到了她做的标注和修改。心里暗暗惊讶,他作为崔家鼎力培养的后代,要学习的事情很多其中也包括了水利。
以他的眼光来看,沈折月在这方面的造诣远在他和沈道元之上。自己的夫人到底还埋藏着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崔修谨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无限的温柔和欣赏,把沈御史看得后背毛毛的,干脆先把女儿支开,他还有事要交代崔修谨。
沈折月本来就是回来帮沈御史看舆图的,现在任务完成,自然是去后院找沈夫人。
一踏进和宁院,沈折月就不自觉的放松下来。沈夫人在内室亲手帮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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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整理这次出行的衣物。
见女儿进来,她起身拉起折月的手:“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有些事情想和爹爹商量一下。”两人做到窗前的椅子上。
沈夫人看着还没收拾好的行礼,有些伤感地说道:“本来想着和你爹爹一同去江南的,也好去看望你外祖父。只是你父亲听说这次江南不仅是水患,估计要比想象的危险的多,让我还是留在京城。”
沈道元的政治敏感性一直不错,他既然觉得江南这次爆发的水患没有明面上那么简单,那就说明事情大概率很棘手。
再加上自己一双儿女也都在京城,人到中年有太多身不由己,沈夫人只好压下了一同前往的心思。
沈折月瞧出母亲眼底藏不住的怀念,柔声宽慰:“待到年下,我们带上崔修谨一道前往扬州探亲,外祖父至今还未曾见过他呢。”
说到这个,沈夫人忍不住笑了:“是啊,你外祖父和舅舅听说你突然结婚了日日惦念,生怕你所托非人,都说一定要见见是哪个小子呢。”
沈夫人疼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明明好像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没过去多久,一转眼女儿都那么大了。
沈折月依偎在沈夫人怀里,享受难得与母亲独处的时光。
书房里,崔修谨罕见地和沈道元单独在一起,心下不由得有些紧张。
沈道元倒是笑眯眯地拿出了棋盘,请他对弈一局。
崔修谨哪敢不从,沈道元让他执了黑子。
棋盘上棋子方才落了寥寥数枚,沈道元执白缓落一子,状似随口闲谈:“此番陛下骤然命我南下治水,此事尚且看不出深浅。只是我心中不安,恐怕朝廷后续还要另遣巡抚督办水事。”
他抬眼看向崔修谨,语气沉了几分:“倘若那新任巡抚之职落到你头上,务必提前筹谋周全。圣上对于我们并没有多少怜惜。我知道你肩负着辅佐瑞王的重任。但是你现在成婚了,在意的人会变多,总是要先一步为自己做打算。”
崔修谨下棋的手一顿,他没想到沈道元会给他说这些。同时心里蔓延出一股暖意,沈家是真的把他当家人,哪怕这桩婚事最开始完全是出于算计。
他放下手中的黑子:“岳父大人放心,我自有后手,定会护她周全。”
沈道元看他,眼前这个年轻人也许说的并不是假话,但是他想要的不是这个承诺:“你是可以保护她,但是你也要给她成长的机会。你刚刚看到了,月儿从不是困于庇护之下的女子,她自有才干与眼界。再周全的保护,都不如让她成长。”
沈道元看出来了,这桩误打误撞的婚事,倒好像点对鸳鸯谱了,他不介意让小夫妻的路走得更顺一些。
毕竟他女儿需要的从来不是无微不至地保护和照料,她需要的是一片能任凭自己舒展羽翼的地方。有时候放手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两人的心才能走得更近。
崔修谨的手一顿,内心翻起惊涛骇浪,良久他低低应声。
沈道元放心地点点头:“时辰不早,你们早些回府歇息。我离京那日,不必特意前来相送。大概是太子大婚当日,折月按规矩需入宫观礼,你多劝劝她,莫要为此心绪低落。”
沈道元心中早已透亮,不用细想便知,这定是上头刻意算计。一边是至亲远赴江南,一边是至交风光大婚,两相映衬,任谁心中都难免酸涩。分明是想借此事离间月儿与太子妃二人的情分。
情分再深厚,也抵不过一次又一次的消耗。沈道元叹了口气,有些事情说了没用,只有到亲身经历的那天,也许她才能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