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皎洁,傅玄惊诧的声音在寂静清冷的小院中突兀响起。
宋棠紧紧抓着他腰后的衣裳,带着人从半空中平稳落地后,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别在半途睁眼,若不是我速度够快,你恐怕又要扶墙狂吐。”
提及旧事,傅玄面色一白,白里又透出一丝窘迫的红,不禁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这就是你买的院子?”
说罢,目光就在院中打量起来。
不过这宅子太小,抬眼一瞧便尽收眼底,傅玄的眼睛很快便又不自在地游移起来。
这时宋棠终于松开傅玄腰后的衣裳,转而扶住他的手臂,轻轻摇头道:“不是买,是租赁。”
租赁?傅玄收敛神思,定睛看向宋棠:“既是租赁,为何不赁大一些的宅子?”
若这院子是买的,那小点就小点,毕竟才半日功夫,买不到合心意的宅院很正常。
可是赁宅子……只要银子使够了,就算时间紧,应当也能赁上一间不错的二进宅院。
宋棠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摊手道:“你当我不想?这不是没钱嘛,就连赁下这间院子的银子都是我卖了半袋粮食换来的。”
“你……没银子?”傅玄闻言好似听见天方夜谭:“怎么可能?以你这身本事,赚银子难道不是手到擒来?”
“嗯嗯!这话说的不错,赚钱对我来说的确不是难事。”
宋棠半点不谦虚地应承了傅玄后半句的恭维,而后才解释道:“但我下山的时间太短了,还没来得及赚钱,先前姓钱的倒是给了个玉扳指,我本想养干净了给你护身用,换银子应急也行,可惜,那日有大蛇爬进崖洞,不知被它卷哪里去了。”
玉扳指?傅玄垂眸回忆,他好像是在石桌上瞧见过一个扳指,只是当时忙着写契书,看了一眼便没再注意,原来竟是送他的……
这瞬间,傅玄莫名觉得眼前的小院子格外顺眼:“咳,那便暂且住这儿,院子小是小了点儿,倒也五脏俱全。”
宋棠:“没错,确实该有的都有,走,我带你看看屋子。”
话落,她便扶着人往堂屋走去,傅玄的身体虽然被她用灵力滋养过,但那股灵力不多,只是帮他提前消化九转回还丹的药力罢了,想要彻底养好,还得再吃上几日的药。
傅玄倒也不扭捏,他如今是病人,病人就是该被大夫照顾的。
只是两人挨得太近,宋棠身上的药香总是往他呼吸里跑,不知为何,没一会儿他整个脑袋便晕乎乎的没了思绪。
“……傅玄?傅玄?”
“嗯?”傅玄猝然回神:“怎、怎么了?”
看他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宋棠不由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他并未起热才松了口气:“你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困了?”
“我……嗯,我是有些累了。”
傅玄边说边不动声色地躲开她的手,同时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让疼痛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她这两日是对他不错,可他怎么能因为别人稍微对他好一点就半点戒备都无,竟在她面前放空自己。
宋棠却不知他别别扭扭的心思,闻言便道:“那你快看看房间,若是满意便不用去隔壁瞧了,待吃过晚饭和药,你就早些睡。”
傅玄掩眸,从善如流:“这里便很好。”
“行,那你就住这间,正好这儿离书房也近。”宋棠说着扶他坐到八仙桌旁边。
许是齐家的人偶尔会来清扫房屋,这套小院的房屋都还算整洁,几乎不用怎么收拾便能住人。
不过环视一圈后,宋棠还是施下扫尘术开始清扫傅玄要住的这间屋子。
于是下一瞬,傅玄便见一把扫帚、一把鸡毛掸子、一个装了井水的木盆、还有一块抹布齐刷刷飘进了屋中,然后这些东西就跟自己长了腿似的有条不紊地开始清扫房间!
“……?!!”
傅玄双眼瞬间澄澈无比。
罢了,在宋棠面前,他是戒备还是放空根本没有区别,她若是想害他,就算他浑身长满铠甲,也逃不过半点儿。
八仙桌和几个圆凳很快被擦干净,宋棠手一挥,上面的水渍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这才坐下,从百宝袋里拿出食盒以及属于傅玄的两套棉衣,道:“这里的衣裳太贵,你先穿棉衣凑合几日,等我赚了钱就去给你买好的。”
傅玄这会儿罕见的好说话:“不急,有两身棉衣过冬足以。”
宋棠闻言却在心里的“养人手册”上默默加上一条:二,傅玄对穿衣并不挑剔。
至于第一条,当然就是傅玄对吃很挑剔。
宋棠打开食盒,将里面的四道菜并两张油饼两碗米饭都拿了出来:“山家三脆,清炖萝卜豆腐汤,干菇炒肉,菘菜炖羊肉,你快试试,看哪样合你的口味?”
鄯州属北,北地严寒,炖菜是鄯州百姓在冬日最常吃的食物,所以她特意要了两道炖菜,一道荤一道素,且这两道菜都很新鲜,尤其是荤菜,她用灵识探过城南客栈的后厨,那羊是今日早晨刚杀的。
若傅玄今晚还是不怎么吃肉,那她就可以在“养人手册”第一条后面再添一笔了。
这般想着,宋棠便格外注意傅玄今晚的进食。
而察觉到她的目光,傅玄整个人竟没来由的紧绷起来,一顿饭吃得可谓是神思不属,只捡着离他近的一道凉菜跟另一道菜中的干菇匆匆扒完半碗米饭,便放下碗筷道:“好了,我吃饱了。”
他委婉的下达逐客令。
宋棠双眸却倏然瞪大:“你就吃这么点儿?”
汤没喝,肉没吃,就扒拉几口笋片跟干菇怎么可能吃饱?
“要不再喝半碗汤?天这么冷,你只吃这些可不行。”她边说边盛出一碗热乎乎的素汤递给傅玄。
傅玄是真没心思吃东西,可看着宋棠递到眼前的汤碗,他顿了顿,到底还是顺从地接过:“好,那我喝完这碗汤,你就回去歇息。”
宋棠殷切地看着他,就像过去哄小凤凰们一样弯起眼睛点了点头:“嗯嗯,你喝完我就走。”
傅玄:“……”
总觉得这眼神有点怪,可又想不出是哪里怪。
算了,还是喝汤吧。
傅玄捧着八分满的汤碗,用最快的速度把食物灌进自己腹中。
这回是真饱了。
傅玄额角浸出一层细汗,脸颊都叫素汤的热气蒸得红润了两分,他不由深吸口气,桌下的手暗暗捂住饱胀的腹部,脸上却露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然,毫不客气道:“你该走了。”
“好,我走。”宋棠说到做到,半点不拖泥带水,当即将八仙桌上的吃食收回食盒。
与此同时,傅玄屋子里的清扫工作也做好了。
扫帚、鸡毛掸子、装着一盆浑水的木盆以及脏兮兮的抹布竟好像做完事等待夸奖的小孩一样挨个来到宋棠身前,摆着身子晃来晃去。
宋棠伸手挨个拍了拍它们:“做得不错,回去吧。”
话音一落,这些物件立刻停止了晃动,趾高气昂地飘去了屋外。
目睹一切的傅玄:“……”
幸好,幸好他看见的奇事不是一桩两桩了!
不就是这些物件能听懂人话吗?没关系!习惯了!他能接受!
傅玄握紧双拳,重重说服自己。
这厢宋棠则提着食盒出门,穿过堂屋,来到西边的屋舍。
两边屋舍的布局是一样的。
进屋后,宋棠把食盒放到八仙桌上,便兀自去了床榻闭目打坐。
她得看看这间小院能不能吸收到灵气,若是不能,那她以后还是要抽空回雾松山修炼才行。
好在约莫半刻钟后,宋棠感受到了周围天地间灵气的波动,虽比雾松山要少,但并不是没有。
她微松口气,睁开眼后便用聚灵诀在床榻周围设下聚灵阵,接着起身出门,绕着这间小院设下保护阵法,最后又悄无声息地来到傅玄房外,往他屋内各放一张避风符跟火灵符后才回屋继续修炼。
东屋里,傅玄原本正一边发抖一边踉跄着走路消食,忽然便察觉到四面八方往屋里灌的冷风消失了。
他回眸望向房门,恰好瞧见窗外一闪而过的少女身影和悬在半空灼灼燃烧却又好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牢牢包裹住的符纸。
屋内瞬间暖融融一片。
傅玄微怔,凤眸望向已经空无一物的游廊,不知过了多久才回神。
……
又是一夜无眠。
刚搬到新宅,又是在人来人往的街巷,宋棠不可能放松警惕。
而且这里的灵气比雾松山稀薄很多,即便用了聚灵阵,宋棠昨晚一晚上吸收的灵气都还不如在雾松山打坐两个时辰。
如此就更不能懈怠。
天色微亮,趁傅玄未醒,宋棠用疾行符回了一趟雾松山,将崖洞里的陶罐、粮食、炼丹炉都带回了茱萸巷小院。
不过石床上那套单薄的被子跟枕头没带。
这两样东西本就是临时凑合的,今时不同往日,对待如今的傅玄,她自然要给他买两套新的、厚实的枕头被褥,让他平平安安的度过这个冬天。
除此之外,锅碗瓢盆也要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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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要入世,那普通人家该有的东西,她跟傅玄住的这间小院就都要有。
治理鄯州非一日之事,往后这院子免不了要来人,绝不能叫人瞧出破绽。
只是这么一来,钱估计不够用。
昨日城南客栈的饭菜不便宜,如今她手里只剩下一两半钱……
“宋、宋姐姐,宋姐姐在家吗?”
这时,小院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宋棠把粮食、陶罐放进厨房,放出灵识探了探——原来是昨日跑腿的小孩。
他身边还牵着一个小他一头的女孩,应该是他的妹妹。
不过这俩小孩来找她做什么?
宋棠疑惑地跨出厨房,本欲直接去开院门,但想到这些时日接触到的凡人,她不由止住脚步,只扬声问:“是谁?”
院外的男孩很快回道:“宋姐姐,是我,我昨日帮您去城南的客栈送信,客栈掌柜给了我三张油饼,我娘说,我送信前已经收了您十文钱,不该再收吃食的,但……
但昨日娘亲回家前,我跟妹妹已经吃了半张,没法再把油饼全部还给您,所以今日一早,娘亲便蒸了野菜馒头让我给您送来,还、还请宋姑娘不要嫌弃。”
说到这儿,小男孩有些懊恼地垂下了头。
这筐野菜馒头是家里最后的口粮,若不是他贪吃,这些口粮原本能让家里再撑四五日,可因为他……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听见声音,小男孩急忙抬气头,嘴角扯出讨好的笑容,但眼神里的懊悔却没来得及散去。
宋棠静静看兄妹二人一眼,道:“此事兄长与我说了,那油饼本就是送你吃的,不必介怀,不过你母亲的好意我也领了。”
说着,她接过男孩手里放野菜馒头的竹筐。
男孩听见这话,心里一喜一沉,最后又垂下头:“谢、谢谢宋姐姐,宋姐姐不怪我就好,那我和妹妹就先回家了。”
“等等——”宋棠叫住他:“我今日还有事想让你帮忙,不过我手里的银子不多了,若你愿意,报酬便给你一斤白面或一斤稻米如何?”
男孩倏然抬头,双眼晶亮:“真的?宋姐姐真的愿意给我米面做报酬?”
宋棠颔首:“嗯,你可以先把东西拿回家再来找我,我们都住在七宝街,我不怕你跑。”
“不跑!宋姐姐,我肯定不会跑的!”男孩恨不得举起双手发誓。
娘亲昨晚知道他做的事后便不肯吃东西,她嘴上说不饿,可是他知道,娘亲就是想把口粮省下来给他和妹妹。
一斤面若省着点吃,够家里吃上两三日的,娘亲也就不用强撑着说不饿。
“我信你。”宋棠道:“那你想要面还是米?”
“面,宋姐姐,我想要面。”男孩没有丝毫犹豫,面可以做稀面汤,他做零工赚了铜板,还能买一个鸡蛋撒进面汤里,这样一碗热乎乎的面汤,喝起来很有滋味的。
米却不行,若锅里的米放少了,他和娘亲喝起来就跟喝水差不多,妹妹也总缠着他们说饿。
宋棠笑了笑,侧身:“那你和你妹妹进来吧,盛了面先送回家,吃过早饭后再来。”
男孩激动点头:“谢谢!谢谢宋姐姐!”
话落便带着妹妹走进小院,少年才十二三的年纪,还不太会隐藏自己的心思,脸上几乎明晃晃印上“迫不及待”四个大字。
只是到了宋家厨房,男孩神色却是一顿。
粮食他看到了,很多,有好几袋,可是厨房空空荡荡,锅碗瓢盆什么都没有,他该用什么装?
宋棠倚在厨房门边,道:“看到了吧?这就是你今日要做的事,带我去买厨房里要用的东西,粮食你便先用陶壶装,家里也没称重的东西,你就把陶壶装满,装满应该有一斤吧?”
男孩看见了陶壶,而后转身看向宋棠,连忙摇头:“不用装满的,宋姐姐,半壶就够了。”
娘亲教导的对,不是他的东西他不能贪,昨日若他能坚定拒绝那三张油饼,就不会连累娘亲饿一晚上。
今日亦是如此,既说好是一斤面,那他就只要一斤面。
宋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扬:“好,那你快去装面吧。”
男孩乖乖点头,又对宋棠道了一声谢,而后扯扯懵懂的妹妹,让妹妹也对宋棠道谢。
小女孩瞧着已经七八岁,但神色却呆呆的,哥哥怎么教她就怎么做,看着宋棠怯怯地开口:“姐、姐姐,安安,谢谢姐姐……”
宋棠看着她努力温和地笑了笑:“乖,不客气。”
这小女孩缺了一魂,看见她的第一眼宋棠便瞧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