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副模样如果不安抚,傅玄可能随时会醒来,而他一醒,探灵术也将被迫终止。
宋棠凝眉思索,从百宝袋里拿出一份软魂散。
这东西虽是迷药,但它至少能让傅玄人事不知的睡上六个时辰,如此就不用担心他睡不好了。
系统见状却整个统都不好了,连忙阻止:「你再用软魂散,傅玄假傻都要变成真傻了。」
宋棠:「……您这说得太夸张了。」
想用软魂散把一个人变傻,那少说也得日日服用个三五年才有可能,她如今满打满算也才对傅玄用六次,怎么可能把人用傻?
不过想起这里的天道为了一点丹药符箓就在她跟傅玄之间“挑拨离间”,宋棠到底还是把软魂散收了回去,又翻找出一瓶安神丸道:「用它总行了吧?此药乃是取万年灵木的枝芽所炼,宁心安神,缓思解忧,在修真界可是难得一求的补药。」
话刚说完,宋棠便觉崖洞口的两堆火盛了许多。
系统也立马道:「行,就用这个。」
宋棠:“……”
果然是在贪图她的丹药。
好在这安神丸虽然对仙门其他人而言是难得一求的极品补药,但对宋棠来说,其实还不如二师兄的疾行符珍贵。
况且用在傅玄身上,她也没那么心疼,至于方才想用软魂散,着实是因为这两日灵气消耗太多,她想省省力气罢了。
现在看来,还是省不了。
宋棠惆怅地摇摇头,指尖凝聚灵气,一点点将安神丸自傅玄眉心渡入他体内,不过须臾,便见他紧蹙的眉头似乎平展了些,像是已从噩梦中脱离。
但他的双手却还紧握成拳,额头冷汗也并未消退。
宋棠收起灵气,黑瞳轻扫傅玄,便是魔界那些魔头用了她的安神丸都能安睡两个时辰,这家伙到底是想到了什么,浑身上下竟然到此刻都还保持着戒备防御的姿势。
系统贪心怂恿:「要不再用一粒安神丸?」
宋棠毫不犹豫地拒绝:「不用,足够了。」
比起探查刚刚灭世值飙升的原因,她现在倒是更想知道傅玄记忆中能让安神丸都安抚不住的痛苦是什么,而且……说不定这份痛苦才是导致傅玄灭世的真正原因。
思及此,宋棠果断闭目,双手结印施展探灵术——黑暗、混乱、吞噬、腐臭、恶心、厌弃,进入傅玄记忆的瞬间,她眉心不禁蹙起。
但时间紧迫,宋棠暂时没功夫研究他这些阴暗面产生的原因,遂径直穿透迷障,来到傅玄脑海深处正不断变幻的梦境中。
说是梦,此地景象却并非凭空幻化,而是依托傅玄记忆而生。
宋棠想从这里找到让傅玄睡不安稳的症结。
可眼前的景象变化很快,一会儿是阳光明媚的夏日,葡萄藤下,面容模糊的年轻妇人正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两三岁孩童在荡秋千;
一会儿却是阴暗无光的地下牢笼,年轻妇人不见了,只有孩童被铁链困在狭小的铁笼内,而那铁笼则置于充满动物死尸的腐水之间,哪怕只是旁观,宋棠仿佛都闻到了浓重的腥臭味。
这个小孩就是傅玄吗?
宋棠想要靠近一点,看清铁笼里浑身脏污的孩童面容,可周遭景象却在这瞬间再次变幻——夜深雾重,暴雨连绵,她在门缝中看到一对身影模糊的中年夫妻在秉烛夜谈。
“……你往后收敛些,他已经长大了,虽是个傻子,但若让谢家发现他那身伤,到底是对王府无益,如今尚不是跟谢家撕破脸的时候。”
“王爷怕什么?谢家来人时妾身自会让人将那傻子收拾干净,还是说,王爷时至今日突然开始怀念死去的发妻了?”
“别说胡话,本王心中只有你一个。”
男人说着柔情蜜意的握住女人双手,又道:“即便不管谢家,那承儿呢?你总要替承儿想想,他可是很关心……”
话未听完,宋棠耳边忽然一声惊雷作响。
眼前画面顿时溃散,她的灵魄骤然腾空,不过被迫终结探灵术前,她终于看清暴雨连廊下消瘦少年的面容,是傅玄,是比如今年岁更小一些的傅玄。
“轰隆——”
“轰隆轰隆!”
崖洞外电闪雷鸣。
宋棠背起双手,睁眼,果然对上傅玄仓皇惊醒的双眼。
他眸深如墨,只一瞬便压下心中所有情绪,沉着脸哑声质问:“你在对我做什么?”
宋棠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我看你睡得不安稳,给你用了一粒安神丸。”
又反问:“你刚刚是做噩梦了吗?”
傅玄抿唇,黑眸防备地盯着宋棠:“没有。”
他不愿提起自己混沌不堪的梦,话落便垂下眼睫掩盖住自己的眼睛,余光却在这时瞧见宋棠先前放在石床上的安神丸药瓶。
傅玄神色一顿,目光在只有半个巴掌大的玉白色瓷瓶上流连片刻,问:“这里面是安神丸?”
宋棠淡然地点点头:“嗯,是。”
傅玄闻言松开两只紧攥的拳头,将掌心浸出的冷汗一寸寸擦干,才侧身拿起药瓶,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清透沁凉的檀香木味道瞬间席卷鼻腔,他心神一定,总算信了宋棠方才的说辞。
宋棠见状则道:“这瓶送你了,以后若是被噩梦惊醒,可以吃上一粒再睡。”
傅玄眸光微闪,嘴硬道:“我说了,我没做噩梦……”
手上动作却很诚实,一听见宋棠的话便飞快塞回瓶塞,又将药瓶妥帖地放入怀中。
与此同时,崖洞外的雷声忽然小了。
宋棠转身望向天边,就见聚拢在雾松上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顷刻间,风雨欲来的夜空便只剩明亮的下弦月和漫天星辰,仿佛刚刚的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全都是幻觉。
傅玄循着她的视线一同望向变幻莫测的夜空,轻轻吐息,一点点将心头那股怪异的被窥探感自脑海中摒弃出去……
定是他做噩梦时弄出动静才引了宋棠过来看他,并不是她在窥视,况且即便是她主动过来床头盯着他瞧,只要他不说,她也不会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
这般想着,傅玄额头的冷汗逐渐退却,眼皮也迷迷糊糊地垂了下来,困意不知不觉地席卷全身,他身子一栽,忽然就倒在石床上。
宋棠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并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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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神丸终于发挥出它全部的药力。
但她在傅玄身上已经用过一次探灵术,眼下肯定不能再用,否则刚才那小天道也不会强行用惊雷唤醒傅玄,害她毫无防备地离开。
小气,真是小气。
宋棠腹诽着弯腰,抬手将傅玄半敞的领口拢回原处,遮住他袒露在外的好看锁骨,又探身把傅玄扔到石床里侧的薄被扯过来给他盖上,而后才走回崖洞口继续修炼打坐。
系统识趣的没来打扰她,而是找小天道吵架去了。
不过是一次用探灵术的机会,孩子想查啥就查啥呗,这穷天道怎么还耍赖!
它去护犊子,宋棠吸纳片刻灵气后却缓缓睁开了眼。
那个被困在地下铁笼里,跟尸水腐肉作伴的脏小孩就是傅玄吧?所以她才会在进入傅玄记忆的瞬间感受到那么强烈的腐臭气息。
他在那样的环境里待了多久?
后来出现在傅玄梦境中的男人应该就是平西王……
他让怀里的妇人对傅玄收敛些时,躲在门外偷听的少年已经是十几岁的模样,而牢笼里那个脏小孩,却瞧着没比幼时被人抱着荡秋千的孩童大多少,所以,是一直被折磨十数年之久吗?
宋棠眼底忍不住泛起戾气。
畜生!两个该死的畜生,原来他们就是傅玄幼时三番五次险些丧命的罪魁祸首。
可话本中却什么都未提及。
它无视受难者的痛苦,只是粗浅地给傅玄的一生盖棺定论:
先天左耳失聪,三岁丧母险些亡命,五岁又高烧不退成了痴儿,最后还必须像个吉祥物一样被仇人之子照顾一生,以此来显示那登上九五之尊高位的男主是多么有情有义、慈悲为怀。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傅玄的痛苦要为他波澜壮阔的人生中那么一点无足轻重的点缀而被抹杀?
明明他在漫长的时间轮回里终于生出自己的意志,他不想要那样痴傻一生的命运,他要报仇,他要杀了仇人而非依附仇人。
天道,你当真看不见吗?
宋棠骤然抬眸,黑眸竖起,似乎想在满天星辰和连绵不绝的山脉中找到想要的答案。
可这明显是徒劳之举。
如今她存在于此便已经是天道眼瞎的证明。
不仅眼瞎,它还助纣为虐,找了她来看着傅玄不能伤害话本男主,甚至还要让她在男主遇到生命危险时出手救他!
但宋棠能不这么做吗?当然不能。
她可怜傅玄的遭遇,却不会为了他而放弃自己的任务。
宋棠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故而……男女主虽不能杀,但折磨傅玄的平西王侧妃徐氏以及纵容徐氏伤害傅玄的平西王,却都是可以杀的。
若助傅玄杀了他们两个,那对傅玄而言应当也算报仇了吧?
而等报了仇,他的灭世值是不是也会下降?
此事越想越可行,宋棠身上的戾气渐渐收敛,一边闭目继续吸纳灵气,一边则默默计划起杀平西王和徐氏的事。
她记得,按照话本剧情,平西王的死期快到了。
就在年后进京述职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