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腻闷热的黑暗里，火焰燃烧着，似乎连天色都是极致的暗红与黑，那烈风吹到脸上的时候，似乎便如那微冷的针刺，无情的，做着烈火的陪衬。
这里是魔界，九焰山——
六界之中，最炎热最黑暗的无垠之地。
”你到底犯了什么罪啊？“
漫天血雾中，一个石头小魔看着面前被九道玄天锁链深深烙印着的女子，她低着头，双手的手腕被锁链压出黑红的伤痕，一身的白衣遍血，灼烧的山风和滚滚的岩浆更为她添了痛苦和伤情——
仙界的锁链，魔界的流放之地，身上还有妖的气息……
这女子，莫不是犯下了什么危害六界的大事？
“不说话……不会已经死了吧？”
小石头魔疑惑着，它闷着手，伸头眯着眼睛把头旋转了一把八十度想要去看那女子死活，突然”呵“的一声响起，小石头魔”咯噔“一下把脖子扭了回来。
“没死！你！你你你——”
“吵死了。”
白雪眼睫轻颤着，嘴唇早已经干裂的不成样子，这地界实在恶劣，无尽的焰火和煞气蚕食着她体内的灵力，明明就快魂飞魄散了，可女子缓慢的移动着眼珠，用最后一点力气轻笑着，
“小石头，今天，第几天了？”
“第九天啦！”
那石头小魔撇撇嘴，它一屁股”嗒啦“坐在了干裂泛红的黑地上，仰着头对女子道，“你也挺厉害——都挺了九天了。”
这九焰山下有无穷岩浆，连天色都是暗红的，山壁都是烫死人的那种，尤其这女子被囚的这座，最高最热了……九天，她居然能熬九天……
“九天……快了……”
白雪低低念了一句，那小石头问，“快什么……你，你真的要死了吗……”
女子闻言轻轻挑眉，人都快死了还有心逗它，“怎么……舍不得我？”
小石头：“我，我才没有呢！”
不就是，不就是，这地方终于有人能多活几天了……切……
它鼓了鼓嘴想骂那女子，可瞧着她连头也没力气抬起的样子又默了一瞬，最后它问，
“你到底怎么来了这地方啊……第九天又怎么了……你在等谁吗？是不是等谁来救你呀？”
似乎是时间真的要到了，回光返照一词闪过白雪的脑海，女子无声笑了下，她终于有力气睁开眼睛，盯着裙上早已经干涸的暗红血痕，感受着无处不在的炙热和灼烧，轻轻，
“不会有人来救我了。”
小石头看着白雪，沉默着，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没有说话。
白雪却忽然有了力气，她看向远处赤红的天云，有些恍惚，又清醒。
“小石头，这里可真难熬啊。”
小石头撇嘴，“那你也熬了九天，挺厉害的了。”
白雪笑了下，“可不止九天。”
“什么意思？”
“小石头，你听过故事吗？”
小石头闻言想了想，它在这里修炼好多年才成了个小魔，死人见得多，也和它们说过不少话，只是故事没怎么听过。
“你别小瞧我，我没怎么听过故事，但是这里死过很多人，它们死前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呢，”
它说着说着还有些骄傲，白雪也笑了，觉得它很像自己从前的一位朋友。
“我也要死了，不如，就说个故事给你听吧。”
“好！我听！”
那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
仙界有一对未婚夫妻，仙子神君，十分相配。
可惜因为一次意外，仙子落入了魔界，被那魔君看上，至此开始了许多的纠缠爱恨。
在这其中，有人喜欢仙子，有人喜欢魔君，也有很多人，喜欢那位神君。
于是很多年，他们爱来恨去，甚至叫苍生动荡，六界不安。
当然，结局总是要有的，仙子认清了自己心意，选择和魔君在一起，而那位原本的未婚夫，则是痴情无奈，落寞间远祝仙子安好。
“这……是个好故事？”
小石头没太听懂，有些疑惑的开口，女子闻言便低笑了下，她身体因为疼痛还有些颤抖，看向小石头时眼神却又温和，“你觉得是好的，那便是好的。”
“……好吧，其实我没有听懂，你是那位仙子吗？”
“我？我可没有那样的好运气。”
白雪觉得有些好笑，女子浑身狼狈，脸上头发上还有黑污的血迹，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仙子呢。
“不过也没有什么，人人都在演罢了，”
她笑，“都是假的。”
“假的，演？哦，所以是人间的木偶戏那样吗，我以前听人说过，”
小石头看着女子，眼神天真，“你演的是谁呢？”
你演的是谁，在这个故事里，你是谁？
白雪想了又想，却又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看向小石头稚嫩的眼睛弯唇，“我运气不好，本来和你一样，是听故事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被拉了进去，成了一个坏人。”
“坏人……”
小石头念叨着，挺直腰板道，“也是，来这个地方的，都是坏人！”
也许是石头化人，它的脸都脏脏的，破烂的衣服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从窟窿里还能看见那用石头凑起来的胳膊……真是小小的人晃晃荡荡，神情故作高深。
白雪不自觉笑了，笑得真心时，小石头的声音传来，“不过我觉得你……”
“有人……”
朔朔风起，火焰的气息悄无声息，白雪忽然凝神，“你快走！”
有人来了！
“什么？我说我觉得你人不——”
“小石头！快跑！你——”
声音一瞬间卡在了喉咙，石头小人瞬间便化作了一阵灰雾，伴着灼灼的风，湮灭的一干二净。
女人被锁链禁锢在山石之上，她没有哀嚎，也没有崩溃，只是定定看着这一幕，说不出话来。
“还真是有本事，都要死了，还有闲心聊天？”
轻蔑的声音传来，白雪却只是看着小石头刚刚坐着的地方，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移动。
“它修炼了不知道多久，才能化作人身。”
“什么？”
沉渊皱眉看着面前如疯子一般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可笑至极，“你自己都要死了，还在乎一块石头？”
“它还是魔族，”
白雪咽下喉间干涩，轻道，“安安静静待在它自己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做错。”
“为什么，一定要杀它，为什么，要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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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女人到底在说什么？
莫不是个有什么怜悯心得蠢货？
沉渊觉得好笑，“你在仙界杀了那么多人，如今这般境地，还能为一块石头喊冤？”
“你叫什么，什么雪？”
他向前一步，青年一身红衣，风流高傲间似乎还有几分无奈，“其实我挺欣赏你的，就是可惜，清莲不喜欢你，仙界也不放过你，我只能做个顺水人情。”
当日玄天台众仙皆在，这女人杀了玄曜，自己正好赶上，还没弄清状况呢那些仙人便过来了，混乱中他就带走了白雪，本来想做个人质——谁能想到她居然是仙界的罪人，做下的事情连他这个魔君都自愧不如。
“不如这样，你求我，我便放了你来我身边做事，如何啊？”
他声轻佻，却又带着几分恶意，白雪终于抬眸看向他，女子也笑，“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她顿了下，沉渊也来了兴趣，认真听她继续道——
“你脸真大。”
“……”
沉渊原本带笑的面容一瞬间冷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你叫什么，什么渊，”
白雪也轻挑笑，“不如这样，你求我，我就告诉你未来你和清莲的结局——”
“啊！”
女子浑身颤抖，锁链声钝钝，她被迫仰天，只觉五脏六腑都在被火焰炙烤紧缩，疼痛钻心入骨。
“好一个妖女，”
沉渊终于不再掩饰，厌恶的看向白雪，“敢冒犯本君，真是想死！”
“我，早就要，死了！”
白雪咬牙，恨恨盯向沉渊，“难道还，怕你这些，可笑的东西吗！”
她在这里熬了九天，早已是将死之人，如今再度折磨，根本就毫无作用。
沉渊定定看了她几秒，最后收了灵力，女子终于得到喘息，可下一秒各处鲜血却一瞬间冲上喉咙，叫她浑身痉挛，生不如死。
青年毫不在意得看着这一幕，高傲道，“若不是你一直未死，本君才懒得来这里。”
也罢，再怎么样，她也熬不到明天。
他转身，落下一句十足不屑得话。
“玄曜没死，你怕是要失望了——”
“哦，听说他醒来以后根本不记得有你这个人，那群仙人提起你，也都是笑你死的好。”
青年回眸，含笑讽刺，“你说你，图什么呢？”
“……”
……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昏黄发赤得天空无边无际，除了风，再没有其他声音。
不知多久，忽然传来女子一声低笑。
“小石头，”
“对不起啊，真对不起……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
白雪有些想哭，可流出来得却是血。
“对不起……”
“对不起……”
她对不起好多人，但又好像只对不起自己。
血越来越多了，她低头茫然得念着，她很疼，但又很热，热得已经忘记什么是疼，什么是过去了。
这就是死亡吗，最后一刻白雪恍惚的看向远方，一切如走马灯一般在心里映过，如梦一般。
轻轻，有叹息传来，
“小雪，你总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