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红妆付天家,狐心迷昧远清光。
一朝烈焰焚身去,梦里地藏送卿魂。
……
昏暗幽幽的大殿空荡无比,偶尔的烛火闪过,伴着女人轻轻的低吟。
似乎夜色深深,洁白的帷幔随风而动,迷朦间耳畔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
她睁开眼,想要说些什么,下一秒,唇间却传来阴凉的触感。
有茶盏被打翻在地,温水轻轻流淌在冰凉而华丽的殿内,镜中,微红的月光森森,有人亲密相拥着,衣纱半掩,情深低吻。
从上到下,一寸一寸,皮肉,灵魂,相思,白骨。
一瞬,永堕梦中。
……
“那皇帝有点意思。”
是夜,大魏皇宫,清风阁。
白日里闹了一通,按照白雪的设想,现在他们已经从太后口中套到皇帝过去的事情了,最不济太后也该意识自己被人下毒的事,支持白雪和玄曜调查此事——谁能想到皇帝自己醒了。
方一那老道说是之前给皇帝喂了符水,只是作用发挥需要时间,所以皇帝才醒的慢了点。
白雪和玄曜闻言对视一眼没说话,众人也说方一道长有功,皇帝自己似乎也是如此——
他听说了方一要杀妖的事情,很是支持,面对白雪和玄曜时,态度也是感激,虚弱中不忘道,
“方一道长助朕醒来要赏,素月与墨阳二位仙人来我大魏,更叫朕感念上天。如今方一道长既要杀妖,不若二位仙人也暂留宫内,待三日后妖孽清除,朕身体大好之时,再宴请各位。”
“装神弄鬼。”
玄曜淡淡一句,白雪却笑,“这地方如今还真是什么都有,你不就是神吗?依你所见,这皇帝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已有将死之相,”
玄曜沉思道,“若是神器梦生笔,也该有人使用,皇帝如今这样虚弱,倒也不像。”
“难不成,”青年抬眸,“真的是妖?”
“怎么可能。”白雪笑念了句,十分笃定,玄曜闻言抬眸,有些疑惑。
“此处一直有妖气,方一要杀妖的做法也不算错,但雪女为什么这么笃定,这些事情不是妖怪作乱呢。”
从一开始就是,即使是和方一太后等人交流,白雪都抱着此处并非妖孽作乱的心思。
“其实很简单……如果真的有妖,”
玄曜挑眉,白雪顿了顿,很是实诚,“早来拜我了。”
“……你,”
玄曜闻言愣了下,和她对视时忽然就笑了,笑的堪称开朗,莫名其妙,“你真是……”
“……”
白雪悠悠等他笑完,随后丝滑转移话题:“方一那符水我也偷瞧了眼——”
“是清若泉。”
哪来什么符水,那根本就是妖界的清若泉水,只是出现在一个凡间老道士的手里,摇身一变成了他修行十年修出来的符水。
“你的意思是,他背后有人?”
“等等看吧,”
白雪勾唇,“他不是要杀妖吗,我们就看看,他怎么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妖。”
她说得肆意,眸间自信而亮,玄曜也不自觉跟着笑,随意话语间似乎就到了深夜,最后白雪看着玄曜离去,青年脚步又忽的一顿,
“对了,为什么我是师弟?”
白雪眨眨眼,胡扯道,“我今年,六百岁。”
按照推算,玄曜肯定没有六百岁。
“我七百岁,要比雪女大些。”
白雪:“你?“
她似乎很是震惊,玄曜低头轻笑了下,转身离去。
白雪看着他的背影恍惚,最后回神,又笑,
“骗子。”
……
清风阁是御花园内一处偏僻的阁楼,贵妃特意为白雪和玄曜安排的此地——清净人少,符合他们的要求。
一早上玄曜就出去了,白雪也不着急,两天后方一就要杀妖,他们到时候也该把这件事弄清楚了。
“那是什么地方?”
左右无事,白雪便在此处随便走走,不远处草木荒芜,似乎还藏着一个宫殿。
“禀仙人,那是一处废宫,几十年前起了大火,一直没有修缮,就这样放着了……”
跟在白雪身后引路得宫娥低头想了想道,“……都好久了,大家都说那闹鬼呢。”
“鬼?”
白雪远远瞧了眼,“的确是处死地。”
她无意去探,也不想叫人跟着,转身离去,走到一条小路上,却又遇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刻此地的人——
“素月……仙子?”
积雪深深,荒芜素净的小路上,白雪抬眼看向来人,“今日方一道长就要为您做法,陛下怎么会有心思,来此处散心?”
这皇帝还真是可以,躺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醒来,还能撑着身子满皇宫跑呢。
“咳咳,”
皇帝闻言笑了下,男人眼中温和,尽力压下喉中的痒意,奈何此刻他眼下乌青浓重,宽大的袍子也掩不住干瘦的身子,不知何处来了些寒风,他咳嗽间险些站不住脚。
“叫仙子……咳咳……见笑了。”
他被宫人扶住缓和了几分,白雪皱眉看着这一幕,不想这人站稳后又挥退了搀扶的人,一瞬那苍白无血的手腕露出,白雪都觉得见到了他皮下的骨头。
“那有处凉亭,我们去那吧。“
白雪主动开口道,皇帝也欣然应允。
“仙子是不是觉得,朕这般样子,已是被妖精吸干了精气了。”
他们并行慢慢走着,白雪抿唇,“陛下言重了。”
“仙子今日,可不像昨日那般无情了。”
皇帝闻言笑了,他的步子走的很稳,不知觉二人就到了亭内,
“咳,”他坐下,面对着白雪,“昨日我醒来之时,可是听仙子不赞同方一道长杀妖的法子,也说朕这次祸事,是因为自己糊涂呢。”
他抬眸看向白雪,微笑间带着和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人身体过于单薄文弱,白雪总觉得不适,觉得面前人藏了些阴气。
“仙子?”
“是吗。”
白雪淡笑开口,“您听错了。”
皇帝:“……”
“我与师弟师承凡无真人,只能说是仙山中的两位小仙罢了,这次来大魏,也只是奉师命查探此处,如今陛下醒来,吉人天相,又有方一道长相助,想来不日我二人便能回去复命了。”
她说得滴水不漏,皇帝也随之颔首,“仙子说的是,方一道长修行多年,说朕是被梦妖所缠,现在忙着准备做法要用的事物——朕这副样子,也处理不了什么正事,只能随意走走,正巧遇见仙子,不如,你和朕说说,那梦妖,是如何缠上了朕呢?”
“梦妖……”
白雪顺着他的话轻笑,“这世间的确有种妖族,唤作梦种,以他人的痴念为食。当一个人对着同一件事物有所思而不止时,便形成了念,当这念越发深时,便成了痴。这个时候梦种便会有所察觉,在夜间入人梦中,利用虚幻诡异的梦境将那人的痴念引出,以此修炼——”
“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原来如此,”皇帝若有所思,“那朕……”
“陛下做的是什么样的梦?”
白雪神色自若,随口问道,皇帝闻言顿了下,随后无奈笑了,“说来也奇,朕每每醒来,便记不清梦里的内容了。”
“不过依仙子所言,是朕有了痴念,故而叫那妖怪钻了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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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皱眉看向白雪,白雪勾唇,“听闻今年三月,有一位道士进宫向您进献了副画,传言那是副美人图,您也醉心在了此画之中,连朝政都荒废了,将那道士奉为了座上宾,之后才引出了这一堆乱事,外界甚至开始说您昏庸,以致妖孽缠身,性命垂危——”
“陛下,我不信传闻,但我想,那画,应是副好画。”
“……”
皇帝看向白雪笑了,那眼神似乎含着深意,可转瞬间又只剩下平静,“仙子不愧是天上人。”
“可惜,那画现已失踪了。”
他们对视,耳畔只留风声,下一秒,男人“咳咳”出声,低头缓和间不远处的宫人低头走来,时间差不多了,他也该回去了。
皇帝起身,慢慢走出了亭子,“仙子留步罢。”
风潇雪寒,白雪看着他的单薄的背影神情平静。
“画中景,画中人,即使再美,也只是一堆笔墨,”
皇帝脚步一顿,耳畔最后传来女子的声音,“陛下,是明君。”
江山秀丽,四海辽阔,皆为你所有,何必,何能,为了死物,溺在梦中。
……
慈宁宫。
“太后娘娘今日,气色好了很多。”
今日已是第二日,白雪被太后唤到了宫里,高座上,太后并未着最初的华服,只是简单的常服,当然,也是贵气逼人,端庄威严,
“素月仙人,怎么一直不见墨阳仙人呢?”
白雪笑了笑,“我师弟甚少出山,这次难得来到人间京城,又停留数日——左右无事,他便出去随意走走了。”
“原是如此。”太后笑,她本也不在意这件事,这次叫白雪来,还是因为之前那些话。
她挥退了殿内其他人,白雪也淡笑看着这一幕,“娘娘,是找到了?”
“不错,”
太后点头,“之前真人在梦中便提醒了哀家,仙人此前说得话哀家也一直放在心中——前日哀家便下令暗地搜查慈宁宫宫人,不到一日,果真叫哀家找到了那等叛主的东西。”
她上了年纪后时常喝安神汤,这段时间又喝不少太医开的药,故而这次搜查,她将日常所接触所入口得东西和人都查了个遍,果然,那宫人就是在送安神汤时下得毒。
也怪她,年纪大些,居然就失了些警惕,还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候。
“多谢仙人点化,否则,哀家只怕是到了阎罗殿都不知发生了什么!”
现在她只是揪出了那下毒的宫人,再等几日,道长将妖孽除之,仙人指点离去后,她和皇帝,再将朝中那些有异心的东西揪出来,绝不放过!
“娘娘乃贵人之命,自会逢凶化吉,”
白雪笑,“只不过是这段时间特殊,有小人趁机生事罢了。”
小人……
帝王命如迷雾……
太后垂眸,“仙人此话,我儿这件事,难道……”
“娘娘,我还是那句话,妖孽作乱,从何而来,因何不走,”
白雪看向太后,“陛下今年三十有余,除了今年,过去那些年,他身边的人事物,就再无异常吗?”
“这……我儿出生时便有异象,那时还道妖异,不过后来登基,便知是天子之象了。”
是吗,这倒是第一次听,想来是皇室秘辛了。
白雪想着,继续道,“陛下是明君,可我却听说,少年时的陛下,和如今不太一样?”
太后闻言一顿,垂眸间还是犹疑,“其实那些事,已经过去许久……哀家都记不太清了……”
白雪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等待着,忽然,殿外就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哀家还在同仙人谈事!”
“娘娘,仙人,陛下……陛下他又昏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