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模糊着,浅淡的云霞光似乎膨胀着又瘪下,点点晕着往昔的记忆。
女子没有笑,只是单纯和他说着什么,可他却在笑,是轻轻的,一点也止不住的笑意。
似乎是在仙界,美好又遥远,可恍然间天色昏暗,赤玄涸土,又像是在魔界的某处。
“玄曜,玄曜。”
“玄曜……”
轻轻,他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听不清她的声音,只是隐隐绰绰间似乎她在唤他,一字一句,一字一句,暗红的光烧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到无比悲伤无力,轻到下一刻就要消失,以至于他终于忍不住,明明知道是幻象,明明知道每一次都看不清,却还是想要向前去往她的身边——
光影素白,雪落之声响起,他指尖触碰的,仍旧是一片虚无。
……
雪域,业火宫。
“你……”
“醒了?”
女子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遥远无垠的日照金雪,她一身月白,发髻簪饰却又带着暗红,瞧着不似清冷,倒像是恣意,似乎听见了玄曜的声音,她回头看向玄曜,
“上神被曩时镜所伤,已昏迷三日了。”
玄曜垂眸,“不知你是……”
“唤我雪女即可,”
白雪浅笑了下,“辛夷盗取曩时镜是为私欲,刹虎相帮则牵涉我妖界内部争斗,一来二去倒是伤了上神——”
“辛夷和刹虎到底是我妖界中人,便是有错也不该任由仙界处置,我已与他们相商,待上神醒来后再同仙界交涉此事。”
她说得轻而稳,其实不过是不想辛夷和刹虎被仙界针对性命难保,以至仙妖敌对,祸事再起。
“雪女?”
妖界雪域……业火山……玄曜闭了闭眼,他撑着坐起身,感受此处空气里蔓延着的那无边又清新的冷意,就连这宫中墙壁茶几都是素色冰蓝,陌生又令人恍惚,
“……曩时镜在何处?”
“曩时镜已被我拿回,只是似有破损。上神受伤后一直昏迷不醒,无奈之下我只得将镜子和你皆带来了雪域,此处是我的领地,上神安心养伤即可。”
似乎是觉得无甚好说的了,白雪看向玄曜,此刻青年一身中衣坐在床榻之上,仙姿玉骨,乌发垂顺,垂眸间神色微有些苍白,冰冷又带了些茫然的美感——
很值得欣赏的一幕,可惜白雪很忙,忙着处理这破事,瞧着辛夷固执烦,瞧着刹虎蠢也烦,瞧着这尊贵的仙界人更烦。
“如今上神已经醒来,养伤也不过是几日的功夫——待你好些,我们再谈此事。”
她极有礼的抿唇微笑,随后便极潇洒利落的转身离去,衣裙拂地,微蓝的光闪着,玄曜张了张嘴,想要和她再说些什么,却又只能无声的看着她的背影远去。
“雪女。”
青年低低念了一句,“雪女……”
……
雪域,业火正殿。
这业火山本是妖界的一座活火山,自雪女来后便冰封百年,作了雪域中心——宫殿依山而建,冰柱玄铁,寒凉间高贵寂静。
雪女懒得起名,便仍将这宫唤作业火,其内殿宇众多,山顶内宫是雪女一人居所,下处的外宫则是养着不少小妖,均以雪女为尊。
辛夷一早就听说了玄曜醒来的事情,直接就来了正殿找白雪,垂眸看雪间心乱如麻,又等白雪不及,在这大殿内走来走去。
“怎么,我这业火殿的地烫脚?”
白雪温和又令人一噎的话传来,辛夷:“……”
“你可算来了…那玄曜……”
照辛夷的推算,那玄曜今日就该醒了才是。
女子跟着白雪走到那高座上,白雪挥袖间慵懒的坐于正位,辛夷刚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只听得她勾唇,
“你,下去。”
辛夷:“……雪……”
白雪懒得理她,随意挥手在下首加了个冰座,女子刚刚还在幽默的和她打趣,此刻却又微笑着,隐隐有些冷意。
辛夷垂眸默了一瞬,随后无声叹了下,步子一拐坐在了那冰座上——
冷,很冷,辛夷是藤妖,往常来雪域,最多也只是初冬的气温,此刻这冰座上的寒气……这是辛夷第一次在这雪域里感受到这样低的温度。
“盗取曩时镜,意图联合刹虎弑神,然后呢?”
高座之上白雪看向辛夷,“你拿到曩时镜,支持刹虎上位妖君,群妖皆服,我这雪域自然也得为你们让步——辛夷,你疯了吗?”
“我没有。”
辛夷抬眸,女子一身青衣素雅,气质却又偏执,“白雪,若不是你那夜赶到,玄曜必死无疑,届时我和刹虎再作掩饰,仙界如何能想到玄曜会死于我们之手?”
“他是上神,有神位在身,又是天帝亲子,六界谁人不知其名?”
白雪难得的面无表情,女子以一种“你不仅疯而且蠢”的眼神看着辛夷,“他本就是追你而去,死时神位消逝,仙界必然知晓是妖界作乱,凶手是谁都不重要,届时六界皆知妖界刻意挑起祸端,若群起而攻之,我妖界如何生存?”
“刹虎蠢,和你做了合谋,被你推举上位面对仙界施压,你呢,你是当真想不到这后果,还是觉得自己安排好了一切可以全身而退?”
她声淡淡,无情挑破了那夜争斗下暗藏的真相,辛夷一时无话可说,女子坐在那冰座上沉默一瞬,微微低头只盯着着殿内的冰砖上的素影,
“我最初没有想过弑神,更莫说玄曜……可曩时镜,我一定要拿,便是此刻这镜子在你手里,来日,我也一样会拿。”
白雪:“那镜子传言是十二神器里最强大的东西,你便是拿了,又真的能用吗?”
“那又如何,”辛夷不甘,“你救玄曜,是不是因为你还记着他,当年……”
“有些事情早就过去了,”
白雪垂眸看了辛夷一眼,无奈,“辛夷,你说当夜是我救了玄曜,辛夷,你应当知道,当夜,我救的是你们所有人。”
曩时镜大开,月色下时空扭曲一瞬,在场的所有人都闭眼难视以至神思恍惚,心魔冲封,好在烈烈风起间天落寒雪,刹那幽谷深冬——
若不是白雪及时赶到冰封了那幽谷,以冰雪碎痕古镜,别说玄曜了,今日辛夷自己能不能站在这里还是个未知数。
辛夷没有说话,似乎是清楚白雪话中的意思,但却始终固执,不愿放弃。
“辛夷,”
白雪无声一叹,似乎一阵冷风吹进殿内,女子平静对辛夷道,”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人。“
风越发冷了,那冰座的温度却不知何时暖了些,辛夷笑了下垂眸,却又茫然而轻轻的伸手,似乎想要握住那片飘渺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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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她的爱一样,存在,但又,永远都触摸不到。
“我原以为你会懂的。”
辛夷最终对高座之上的蓝衣女子道,“这世上唯有你还算是我的朋友,可即便如此,你也不懂我。”
“我和他的事情,我不认,便永远不会结束。”
女子起身离去,随意挥袖时青色灵气闪过一瞬,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仙界若是再来人,我自会对上,同妖界其他人无关,那曩时镜之事,我不会放弃。”
轻轻,风卷着细长的青叶,抚过那鲜亮透嫩的花瓣,自是清香,朱盈青华,生机勃勃的傲立于白雪面前的案上,不知觉,便成了这寒冷雪域里最难得的花束春景。
那是辛夷带来的花束,她出身神菩,那是处永远春日的好光景,尤其是她那邀月宫,还在神树之上,可谓万花在下,青天可得——
故而女子每次来雪域都嫌弃此处冰冷,不知何时起,她总会带束花来送给白雪,说是顺手。
静静,幽寂空旷的殿内,女子“啧”了一声,只觉得这人当真是无药可救——
辛夷,我究竟该如何告诉你,你爱的人是本小说里的男主角,而你,只是一个配角呢。
……
翌日。
“雪女大人,天玉上神来了。”
小山茶的声音自殿外恭敬响起,殿内冰床之上安静打坐的女子没有睁眼,只是传音道,“让他在正殿等我,我随后便到。”
“是。”
小山茶妖低头颔首,随后便领了玄曜来到了业火宫的正殿——
“上神稍等片刻即可,我家大人应是正在修炼。”
玄曜没有说话,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只是到底是她人的领地,雪女于他也有救命之恩,青年颔首坐下,有礼间淡然问道,
“雪女平日,也是如此勤于修炼?”
小山茶闻言眨眨眼,她正给玄曜倒着水,下意识便回道,“应该是吧。”
玄曜:“……”
小山茶皱了皱眉,想了想认真道,“雪女大人平日喜静,我们这些小妖便是想服侍她也是没有机会的,上神是仙界中人,自是不知我们妖界的事——雪女大人可是我们妖界第一厉害的大妖呢。”
神菩邀月地界大多是如宫主辛夷那样有天生灵力的妖怪,平日总是高傲得不得了,觉得自己高妖一等;恶虎山呢,强者至上的理论高于一切,山君自己也是个好斗的,基本上想过得好就得捧着他和那一群长老,说错话虽不至死,但也会被他们一直嫌弃欺负。
说来说去,妖界实力为尊,强是第一要义没错,可所有妖也默认,弱一定要挨打——
唯有雪域,唯有业火,唯有雪女大人麾下,只要来此认真修行,便无妖敢来闹事欺凌,修为低下平静度日更是无妨。
大人亲言,在雪域,安静即可。
“倒是我了解少了,”
玄曜垂眸抿唇,不自觉盯着桌上那一杯清水,光影微微晃悠着,他道,”雪女于我有救命之恩,不如你与我简单说说,她有何忌讳……“
”早闻天玉上神性子冷清,不爱多言,今日所见却是不像,“
带着清冷气息的轻笑声传来,玄曜摸上茶杯的指尖微微一动,他抬眸,女子挑眉含笑间带着几分肆意,仔细看着,其实平静——
“都说耳闻不如亲见,我如此,上神,亦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