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阴郁的芭蕉林里,有一间房子。青砖为基,却以黄草为顶。鸟儿叽喳,低头啄食地面后又兀然抬头,看向屋内。
哇,哇——
当婴儿的哭泣声终于传出。天色开始大变,乌云聚集。
那身着白衣的神明生下了孩子。
倾盆大雨落下,旧日传闻,刹那从屋外涌进洪水,裹走了神明身边的那女婴。
神明失格,上天不容,便裹走了那个祸源。啼哭的女婴顺着近乎红色的浪卷走。
天晴后,一对村民夫妇在杂草堆积的草堆旁发现了那女婴,他们将她抱起来。
“太好了。”赵琦拍手,“她得救了吧。”赵琦脸上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望着给她讲故事的母亲。
母亲叹气,无奈道:“阿琦。”
她给赵琦掖了掖被子,赵琦也乖乖闭眼。“母亲,我睡了,你快继续讲。”
不对,那个女婴已经没了生息。
赵琦皱眉,再次睁眼:“那神明大人呢?就那么让那个小孩离开了吗?”
“他找不到她了,阿琦。”母亲说着退身向后,给赵琦把床上的粉色帘帐放下,两片布和上后,赵琦只能隐隐看见布后母亲黑黑的虚影。
“他,再也找不到她了。”
“我知道了,母亲,现在那个小孩和我们一样,都是鬼啊,神明大人那么厉害,来我们酆都,我可以带他找呀。”
“说什么鬼不鬼的,阿琦。”母亲突然掀开帘子,赵琦眼中转瞬即逝宫殿外间正在燃烧的绿色幽火蜡烛,便被母亲抱住挠痒痒。
她不住笑:“饶了我吧,母亲,母亲。”
“我们不是鬼,我们是酆都的神。”母亲纠正赵琦。
“鬼神。”赵琦说。
“傻孩子。”母亲赏她额头一个大爆栗,依着她,又对她讲,“虽然我和你父亲是鬼神,但你是我们还为人时生下的,你是人呀,阿琦。”
赵琦点头,情绪突然低落,她捻起大红绣花被两角,把头埋进去。“困了。”她说。
母亲愣住,“真困了?”
赵琦在被中发出重重闷哼。很久很久没再听见母亲的声响,赵琦又探出头来,脸颊因短暂缺氧而泛红。
母亲已经不在了,赵琦看向静静的帘子,帘子上的珠串也静静的不动,所以母亲已经走了很久了。
做人不好,爹爹和娘都是鬼,小伙伴也是鬼,就她一个是人,平时小伙伴能轻轻飘过去的火焰池,她连靠都不靠靠近,怕温度烧化了她的皮肤。
围绕赵琦一直以来的烦心事就是,做人不好。赵琦瘪嘴,因为母亲的故意不理解而想哭。她是酆都公主啊,怎么能是人而不是鬼。
听见窗外响起啪嗒声,赵琦连忙起身穿鞋,把窗户推开。这是酆都的雨,带着淡淡又微不可察的血腥。远处是连绵群山,掩盖在白雾中,雨打在白雾里,慢慢消失不见。
赵琦所住的宫殿很高,就这样看着大雨不断往下坠,坠入那片蓝花楹树林山海。她仰头看天,“我都还没哭,你就先替我哭了,那我还要不要哭。”
她皱眉,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空气带着粘稠的湿意,赵琦的门被敲响。
来人小声的唤,“公主,公主……”
他一直重复这两个同样的字,保持同样的语调语速。
有些诡异,但赵琦没多想,激动推开了大门。“阿尹!”
面前的阿尹是个齐耳短发的男孩子,黑发长至脖颈,被他娘亲一刀切剪,他皮肤极白人也好看,就是人有些呆,在赵琦看来就是这样。
“公主,我找到能把你变成鬼的办法了。”阿尹低眉收起遮雨的油纸伞,把它放在角落,再抬头认真看向赵琦。
赵琦问:“什么?”
“什么?”阿尹难得愣神。
“我是说办法,最好最好的阿尹,告诉我吧。”赵琦央求。
阿尹悄悄附耳,她就这样被阿尹牵着手,两个少年偷偷躲避守卫,窜梭在宫殿角落。
心脏在怦怦跳。
“阿尹,你今年多少岁?”赵琦奔跑喘息间,突然挣开阿尹的手,从怀中掏出那绣着白花的小手帕擦了擦汗。
阿尹停下等她,余光瞥见远处拐角行来一队士兵,把赵琦拉到柱子边身影遮严实后,他才小声回:“公主,我死时应是十六。”
“果然是个少年郎啊。”赵琦故作老成感叹了句。精力充沛,太能跑了,她跟不上他如风的脚步。
阿尹看出赵琦的乏力,他解释:“因为臣是鬼,公主是人,所以臣感受不到疲惫,但公主会累。”
话落,便见赵琦鼓着腮帮子,一脸控诉盯着他。
“盯——”赵琦说。
“公主,我们要趁明日日出前离开酆都,且不能被别人发现。”阿尹说着蹲下,抬头示意赵琦爬上他的背。少年鬼的背瘦削但坚韧,一身白衣,黑发在蹲下时扫过深沉眼旁。
“离开吗?我长这么大还没离开酆都诶。”赵琦扭扭捏捏地爬上阿尹的背,却忽然见阿尹站起,转头对她说了句一定要抓好,便加速朝着宫殿尽头的围栏边沿冲去。
木围栏边沿下是万丈高崖,是崖壁上肆意生长的怪树,是偶尔飞过的野鹤,最下面,是那片朦胧的紫,一旦坠入,便会如落雨般迷失在其中融化的蓝花楹海。
耳边风呼呼刮过,阿尹就这么助跑,背着她跳了下去。少年一条腿越出去,下一秒,他和他背上的赵琦便悬在半空,极速下坠。
“啊啊啊!”直到坠崖后赵琦才敢叫,风把她脸皮都吹得浮起来。现在叫,便不用再顾及宫殿的守卫会听见,阿尹从始至终没说话,只有风啸愉悦地跟着赵琦的眼泪一起崩溃。
阿尹神情认真,皱着眉,脚步点在岩石上,一会儿点一块,不断移动跳跃。
“阿尹,你说的可以让我变成鬼,就是带我一起从高空落下然后摔死吗?”赵琦大声吼。
阿尹也罕见地大声起来,声音被风裹着传到赵琦耳中,他说:“公主,您身体里有王和王后为您求来的魂珠,魂珠不拿,您不会死的。”
赵琦牢牢用手环住阿尹的脖颈,阿尹脸色变得通红,两人依旧保持着极速下坠的姿势。
“它很珍贵,甚至比我还珍贵,你也……也想要它吗?”赵琦垂眸,她看着阿尹近在咫尺又极其脆弱的脖子,话不知何时变小,话音低落。
“臣不想要珠子,臣想要公主得偿所愿。”
“好吧。”赵琦收力,“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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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快点跳啊阿尹。”赵琦着急拍他,“虽然我不会以这种方式死掉,但是我会缺手缺脚,变成爹和娘讨厌的残废女儿。”
阿尹回:“臣在跳了。”
赵琦觉得他们俩像两只猴子在绿树山崖中窜来窜去。然后,他们这两只空中猴子终于落入蓝色花海。抬头看,高处花瓣上还沾着雨珠,赵琦落地时,这些圆润晶莹剔透的珠子皆从花叶滚落到她的发髻额间,衬得赵琦皮肤愈发白。
“你在哪里?”
被声音唤醒,赵琦迷迷糊糊睁开眼,却发现阿尹不见了踪影。是阿尹在唤她吗?
“嘶。”赵琦低头,受伤带着丝丝血迹的双手试图撑着布满花瓣的地面爬起来。刚刚掉落太突然,阿尹为了躲避一只飞过的鹤,脚没能及时踏上山崖石头,再然后,他们就这样狼狈跌进蓝花楹树林间了。
“赵琦,你在哪里?”
那道声音又出现了。外间的光线被高处花树遮挡,透不下来一束光。赵琦鼻尖萦绕着花香,眸光焦急寻找声音的来源。
四周空空荡荡,只有一片静谧得有些恐怖的紫色环绕。
是阿尹吗。赵琦手握成喇叭状,她刚想回答,我在这里啊。回应还没能说出口,便见到阿尹的身影拨开矮树冲出来,他冲到赵琦面前蹲下身,双膝跪地关切道:“公主,您没事吧?”
赵琦还处于一种疑惑的状态,“你找到我了?”我还没回答呢。
阿尹自责:“是臣的错,但宫殿正门太难走,偏门也难走,不得已出此下策带公主从山崖走。”
赵琦疼的咬牙,在阿尹的搀扶下终于站起来,她拍了拍衣裙上黏着的土和花,抬眸道:“没事。”
“公主。”话落,阿尹蹲下身,他抬头看她,“臣继续背您走吧。”
花影斑驳,投在鬼少年的脸庞,分外真挚。
赵琦摆手:“我能走的。”末了,她还给阿尹展示向前走,又突然回头问了句,“阿尹,你不痛吗?从这么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阿尹笑:“臣是鬼。”
赵琦转身,行云流水爬上仍蹲在地面的阿尹的背。面无表情道:“你背我,出发!”
她小声嘟囔:“就我一个是人,还都总是提醒我。”
阿尹背着赵琦走,脚步很稳。赵琦有时抬手,拂开那些挡路,贴在她脸上的蓝紫色花枝。这些花枝顽皮,初看新奇,但太过顽皮,弄得人脸痒痒。
阿尹的脚步踩着枯叶,发出吱吱响声。身边是花香,催眠的声音,还有令人安心的伙伴,赵琦慢慢产生困倦。
“你要带我去哪里啊?”赵琦趴在阿尹背上,抬起眼皮倦怠问。以往这个时间她该睡觉了。
一人一鬼行走在密林,酆都无夜,永为白日。鬼不用睡觉,但人会困得睡觉。
阿尹说:“息山。”
赵琦点头,迷迷糊糊回:“好像有些熟悉,息山有一位神明,是吗。”
“曾经有。”阿尹声音缓缓,他背着赵琦,向远处透着光亮由花树组成的圆形空洞行去。
*
息山有神明,神明无情,凡女有意。神明因情坠凡尘。
神明因情,于旧日绿皑中,寻秘法,生下死去恋人。
神明,坠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