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冬天,一望无际的纯白。
雪峰的雪并非天然之雪,取自极寒之地的天珠法器,高悬于雪峰穹顶。
初来乍到时,轻长霜格外珍爱这山落雪。絮雪日复一日,昼夜不息。
她坐观满山净雪,无处可去。
不知从几时起,她逐渐厌倦这里。
厌倦风,厌倦雪,厌倦灵力傍身,却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
没有冻得她瑟瑟发抖,反而像毫无温度的清风,从灵魂深处扑过去,顺着缝隙悄无声息扎根在她血脉之中。
再多的火和光也照不穿的冷。
轻长霜那时情绪良多,她忍无可忍,漂亮的眼眸全是按耐不住的怒火。
“雪还要下多久,怎么才能停下来?”
“一直一直下,直到剧本的尽头。”系统不以为意:“原主喜欢这雪,你得维持人设。”
人设人设,她需要维持什么人设!
“我会疯掉的,”轻长霜死死咬紧下唇,眼底那点光烧得几乎裂出来:“我不是她,我只是个普通人,日复一日困在这,我会疯的。”
她指尖遥遥一晃,划过学宫低矮的琼树,指向一望无际的沧海之外。
“让我离开天息,哪怕一日便好。”
许是她那时表情过于狠绝,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或是揣测出未来会发生的一切,系统竟然诡谲地松了口。
“下不为例。”
得到系统的首肯,她总算能短暂卸下等待的任务,兴高采烈地前往疮痍的人间。
旋即三道天雷如催命符咒,摧垮她所有坚韧不拔的意志。在面对那女童蓄满眼泪的谅解时,她转身逃跑了。
一条鲜活的生命,因她懦弱而放弃了。
她太害怕了。
那种刻入骨髓的害怕,她选择逃避,选择遗忘种种一切。
自此以后,她绝口不提离开天息的事情,孤身独坐,成为那高高在上的仙君。
而存曦从不过六七岁的稚童,成长到独当一面的问剑魁首,不知经历多少风霜,排除万难才走到这里。
她真的做到了好好活下去,光芒万丈来天息见她。
往事不堪回首。
酸涩和怅然揪住了她,她抬手接住一枚落雪,冰凉的霜雪指尖融化,留下湿润的一滴滑落。
她恍惚离开主殿,冷风一吹,望着雪白天色,心蓦然一沉。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万年不变的地方。
大雪纷扬,落满轻长霜肩头。
远端寒梅簌簌处,长诉一身白衣,手中剑势未停,与这漫天冰雪融为一处。
谢朝来抱着双膝坐在不远处,厚重的披风将他严严实实,听见推门的动静,他俶然亮了双眼。
“仙君!”谢朝来立刻站起身小跑过来。
身子骨这般弱,怎么站在雪里。
轻长霜慢慢走过去,长诉才行云流水收起剑,温顺地唤她师尊。
瞥见她面上的神情时,长诉微微一顿。
她精致冷漠的面庞惯来毫无情绪,当下却明明有种怪异的割裂感,让人没有得来心慌。
“身体修养得如何?”轻长霜微微颔首。
此地清寒,修养怕是要慢些。
“多亏长诉师兄照顾我,我身体比往日好上许多。”谢朝来握紧暖玉,感激地朝他笑。
“这是他的责任。”轻长霜淡然至极。
“师尊说得对,既修此道,本就是我该做的事。”长诉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份温和。
谢朝来眼底划过一丝渴望,他握紧拳头,唇齿翕张几次,始终没有吭声。
他也想行侠仗义,靠这病殃殃的身体。
轻长霜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问道:“可是有心事?”
谢朝来喉结滚了滚,膝盖一弯:“弟、弟子…”话没说完就被一缕灵力托住了膝弯。
他卡在那里,不上不下地僵了一瞬。
动不动就跪下的习惯,轻长霜还是不太接受,她面不改色道:“直言便是。”
“弟子恳求能拜入仙君门下,成为仙君弟子,常伴仙君左右。”
万籁俱寂,余独寂静的雪落声。
她沉默着,并未作答。
心脏剧烈地跳动,一股后悔弥漫上谢朝来心头,他羞耻地闭紧眼睛。
会不会太贪心,奢求得太多了?
此话既出,长诉唇角的浅笑乍然裂开一条缝隙,转瞬即逝,叫人误以为是幻觉。
他想要拜轻长霜为师?
长诉温和的面色滴水不漏,仿佛心底那丝不情愿是错觉,他斟酌片刻,道:“现在并非收徒之时。”
“我可以等!”谢朝来焦急地猛然咳嗽两声,捂着胸脯涨红了脸。
长诉立即走到他身边,轻拍顺气:“不着急,慢慢来。”
谢朝来呼吸逐渐恢复,投来感谢的眼神,旋即紧张地看向轻长霜。
她垂下眼睑,安静地思索着。
不知为何,长诉莫名生出几分焦躁,虽不大,却让人坐立难安。
她真的在思考吗?真的要打破规矩收他为徒吗?
整整两世,他只有她一位师尊,她为何不能只有他一位徒弟?
她…等等,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师尊…”长诉话未说完。
轻长霜静然抬起手,示意噤声。
本该死在青山村的少年,重重偏离的剧情,关于他的一切,系统皆不知情。
等系统苏醒后,不知会怎样勃然大怒。
真的做好了迎接天雷的准备了吗?
本就刻意避开的问题,此时不容她逃避般争先恐后蜂拥而至,占据她的理智。
她本无意与书中角色牵扯过多,可石板上的字忽然浮上心头,她竟无端生出几分叛逆的恨意来。
“待你身体无虞,再准备拜师大典吧。”漫天落雪飘过她眼前,恍若无色。
谢朝来眸中霎时迸出亮光,那喜色像是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都照亮了。
“仙君可、可是愿意收我入门?”他不可置信朝前走一步,险些被横生的梅根绊倒。
长诉眼疾手快扶住他,无视心头异样,语调寻常道:“师尊自然一言九鼎。”
轻长霜既未点头,也未否认,只安静地站在雪里,便是默认了那句。
“多谢仙君。”谢朝来局促地站稳脚跟:“多谢师兄。”
就在这时,一声突兀的声响钻入三人耳畔,轻长霜不明所以抬眼望去。
什么声响?
谢朝来捂着腹部耳廓微微泛红,磕磕绊绊道:“仙、仙君见谅……我还未曾用膳。”
日渐西斜,日色已晚。
“怪我修炼太久,耽搁了时辰,”长诉自然而然揽下责任,转身朝着膳房走去。
背过身的瞬间,他面上笑意尽诉消弭,距离尚未离远,他听见谢朝来问道:“仙君,我会不会太耽误师兄修炼了。”
“无妨。”
天寒地冻中,这句话不轻不重地落下来,他心口莫名一痛。
好一句无妨。
只要是凡人的愿望,她皆会满足。
长诉闭上眼,吐出一口气,好像只是嫌眼前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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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碍眼。
他厨艺极佳,不消片刻便备好膳食,沿路折返而去。
隔绝风雪的长亭中,一壶热茶正氤氲着白气。
谢朝来将披风褪下,叠整齐了搁在身侧,一张嘴喋喋不休,像攒了几辈子话往外倒。
青瓷盏中茶色清润,袅袅热气蒸腾着弥漫,她执盏送至唇边,轻抿一口。
轻长霜鲜少应答,偶尔只言片语,便足以令对方欣喜。
她冰冷的容颜竟舒展一分宁静的柔和,宛如冰面下暗涌的流水,展露在明面上来。
这份他曾经奢求已久的安宁,此刻轻长霜如此轻率赠予了他人。
长诉指节微微收紧,指腹在盏沿上碾过。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他远远凝望她的神情,竟也渴望她朝他露出这样的神色。
真是疯了。
那可是轻长霜。
长诉深深呼吸,荒谬的想法抛出脑后,换上温和的笑意如常走过去。
热气腾腾的菜肴一盏盏搁上桌心,白烟还在碗口翻卷。
淡淡的油香混着葱花的味道飘过来,不算浓烈,勾得谢朝来吸了吸鼻子,他伸手摆盘:“师尊可要一起用膳?师兄的手艺可好了。”
刚来到天息时,他试探性问过长诉,可否和仙君一同用膳,被拒绝后他还难过了很久。
她会留下吗?
长诉下意识望向她,恰巧她也移来目光。视线相撞那一瞬,皆不约而同想起迷雾森林的那段时间。
“也好。”
她尝过他的手艺,没有拒绝。
谢朝来喜笑颜开坐在她旁边,不近不远的距离,这一幕长诉看得格外刺眼。
“师兄,我才知道这雪原来可以停下。”谢朝来指着这片无雪之地,满脸崇拜:“我一直以为雪峰天然如此。”
方才瞧见他不经意间发抖,轻长霜直接用灵力遮蔽住天珠一角,失去天珠催动的地点落雪慢慢减少,直至彻底消散。
照料凡人的举措,算不得ooc。
“师尊倒从未和我说过,”他敛眉含笑,没什么情绪。
长诉还是头一遭知晓。
仅仅几面的缘分,就因为都是凡人,她所展现的仁慈心,是他上辈子都未曾见过的。
那些年他伴着延绵不绝的风雪,熬过一段又一段煎熬的时日,从未见她心慈手软,止住这絮雪哪怕一刻。
明明他也有一半的凡人血脉。
明知她不是原本的轻长霜,心头仍旧翻涌出难以言说的酸涩。
“可我…”谢朝来猛然止住声,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仙君好像并不喜欢长诉。
这怎么可能?
乍然回想起少年雪地受罚的场面,他握紧腰间暖玉,如烫手山芋,一时之间讪讪起来。
总算察觉到了。
“怎么发起愣了,”长诉不甚在意笑笑,自然而然开口:“不是饿了吗?”
“哦哦,对,用膳。”谢朝来回过神来,尴尬地用菜肴堵住嘴巴。
不管怎么样,长诉还是他尊敬的师兄。
氛围一时之间诡谲的沉默下去,轻长霜浑然不觉,亦或者根本不关心。
一位必须牵扯的主角,一位用于反抗系统的配角。
笔墨丹青,她一点都不在意。
轻长霜捻起半透明的甜糕,放到嘴里咬一口,味道甜而不腻,绵软不松散。
她自小嗜甜,这种甜糕格外得她喜爱。
长诉见她用罢糕点,温声问道:“师尊觉得如何?”
她咽下最后一口,神色如常:“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