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连绵似黛,葱蔚洇润翻滚在云海间若隐若现,溢出的霞光遍布白玉阁楼,沾染洒落一旁如梦似幻的金橘泽光。
今朝是天息百载一次拜师大典。
天息群山屹立瀚百万载,登仙者众,记三十七矣。
天下飞升渺茫,唯有一人飞升有望。
仙君苦修七百载,修为以至至臻。
指尖一缕灵力可使万物复苏,是半脚踏入九重天的天纵之才——轻长霜。
振聋发聩的钟声沉沉荡开,声浪自峰顶倾泻扩落,震得流云一滞,彻响整座天息群山。
天息之首,群山之巅,银装素裹的雪峰也不例外。
簌簌纯色寒梅恣意生长,缥缈云雾萦绕在地面,一片接连一片,覆盖交叠,编织成天山仙境。
料峭长崖,素白的絮雪飘摇而下,挂在轻长霜雪白的裘衣,暖和的绒毛中露出一张无悲无喜的脸。
轻长霜孤身而立,犹如千载冰雪淬炼过的眸子,长长卷卷的睫毛冷凝寒霜。
冰雪出尘之姿,出落得不食人间烟火。
雪鸟激动地振翅停落她削瘦的肩头,“宿主,任务目标出现了!”这是她的系统。
冰冷刺骨的凄风刮过,檐角厚实的雪簌簌掉落,堆砌低低的雪垒。
轻长霜眉目冷漠而淡然,闻言,琉璃玉似的双眸缓缓垂下,视线越过重重流云,不经意泄露出些许肃杀之气。
苦等数年,终于出现了。
“你生气还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完成任务,”系统不满意她冰冷冷的态度,漆黑的小眼睛写满威胁:“若是任务没有完成九成以上,你下线时,系统是不会替你屏蔽痛觉的。”
习惯了系统时不时高高在上的语气,轻长霜从最开始的忍不住蹙眉反驳,到现在无声妥协,面不改色附和它。
轻长霜只恨没有捏死它的能力。
她冷息一吐,阴冷的情绪通通堆压心底,清寒的目光透层层障碍,落在被系统称呼为天命之子的主角身上。
主角长身玉立,立如修竹,骨相如玉不露锋芒,清风过时,衣袂振振。尘世的光映照他单薄的身形,也生出分遗世独立的干净。
系统讨厌的声音再次响起:“主线任务第一项:侮辱男主并成功将他收为首徒。”
主角成绩高居首位,自然不会只有原主一人觊觎。
轻长霜缄默收回视线,隐露无语撇它一眼,“你愿意成为欺负你的人的徒弟?”
在她原先的世界,这是一件尤为过分的事情。
轻长霜声音过于淡漠,就连可以精确解读感情的系统只能勉强听出一丝嘲讽的味道。
“当然不会,可谁让他是男主。”系统毫不客气指出几条真理,理直气壮道:主角本该有悲惨的身世,凄惨的经历,否则一上场就那么强,剧情怎么走?读者会不会接受?
“男主就是一块蒙尘的珍珠,只有不断打磨,才能绽放出最动人的色泽。”
轻长霜懒得反驳它追捧的观点。
如若当真如此,主角命中所经的苦楚,皆是戏外人的乐趣。不过是同自己一般,任人摆布的可怜傀儡罢了。
系统小气得很,若是叫它知晓心头所想,免不了大发雷霆,通过天雷树立它的威信。
不过无所谓,只等任务完成,就可以摆脱系统回家去。
联想到此处,轻长霜浅色的唇冷冷一勾,遏制住内心翻滚的恨意,冰着脸详细询问任务:“原主为什么讨厌主角?”
“因为男主是原主初恋的孩子,还是个半妖!”系统兴致冲冲介绍书中设定:“原主对初恋死心塌地,初恋却脚踏两条船,心高气傲的原主接受不了这奇耻大辱,怀恨在心却无可奈何,只能回到雪峰不问世事。直到今日看到与初恋七分像的半妖,这才临时决定收下他,只为了狠狠报复他!”
书中世界,给恶毒女配最大的报复就是爱而不得,最终黑化作恶,落得悲剧一生的下场。
千篇一律的剧情一眼望得到底,轻长霜缄默片刻,毫无感情点点头,心中已有主意。
最大的难题是轻长霜情绪一贯淡漠,平日中应付不熟悉的陌生弟子尚且过关,若是日日扮演这么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她不免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真是难办。
好在这一出虐恋情深的戏码轻长霜根本不在意,她只在意能不能完成任务,顺利回家。
“宿主无须有心理压力,这一切不过是书墨谱写的剧情,并非真实存在,”系统假情假意特地安慰:“最后结局你会死在他手中,也算扯平了。”
尽管不是第一次听见书中结局,再次被提起时,轻长霜任然烦闷地压了压唇角。
“任务完成你能保证送我回家?”
“自然,还附赠三千万奖金!”
轻长霜意兴阑珊:“失败了呢?”
系统依旧笑眯眯:“会被抹杀哦。”
意料之中的回答,她内心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无非就是一死。
轻长霜穿书纯粹是系统失误,错拉了她这个无辜的人。
她起初哭过闹过,甚至以死相逼,可系统不为所动,甚至言辞犀利告诫她,除去完成原主的主线任务,否则没有其他方法可以离开书中世界。
反抗就会有惩罚,委实疼得受不住。
系统不满催促道:“再磨磨蹭蹭,主角就要被他人收入门下了。”
“若你提前告诉我,男主应该已经在我门下,”轻长霜声音漠然如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系统不快啧一声,推卸责任:“还不是为了补偿你,我费了些时间去申请金手指。”
“什么金手指?”轻长霜不抱希望顺势问道。
她快走至悬崖边,毫不犹豫从断崖一跃而下,凄风中坠落的身姿宛如蹁跹的蝴蝶,纤细脆弱。
轻长霜整个人潜在柔软的裘衣里,处于失重状态,精致的小脸被吹得煞白,但眼眸中皆是平淡默然,没有分毫犹豫与惧怕。
大抵是和系统顶嘴,降落时竟有一息微妙的失重感。
轻长霜站在地面时双腿都是软的,心跳得飞快,不受控制从喉咙跳出来一般。
每当此时她心底便爬满恨意,想不顾后果毁灭一切,但回家的理智又生生将强烈的情绪压下去。
几次深呼吸将翻滚的情绪放回去,轻长霜再次睁眼恢复以往的样子,漂亮的眼眸冷得可怕。
她迟早......杀了这个系统。
众目睽睽下风光出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被她吸引而去。
打量、好奇、惊讶统统落到轻长霜身上。
背后传来相熟的苍老声线:“长霜,许久未见。”
殿堂高位上,两鬓苍苍的老者和蔼地抚摸着胡须,示意轻长霜坐到身侧空位去。
“陈长老,好久不见。”
轻长霜自然而然踱步过去,行为语言挑不出刺来。
陈玄道笑问:“此处下山仙术可有造诣?”
“修为一贯如旧,”轻长霜敛着眉,平淡万分回道:“此次下山是收个弟子继承衣钵。”
陈玄道似有意外,好奇地问道:“谁这般厉害,能入你的眼?”
下方通过考核的弟子无不竖起耳朵,紧张忐忑侧目偷看。
轻长霜道:“自然是成绩最好的零一位。”
伴着她波澜不惊的声音平稳落下,零一位的弟子顺势抬眸。
四目相对之间,一股被毒蛇盯上的恐怖感觉裹挟住她。
仿佛在刹那永坠幽冥深渊,阴冷诡谲的黑暗之地无数双贪婪邪恶的眼睛紧盯着她,一举一动都被笼罩在头顶巨大的视线中。
某种毛骨悚然的后怕感挥之不去,甚至后背沁出丝丝冷汗。
系统欠揍的声音俶尔冒出:“你有没有听见他想什么?”
轻长霜僵硬的思绪骤然扯回,长睫不受控制微颤,压低声线道:“…什么?”
“金手指!我特地向上级申请的读心术!”
众目睽睽下,系统化身的肥硕雪鸟立在轻长霜瘦弱的肩头,叽叽喳喳不断地闹腾。
周围人期期艾艾的视线,系统着急忙慌的催促声,轻长霜忍着烦躁,迅速静下心认真聆听,紧接着几不可查摇摇头。
“不可能!”系统意外尖叫一声,意识猛然扎进系统空间一阵捣鼓:“莫不是离男主不够近?”
轻长霜不悦抿着唇角,听它指挥朝主角的方向不断靠近。
渐进的距离,轻长霜没有掩盖眼底那探究与抵触,少年敏锐的捕捉于心底。
主角恭恭敬敬低头行礼,浓黑细长的睫羽遮掩眼底思绪,唇角温和的弧度依旧,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无论如何看都是矜贵温润得不行的少年。
肯定是系统最近给她太多压力,导致她出现眼花的症状。
轻长霜心底恶狠狠给系统添上一笔。
驻足在此,便是要收他为徒。
羡煞的目光汇聚主角身旁,他大大方方等待着被授予拜师信物。
轻长霜宣判道:“我要——”收他为徒。
“闭嘴!”系统在最后一秒疯狂尖叫道:“你要用三分不屑、三分怀疑、三分厌恶以及一分恍然大悟凝视他!懂什么叫侮辱吗?侮辱!”
轻长霜耳膜一刺,皱着眉偏过脑袋,忍着将系统丢出去的想法继续听下去。
“悄悄在男主耳边说出他真实身份,然后当众一顿羞辱,最后在威胁他如果不拜入自己门下他就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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溅当场,毕竟仙人杀妖天经地义。”系统说着邪恶地笑出了声。
轻长霜已然麻木,在心底发问:“就因为原主喜欢主角他爹?”
系统笑嘻嘻回答:“是的哦!谁让我们这是一本披着仙侠的言情文,一切痛苦都是为了获得女主的救赎。”
轻长霜骤然停下举动,周围的窃窃私语开始滋生。
轻长霜很是不爽,让她看上去本就冰冷的脸蛋更是显得生人勿近。
主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暖色盈盈,温温柔柔给人很是舒服的感受。
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轻长霜更加确定那是幻觉,冰冷冷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主角低眉顺眼回答:“回长老,弟子名叫长诉。”名字被他道得柔情似水。
该说不说,他不愧为花妖,谦谦君子,温和有礼。
轻长霜尽力按系统给的要求出演,可在别人眼中,她只是不悦地拧了一下眉头,歪了一下唇角。
“低劣的……”看着他礼貌的模样,轻长霜将后话吞入喉中。
羞辱的话要按照原作来吗?轻长霜在心叩问系统。
“如果宿主有更好的想法,我们是不会限制宿主自由发挥的。”
她暗自感慨主角坎坷的命运,随后想到自己书中的结局。
轻长霜顿时铁下心,反正只是一本小说而已。
长诉乖顺垂着脑袋,一缕青丝从耳畔滑落,在衣襟处晃荡几下最终归于平静
“小小花妖……”轻长霜唇齿轻启,目不转睛观察长诉的表情。
长诉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眼底极快掠过一丝错愕。
呼吸不禁紊乱一分,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有什么想说出口,但碍于在场人数众多,又给吞咽下去。
看样子主角确实很害怕被人发现秘密。
“你的身上好臭,”轻长霜冰冷冷的脸蛋没有太多表情,唯独带刺的语气能看出她心情不愉:“长得这般白净,不会将自己弄干净一点吗?”
什么?
全程刹那间安静。
长诉温润的面孔有一瞬间支离破碎,身侧的手刚抬起一点就控制收了回去。
周遭欣赏的目光顿时刺眼起来,同时还有人在幸灾乐祸。
长诉面不改色的微笑:“长老是在同弟子玩笑吗?”
淡淡的花香萦绕鼻尖。
不愧是主角,这般能隐忍。
轻长霜漆黑的眼仁眨也不眨盯着他,要将他里里外外看透般:“你在质疑我?”
轻长霜语气寡淡薄凉,神色浅显,显露的不爽之意叫人听了心中胆寒。
绝对的实力便是一道横跨不过的天堑。
长诉态度谦卑恭顺,不卑不亢解释道:“弟子不敢,弟子每日净身沐浴,恐是上山途中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不言不语,对他的轻视不言而喻。
轻长霜不担心他另择他人为师,一是她拿捏主角的真实身份。二是就算他有意另择良师,他们也会看轻长霜的态度,斟酌着拒绝。
没有人敢与轻长霜为敌。
高位者对低位者的拿捏,对讨厌的人卑躬屈膝,这才是羞辱。
更何况他是花妖,相信没有任何一株花能容忍别人说自己的花香臭。
眼前人正因意识到这件事,深深呼吸。他双手相叠于正前方,从容不迫弯下腰,再抬首,一副任君摆布的模样。
“弟子斗胆,想拜长老您为师。”
轻长霜没有立刻答应,月光悄然攀上高枝,照在她单薄纤细的身影上。
主角给她一种很不对劲的感受。
轻长霜心底询问系统:他不应该心不甘情不愿说出来吗?
系统呵呵道:“那是因为你的羞辱程度不够。”
话语刚落,繁星似锦的夜空中出现一行鲜红的字幕:系统判定任务失败,现累计失败一次,请宿主接受惩罚。
轻长霜脸色不霁,立刻反驳:凭什么?我已经羞辱过他了。
鲜红的字幕继续变幻:天雷倒计时,60,59,58……
现在?
轻长霜脸色一变,顿时骂上系统三代。
惩罚期间是不能使用法术的,所以她现在想跑都不能跑。
再看长诉,温润暖雪,不染纤尘。
倒计时岌岌可危,轻长霜快步走至高台前,取下代表拜师信物的玉佩,不顾众人诧异的眼光,冷若寒霜对长诉道:“抬手。”
闻言长诉乖顺抬起双手,冰凉的玉佩落手,他下意识紧紧握住。
下一秒,肌肤相触的瞬间,长诉似乎听见了一道隐约不满的清冷女声。
【既然是你招来的天雷!合该同我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