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便送你一场造化吧。”
生老病死,天命机缘,因果循环,皆为造化。
语毕。
一束炽烈耀目的金光,蓦地应声从天而降,自谢观月头顶百会灌入。
一部分立时化作澎湃的灵力,迅疾流经她的四肢百骸,折断的手腕瞬息痊愈,略有淤塞的经脉亦是畅通无阻,余下的则汩汩汇入丹田!
而另一部分……
谢观月抬起修长食指,轻点下纪霜离的眉心。
“住手!”
刚应符召而至的阴官,赶忙急喝出声!
可到底是晚来一步。
只见,大半的功德金光,速即沿着玄戈道长的指尖,尽数没入纪霜离纯白轻灵的魂体!
霎时间,白与金相生相融,发出更为圣洁的光芒。
有什么在悄然瓦解。
“大人……!”
纪霜离眸光剧烈颤动。
凝视着谢观月的眼神,犹如最忠实的信徒,在仰望她的神祇。
要知道,她原先借用纯阴幽冥之力,已被阴司气息标记,相当于立下无形阴契,待下地府后要加倍判罚,永入罪籍;且一旦借用,便再难摆脱幽冥力量的滋养,慢慢生出拴住她魂体本源的缚魂丝,另一头则被地府捆绑着,失去自我超生的资格,若她强行断去滋养,则会魂飞魄散。
即便有玄戈大人超度往生,她也要受完判罚,才能投胎。
而罪籍在身,投的也不会是甚好胎。
因此,听召来的阴官,并非普通阴吏。
来者身着冥府官袍,高大威严,一手持生死簿,一手执勾魂判官笔,赫然是大名鼎鼎,掌众生寿元、记善恶功过与罪籍的判官,崔珏崔大人!
但现在……
纪霜离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拘系她的缚魂丝,在断裂!桎梏她的阴契罪籍,在销解!
一切羁缠转眼皆已化为乌有!
崔珏一张黑脸更黑了。
谢观月视若无睹,轻笑:“崔大人,又劳您来亲自接引。”
“你方才是让我住手么。”她无所谓地摊手道:“只是一丁点功德而已,我给的起。”
度化一只厉鬼,助其仇报债清,同时解厄止杀,护住命不该绝的生人,属于拨乱反正,修复因果,替天行道。堪比一次超度数百只普通亡魂,是比救十人、解百难更大的功业,所得功德自是丰厚些。
且是从厉鬼身上获得,回赠点给当事鬼,很天经地义吧。
“……”崔珏咬牙。
他虽早就深谙玄戈道长手段粗暴、不按常理出牌的调调,可还是气,连连冷哼:“你让本官怎么说你!”
次次都是亿点功德,回回都让他白跑一趟!
“别哼了。”
谢观月干脆给他加倍送些元宝纸钱。
边烧边说:“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反正按寻常超度的流程,也是要让你销除罪籍、减轻刑罚的,我这一步到位,难道不好么。”
“你也晓得是减轻,不是减免。”崔珏冷笑。
她也不惯着他,直起身,冷眼逼视:“那我问你,崔大人,纪霜离一生过错几何?纪家是否为积恶之家?可有前人之恶需要由她承负?她上辈子可是罪大恶极的暴徒?
既然都没有,她凭什么遭无妄之灾?
被辱横死、又被镇压三十年,要怎么补偿?她下辈子是不是该衣食富足,无病无忧,长命百岁?”
一连串长枪短炮轰得崔珏节节败退。
“……玄戈道长总是有理。”
他无奈翻开命簿,仔细查阅后,叹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纪家从旻朝时海贸发家,先辈还曾出过多位二甲、三甲的进士老爷,最高当过二品官,历经几代积累,财富颇为可观;然而,历史变迁,朝代更迭,纪家与大凊王朝一样气数将尽。【参照明、清朝】
到纪霜离太爷爷那一代,同族兄弟几个,不论是经商贸易还是科举仕途,都差点意思,只一味地挥霍老本,再加上人丁不兴,那时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蒂固,女儿家嫁出去便是外家人,唯有太爷爷一支诞下男丁,这下,纪家只剩一脉单传,独木难支,走向衰败是注定的结局。
恰逢乱世,纪家只能舍弃大头财富,断“首”求生。
可也正因如此,纪霜离爹娘离世后,她才沦落为任人欺凌的孤女……
谢观月能掐会算,岂会不知。
这不就是翻版的“谢家”么。
她仍不罢休,盛气凌人地向崔珏追讨:“所以,她该不该投个好胎?来世可否得个善果?”
崔珏浓眉低压黑眸:“本官会重新衡量。”
这边,纪霜离全程目不转睛,看她的神祇顶撞判官,看她为自己冲锋陷阵……
她何德何能,遇上这样善良,明媚,勇敢,神通广大的女子。
温凉的魂体恍然间凝聚起暖流,灵宫本源内,不自觉变得热乎乎的。
隐有华彩流转。
谢观月眸光掠见,登时敛去咄咄逼人的气势。
她甚是欣慰,勾唇:“看来,无需崔大人费心,霜离姑娘自己争气。”
凭借她给的功德,加上纪霜离自身神识稳固、心明向善,俨然已脱离普通鬼魂的范畴,一跃成为了福德鬼,又叫福灵。
福灵既可留守阳间,护持乡土,继续积德修行,以待修成鬼仙;也可入冥府当小差,或辅助城隍等;还能优先排队入轮回,投生富贵善人之家。
“玄戈大人……”
纪霜离失神呢喃:“我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谢观月给予她肯定的答案。
“恭喜你,超脱凡鬼了。”
崔珏也不由对她另眼相看,收起命簿与勾魂笔。
锐冷双目居高临下,态度有所转好:“本官不该因你借用幽冥之力,便先入为主,一概而论。”
他说罢,朝着谢观月抱拳行礼:“玄戈道长,某,不及你太多。”
谢观月适当谦虚:“崔大人太过抬举我了。”
客套过后,崔珏睨向纪霜离:“你想留下修行,还是随本官接引入幽冥?”
纪霜离被问住,一时难以抉择。
她下意识看向谢观月。
“我的建议是,往生。”
谢观月正色道:“一来,你暂时不便滞留凡间,频繁接触与过往相关的人和事,易再勾起执念,于修行有碍;二来,在冥府当差,时间永无止境,意味着你要当千万年的牛马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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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点,相信崔判官深有感触。”
崔珏听得嘴角抽搐:“……”
纪霜离这回毫不犹豫:“多谢大人指点,霜离,无以为报。”
“你报答的谢礼我已收下。”
谢观月朝她清浅一笑,视线挪向崔珏:“麻烦崔大人多多关照霜离姑娘。
这超度事宜还得收个尾,我就不多留了。”
崔珏略一颔首。
一入鬼门,魂体便渐渐透明。
倏地,纪霜离泪水夺眶而出。
她抓紧最后几秒,高举起手臂,使劲挥喊:“大人,您多保重!我会在下面为您祈福的!”
谢观月面带笑意,静静目送着她。
夜还很沉,刚跨入四更天。
她掐诀念完送神咒,又洒净水清理过坛场,方算圆满完成法事。
此后,还需连续三天傍晚在坟前施食,让霜离姑娘吃个饱。
-
那厢。
江雪与齐朗受阴婚约束,须得同进同出。
子时一至,她便阖起眼帘,放空灵台,感应着胸口存附的娘亲的执念,魂体不由自主地悬空浮起,飘飘然朝着她娘亲鬼魂所在之地追溯而去。
齐朗一路随行。
穿过乌糟的知青院,贫瘠的乡村,茂密的橡胶林,起伏的田地、山峦,绵延的溪流……
于他而言,无处不陌生,所有景象皆与繁华的沪市大相径庭。
许久,江雪的鬼魂在某个萧条的旧村庄放慢速度。
村口立着历经风雨的标识碑,字体早已磨损风化、模糊不清,只大致能辨认出是“下马村”三个字。
距离碑石不远处,有零星几座低矮的草寮。
为首的那家门前,挂着晾衣绳、玉米和番薯干,再往里,有人家拴着狗,鸡圈里有三两只鸡,能看出物资相当匮乏紧俏,越靠近后山,草寮间隔越远,道路愈窄,周围静悄悄的,只剩虫鸣和蛙叫。
直到,在一段人迹罕至的灌木丛林里,齐朗看见了令他为之心酸的一幕。
一名满头白发的眼盲老婆婆,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正以匍匐的姿势在原地打转,嘴里不断呼喊着江雪的小名:“雪儿,雪儿,娘的雪儿啊,娘在家路口等你……”
耳闻千遍,不及目见震撼之万一。
不难想到,老婆婆生前在镇上未能寻到女儿,最后的执念便附在了失踪档案上,希望有人能帮她完成遗愿;而主体亡魂,怕女儿万一回来,却找不到家,便几十年如一日地等在回家必经的路口。
可过去的村路早就不复存在,她们的家估摸着也早已掩埋在了时光的洪流里。
这时,江雪听到亲昵的呼唤,蓦然睁开眼。
下一秒,令她心痛到无法呼吸的场景,便猝不及防撞入视野,尽管鬼本就不必喘气,可她仍感到濒死时那种,被勒住颈项无法言喻的窒息和痛苦。
事先准备的无数话语,尽数堵在咽喉,两行清泪簌簌滚落。
她捂住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反复调息,却依旧无法遏制住翻滚的情愫。
“娘!!!”
凄厉的嚎哭声,刹那响彻阴域。
【还没写完,明天更新还在这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