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地窖内,空气陷入凝滞、死寂。
江雪、齐朗和纪霜离三张鬼脸上,均盛满了难以置信,只觉眼前这一切恍然如梦。
无比虚幻、不真实。
原本,就算符纸被揭、封印松动、今夜阴气尤为强盛,可阵眼整体封印不解、棺椁不挪,他们即使能在院内随意来去,却也始终无法逃离这座宅院的范围……
而现在。
魂体前所未有的轻盈,鬼力骤而汹涌澎湃,连一直拘禁他们的道道枷锁,也于无声中消解。
他们不再无时无刻背负着沉重的镣铐,此地亦不再是樊笼。
不知过去多久,似乎也仅是瞬息。
三只鬼互相对视一眼,终于确认不是幻象。
他们竟真的摆脱永世桎梏,彻底获得自由了?!
不愧是大人,能轻易引动赫赫撼天紫雷,可凭空取物画符,还能随手解开煞印,本事真真通天彻地也!
倏地,纪霜离“噗通”跪下。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她拼命磕着头,未凝实的魂体碰撞砖石,竟发出咚咚钝响:“承蒙大恩,霜离来世定当结草衔环、犬马相报!”
江雪和齐朗本就是跪姿,磕头比纪霜离还利索顺畅,边磕边谢。
然而鬼声吱嘎又尖锐,呜嗷的很是难听。
谢观月忙伸手打断:“别磕,起来,也别嚎,没有金元宝打赏给你们。”
小纸人们有样学样,模仿她的动作,上前制止。
纪霜离听话地挺直鬼体,忽而,她的灵宫闪过某个画面,颇有些激动道:“大人,有金元宝的!”
“我刚死那阵子还未被镇压,魂魄一直缠着地主和少爷,看到过他们把金银财宝埋在了后山!大人,若您需要的话,我这就带路!”
后来地主老爷一家被斗倒送去农场改造,应该也没能带走一分钱。
谢观月手头正紧,没拒绝。
“先不急。”
她法眼尚未封闭,透过棺盖,看见两具被黑布包裹的尸骨,呈女左男右、并排脸对脸的侧躺姿势。
两副阴骨皆身着黑红婚服,女尸还面遮黑红盖头,头戴玄铁凤冠,用以压魂生怨;男尸则口含黑煞钱,聚阴引煞。二者之间放着捆扎的阴婚契书,彼此腕骨处、以及缠在一起的一小撮头发,共绑着一根红绳,各自手心和怀里都拥有对方的信物。
他们周围还撒着防止煞气外泄的桃木钉、朱砂和铜钱等物。
正是合棺锁魂,夫妻相守,不得反悔、不得转世的阴婚契约。
谢观月手指轻点着棺木边缘:“江雪,齐朗,你俩受阴婚契书捆绑,不能离开彼此,需要我解开么?”
她事先声明:“解开的话,鬼力会大大削弱。”
江雪和齐朗闻言面露犹豫。
二鬼经过一番叽里咕噜的商讨后,一致决定继续绑定,待寻到道士复完仇再解不迟。
谢观月:“也好。”
从那两张被揭掉的高级符来看,邪道的道行不低,若想复仇,是得先保存实力才行。
“我有一法,可助你们增强力量,白天也可短暂行动。”
她掀睫,眸光流转,不疾不徐道:“前提是,你们得以阴司鬼神之名起誓,日后不得杀害无辜之人,更不得伤及我与我的亲朋好友。”
毕竟,厉鬼受怨煞之气影响,最易迷失本性,得到力量后,往往会善变食言,要不怎么都说鬼话连篇呢。
若不加以控制,作为帮忙的她,也是要背因果、遭反噬的。
“你们可愿?”
她话音方落,三只鬼就齐声应道:“我愿意!”
纵是不为变强,他们也绝不会对恩人不利。
更何况,恩人还神通广大,强得可怕!
纪霜离最先竖起两指,江雪和齐朗也紧随其后。
“别着急。”
谢观月对小纸人勾勾手,吩咐它们打开棺盖,扯掉尸骨身上的黑布,再挪走镇压纪霜离骨灰的四块青砖和石板。
而失去砖石遮掩,底部露出来的,却不是正经骨灰盒。
依外观形制来看,是个小型粪瓮,且是积满粪垢、极其脏污的屎瓮。
江雪和齐朗没想到,他们的邻居居然这么惨。
自己的尸骨至少是干净完整的……
纪霜离像是被揭开遮羞布,青灰的鬼脸愈发黯淡惨白。
“大人,我,我……”
她嗫嚅着,鬼体不自觉发颤,忽隐忽暗的,内心俨然很不平静。
看出她的窘迫,羞惭,谢观月喉间堵塞,叹息一声:“没关系,是恶人的过错。”
“我回头准备些东西,帮你净坛、洗骨、去秽。”
那邪道能想出用这种方式侮辱逝者,心肠得多歹毒、多阴损啊。
骨灰与尸骨一样,都是鬼之根骨,根骨被污,则归途尽毁,鬼物将永不能融合骨灰修炼,亦不能凝实,甚至……难以超生。
另外,骨灰、粪瓮、黑狗血,乃至阴至污至阳,阴阳污浊相克,纪霜离的魂体必是日夜经受灼烧、腐蚀之痛。
又有活殉阴婚镇煞,以致于她多年积聚的怨煞之气,总被压制无法爆发。
然,世间之事,物极必反。
越是压制,越是凶狠。
故而,自封印松动起,知青点黑煞冲天!
“谢谢大人,谢谢……”
纪霜离低低地哽咽,黑洞的眼眶里再次涌出阴浊的液体。
谢观月摆摆手,微抬下颌:“江雪,齐朗,你俩先魂归各位吧。”
两鬼乖巧点头照做。
少顷,他俩的鬼魂便躺回了尸骨中。但很显然,与尸骨只是相契,却并未融合。
与往日一般无二。
见时机已到,谢观月抽出两张先前就已画好的返魂归骨符,贴于两具阴骨的额头。
随即手掐印诀,咒语继出:
“荡荡阴魂,何处留存?天地门开,魂回魄来;
以符为凭,随吾符命:魄归骨,骨纳魂;不入幽冥,不受骨惊,急急如律令!”
咒诀刚结束,江雪、齐朗就几乎同时感知到了每块骨头的位置!
即便无法操控自己的骸骨,惊喜也已溢于言表。
“这只是第一阶段,往后还需养魂、炼化尸骨,让骨魂合一,才能成为高级尸鬼。”
谢观月神色淡然,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仿佛浑然不觉这对于正道而言,是多么倒反天罡的行径。
这时,她取出一张未用过的黄符纸,在上面快速反写下一串文字。
镜像字乃沟通鬼神的殄文,三只鬼都读懂了,却未表示异议。
相反,还很是迫不及待。
“从你们的魂体本源取一滴魂血,按到上面起誓吧。”谢观月抖抖黄纸,接着道:“吾乃天一门三十六代门主,道号玄戈。”
纪霜离、江雪、齐朗:“好的,大人!”
各个忙不迭手抵眉心,逼出一粒青黑色的血珠,粒粒皆散发着冰冷、森寒的气息。
其中,又以魂归根骨后的魂血,阴煞最为浓郁,立誓的约束力也更强。
魂血按入殄文后,三只鬼挨个指天发誓。
纪霜离逐字逐句铿锵有力:“我纪霜离,以酆都大帝之名起誓,十殿阎罗鉴证,自此时此刻起,鬼生绝不杀害无辜之人,绝不伤害恩人天一门主玄戈及其亲朋好友,若违此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齐朗也曾是文化青年,誓约内容与她出入不大。
“我齐朗……若违此誓,形神俱灭,尸骨无存,永堕无间地狱,万劫不复!”
而江雪读书不多,挑拣他俩的话背下来,修改一番,誓曰:“我江雪……若违誓言,即刻天诛地灭,魂消魄散,尸骨无存。”
毒誓已成,人神阴司共证。
谢观月目光沉静:“让你们起誓,目的在于规劝、管控。”
“谨记复仇时不忘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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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非套住你们的新枷锁。”
说罢,也不管对面的反应,看向纪霜离:“你的骨灰受污,出瓮后魂体力量每分每秒都在削减吧?”
“以你如今的鬼力去复仇,怕是不妥。”
被她说中,纪霜离便顺势全盘托出:“不瞒大人您,我至多再撑上十分钟。”
“在您帮着解煞之前,我已决意拼劲全力冲出宅院,哪怕鱼死网破,也要去农场与万地主一家同归于尽,弄死地主和少爷够本,再多弄死一个帮凶都算赚的。
眼下,我更没甚好顾忌的,把魂体燃烧个干净报仇,也总比龟缩在粪缸里憋屈受罪强!”
如此玉石俱焚的心性,倒是很合谢观月的胃口。
自己本性睚眦必报,最是见不得旁人(鬼)身陷泥沼,仇家却快意潇洒。
换位思考,若她在弱小时,遭遇这般非人的折磨,那她定会在强大后,将所有施加痛苦在她身上的人,全部挫骨扬灰!
她唇畔微翘:“融合骨灰修炼的方法,于你无甚效果,我现教你借用幽冥之力。”
“当然,得付出点代价。”
原以为获取力量无望的纪霜离,一听这话,灰败下去的鬼魂,陡然迸发出炙热坚实的亮度。
她毅然决然:“大人,无论是什么代价,我都能承受得住!”
谢观月垂眸微颔。
“好,如你所愿。”
……
半个时辰后。
三道阴冷的黑影浮出地面,朝着同一个方向疾掠而去。
而谢观月则在地窖口布置障眼法,再有外人路过,只会觉得这里是片荒草地。
弄完,她抬头望向农场的方位,眉眼微弯。
正所谓冤债各归,罪业了,仇才消,鬼魂方可渡。
道门中人,最该做的超度方式,便是遵循因果承负、万物平衡的天道法则。
可自古以来,能够尊重、支持厉鬼复仇的道士,却没几个。
须知,人有善恶,鬼自分好赖,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凶厉。
究其根本,是他们冤死、横死或暴死得太惨烈,抑或如同这三只鬼一般,魂魄被困,执念深重,更无人祭祀,以致他们恨意难消,积聚成煞。
若强行逼迫厉鬼放下仇恨,与再杀鬼诛心一次有何区别?
她谢观月,就爱看恶人自食恶果。
不多时,她回到前院。
给疯癫的女知青们注入一丝灵力,稳住她们剩余的魂魄后,便离开了知青点。
至于姚佳,谢观月依旧没管她。
各人皆有各人的缘法不是。
江雪虽已带走那团头发,可姚佳刚被雷劈过,又有梁姗姗缠着,够她喝一壶的了。
而院外那些知青,本就阴气环绕,精神萎靡,体虚发冷,还不听劝去晒谷场避避,这下可好,干脆被“团建”的孤魂野鬼们附了身,全都得性情突变、言行失控并大病上一场。
不过,与书里中元节暴病而亡的结局相比,不等于捡着大便宜了?
夜风轻拂。
谢观月背着手,在月下徐行。
按理,本该死的人没死成,她相当于是间接介入改变了凡俗之人的命数。
此举看似违背天道定数,实则这些知青大多阳寿未尽,有几个甚至是长寿相。
毫无疑问,原书“数名知青突发疾病死亡”的情节,是三只厉鬼闹出的变故,现今,她只是“拨乱反正”了而已。
是以,她非但不必遭受反噬,承五弊三缺,还能算作功德。
由此不妨猜测:书中所述种种事件糟糕的“结局”,是否并非既定,背后另有一套因果法则?
那是不是也说明,原主之死,自己的到来,亦是暗合了某种法则?
多思无益。
顺其自然吧。
临近丑正时分。
谢观月刚踏入棚区,一堵高大的人影忽然现身,拦路挡在了她跟前。
不偏不倚,险些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