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声噪。
秦锋闻讯勃然变色,直呼大事不妙,脚下生风般匆忙赶至。
他一路上都在暗骂,背地里通风报信的狗东西,若让他揪出来,定要让对方好看!
近前,他更觉眼前一黑。
来者皆是公社革委会的干事。
还不是寻常成员,一看那衣裳面料的质感,胸前口袋插的钢笔,就知是中层的干部。
有几个是他申请救助粮时,打过交道的生产组的一正、两副组长,还有同一组里,几名他瞧着眼熟但叫不出名的财贸、卫生干事。
以及,以保卫组的组长梁振华、特派员郝建国为首的保卫干事,其中两名还是转业军人……
大队的治保主任秦东方和民兵们,也在队伍末尾站着。
“……”完了,纸包不住火。
这是秦锋脑中仅剩的念头。
眼下,正值上工时段,牛棚空荡,是搜查的好时机,这些人自然也是看准这点,才趁势风风火火杀上门的。
要是谢大师的钱财,和棚区人吃的药,被搜出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仓皇上前阻拦,却被梁振华推得一个趔趄。
“让开!妨碍组织调查工作,你是想被划为消极分子么?”
“我……”
秦锋话还未说出口,就见人群里的郝建国冲他使眼色,轻微摇头。
他定了定心,吸口气,实在不行,关键时候他就把责任包揽下来,他顶多是被撸掉大队长之职,也好过谢大师被拉去游街、批|斗和关押。
便也跟着一道走进棚区。
好凉快。
这是所有闯入者的第一感受。
但他们顾不上乘凉,就挨个草棚翻找起来,灶房和堆放柴火的草寮也没放过,恨不得把稻草屋顶全给掀开……可翻腾许久,只搜出小半袋的番薯,一筐野菜,一点米面和油盐酱醋,值钱的玩意愣是一无所获。
“月月……”
宋凝姝听着外面的动静,躺在稻草编的粗席上,面露忧虑。
她住的草棚在最拐角,应当只差她这一处没被搜了,棚子面积不大,原先住着她一家四口,公婆撒手人寰后,丈夫也痨病去了,幸而体弱的儿子寄养在他舅舅家,躲过一劫,否则,也会走在她前头的。
她是想治病,还想有朝一日抱抱亲骨肉,可也绝不情愿月月因她而出事。
“我不灸了,月月,你快藏起来。”
“没事。”
谢观月镇静自若,不急不缓把最后一小截艾柱隔姜灸完,恰在革委会的人踏入的前一刹,收好艾灰和姜片,并随手拂下宋婶婶的衣服,挡住腹部。
“你俩怎么没去劳动?”梁振华不悦地喝问。
秦锋在后头大声解释:“谢观月同志手腕伤着了,宋凝姝同志身体不舒服,都跟我请过假的。”
梁振华狐疑地睨着二人:“哪个是谢观月?”
“我。”
谢观月站直身子,撩起眼皮,欲淡淡回视,却被对方肩头一颗硕大的“脑袋”,给攫住目光。
她并未久看,走马观花地扫掠而过,继而面不改色地避开他周遭方圆两米的范围。
“就是你投机倒把,无证私自行医?!”
梁振华逮住罪犯似的,吹胡子瞪眼,可落在谢观月脸上的眼光直勾勾的:“胆子不小啊,你这是不服改造,对抗无产阶级专政?!来人,把她带回公社,去学习班里好好劳教批评。”
郝建国出声提醒:“梁组长,没有证据不服众。
举报者说她买了自行车和缝纫机,还有很多来路不明的钱,但我们一毛都没搜到,说她给知青治病,也没核实清楚。”
“带走审审不就清楚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梁振华半耷拉的眼缝里,眼珠滴溜溜转,不怀好意的视线黏糊糊地上下打量着谢观月,猥琐又恶心。宋凝姝看得真切,气不打一处来:“下|流!卑鄙!”
“你敢骂我!”梁振华黑脸,伸手指着宋凝姝,呵斥:“消极怠工,顶撞干部,你也必须加重处罚!”
反手就要甩她一巴掌。
却被谢观月挡住胳膊,轻轻一收一拂,便退敌一丈远。
像极了武侠小说里,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动作舒缓而优雅,又似流风回雪,灵动出尘。
众人却听“咔嚓”脆响,梁振华的手臂就从中间折断,没有骨头般垂坠着。
“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嚎,随着他狼狈跌坐在地,响彻云霄。
一干人等惊愕当场。
皆怀疑自己眼花,要不她一个女同志,只那么一“拂”,对,就是春风拂面的拂,梁组长咋就断了胳膊呢?
着实是匪夷所思。
除去郝建国、坝王大队的人以外,全都一副错愕呆滞的神情。
谢观月摊开手,表情无辜:“我没动他,只是挡了下。”
确实,在座都是目击者,亲眼目睹,没法偏袒梁组长,那梁组长只能自认倒霉了。
“……那缝纫机和自行车,你解释一下,怎么弄来的?听说缝纫机就在大队部摆着呢。”财贸小组的张书明皱眉问:“自行车又在哪?”
谢观月完全不怵,淡定胡扯:“票是县局奖励的。”
又含糊道:“钱是朋友临‘死’前给的,有钱有票就能买来,你们可以去核实。”
有本事就去找纪霜离呗。
众位革委会干事:“……!”
咋还扯上县局了?!
他们看向郝建国,想求证,郝建国却耸肩摇头:“我不知道,但肯定没人敢拿县局当筏子,除非不想安生过活了。”
“那就没有投机倒把这回事。”
张书明看向卫生组的程敬同志:“你问吧。”
程敬一见谢观月时,就知此事是诬告。
她双眸清澈,明净,脊背挺直,姿态娴雅,全然不似举报者所言,是个挖社会主义墙角、行医趁机牟利、治死人的阶级小人。
他忖度片刻:“你给知青看病了?”
谢观月还未张唇,秦锋就急忙插话:“是我请谢同志帮忙看的,要怪就怪我!”
“咱大队没人懂医,又请不起公社的医生,可知青办的人和你们一直施压,我不得已只好请擅长医术的谢同志出手了!”
“而且谢同志没收取任何费用!”他强调道:“白干活的!要是单纯帮忙都能定罪的话,就该让那些知青全病死!以后谁有困难,大家都袖手旁观好了,我这大队长也不当了!我帮的人也不少,你们拉我去改造吧,我也有罪!”
他最后一句是激动地吼出来的,把程敬都震得后退一步。
“你先别急。”
程敬低咳:“我没想定谁的罪,只是例行问话。”
秦锋豁出去了:“我不管,人是我请去治病的,你们要带谢同志走,那就连我也关起来!”
谢观月当即高看他一眼。
宋凝姝也不禁对他多几分敬意。
干部们听完,沉默下来。
……这都不是谢观月主动治的,真论起这事的性质,最多是“蛊惑群众”的从犯;但凡大队有钱请大夫,她都无需沾边。
都是没钱闹的。
而地上的梁振华,疼得满头大汗,愤恨地盯着谢观月。
这贱蹄子的力气,未免也太大、太诡异了,他被一个小丫头整得如此颜面尽失,哪能不怒火中烧:“那就全带走!”
干事们却没动弹。
梁组长虽兼任革委会副主任,可当持论不一致时,需投票表决。
结果毫无悬念。
其他人都不赞成,更何况还跟县局有牵扯,起码得打探明晰,再来提审也不迟。
程敬想了想,跟干事们商议:“我们去知青点看看吧?假如人都好好的,没性命危险,这事便就此揭过。”
郝建国头一个响应:“成。”
这次,又只有梁组长意见相左。
梁振华托着折断的胳膊,“嘶嘶”抽气,生产组的副组长汪强有眼力劲,上前去搀扶,却被他一把甩开:“叛徒!”
汪强讪讪笑,大势所趋嘛,也不能怪他啊。
一行人即将转移阵地,谢观月让宋婶婶留下休息,自个儿跟着走一趟。
宋凝姝凑近她耳廓:“小心那个男人。”
“嗯,我知道。”
谢观月扯唇,害死多少鲜活的人命,才会凝聚出一颗大肉瘤般的冤魂脑袋呢?
他,罪不容诛!
干事们方一走出棚区,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牢牢裹挟住他们。
“!!”
经由“内外”温差提醒,他们这才迟钝地想起,在牛棚里头,已然忘记夏日的暑热,甚至丝毫不曾闻见牲畜棚子该有的粪便臭味!还有股清新的山林芳草香。
咋回事?
众人心下惊奇不已。
那两名转业军人,特地折返到凉热“分界”处,仔细体感一番。
尔后齐齐目露震撼!
这是如何做到的?!
二人反复“进出”后,确定猜想,却未声张。
……
知青点。
院门大敞着,痊愈的知青们全都在忙活,要么挖坑种树,要么大扫除。
看起来元气满满,生龙活虎,压根不像大病过一场!
村民们惊呆了!
一个个翘工,凑到门口探头张望,仿佛见证到奇迹,嘴巴张得滚圆。
天爷!真,真叫谢同志一晚上给治好了!?
那谢同志的医术也太高啦!
村民眼见为实,这回再也深信不疑,心想,一定要推荐谢观月当大队医生,日后就不用怕生病、看病了!
太好了,太好了……他们坝王大队终于要有大夫了!
可没等他们欢喜,便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来。
“谢同志被人举报到革委会了!”
罗刚指着不远处:“快看,谢同志被押来了!”
石金兰“啐”一口,高声骂:“哪个挨千刀、丧良心的不干人事?!要叫我晓得,天天上门泼你家大粪!”
陈梅花也骂:“呐个跟后狗,刷囊脑,缺德玩意!生儿子没屁|眼的!等月月成了赤脚医生,你家得病可千万别找月月治哈!”
“我勤等着某某人遭报应嘞!”
平时一起唠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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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婶娘们,也一起集中火力开炮,直把背后举报的人,骂得狗血淋头。
……
待革委会的人骑车靠近,她们才停止开火。
秦锋这下没撵她们走,那一串串叫骂简直深得他心。
他领着干部们进小院,喊知青来集合:“都排好队,那几个女同志,你们把姚佳也拽出来。让干部们瞧瞧,谢同志有没有把你们治坏了!”
乔璐和章懿本来不情愿管姚佳的,可一听事关谢观月,便赶忙折身进屋,一道生拉硬拽着疯癫的姚佳,拖到干部们脚边。
秦锋数下人头,确认全员到齐后,便知举报者不在知青之中。
没有代步工具的情况下,从村子到公社,一来一返,起码得大半天,想到此,他走到媳妇身边,低声耳语,让她对着村民的名册,点点人,缺席的必然是那个可恶的举报人。
陈梅花咬牙握拳,接下重任。
她虽识字不多,但这些年来,册子都快翻烂了,对字形熟得很,大概扫眼就能对应上人。
谢观月将周围乱七八糟的声音,尽数纳入耳中。
平日蹦的最欢、跳得最高的那几人里,缺少谁,她便已了然。
“各位领导,还有问题嘛?”秦锋努力克制着音量。
干部们讨论过后,由程敬说道:“念在谢同志不是主动犯错,也没出差池,我们只通融这一次,下回无证行医,就得挨罚了。”
他话音刚落,单臂骑车的梁振华姗姗来迟。
“我不同意!”
梁振华怒气冲冲地停好车,巡视一圈,故意挑毛病,在望见一个吐舌头痴笑的知青时,他咧嘴狂喜:“那个头发乱糟糟的女同志,她看着不太对劲!”
“……”秦锋想骂人,却不能骂,胸口憋闷住气:“反正活过来就是。”
梁振华断言:“痴傻就算不上治好!”
“说明谢观月医术不到家,无证行医有害群众安危。”
“放你娘的狗屁!”
院外不知是谁夹着嗓子骂了一句。
秦锋暗笑,骂得好。
他捂住上扬的嘴角:“不如问问谢同志,为啥其他人都痊愈了,就唯独她一个还疯着呗。”
梁振华顺杆子往上爬,冲着谢观月瞪眼:“承认吧,就是你医术不行,乱治人把她治傻了!”
“才不是!”
大多数知青异口同声反驳。
“谢天……谢同志妙手回春,行医治病鼎鼎高明!还没任何后遗症,比大城市里的医生强得多!”曹帆站出队伍:“我是知青点的组长,我可以为我说出的话负责。”
“我也能证明,谢同志医术极好!”乔璐举手:“我原本都死定了,是谢观月救我一命!”
紧接着,章懿,唐氏兄弟俩,乔璐对象等等,全都出来为谢观月“站台”。
梁振华听得脸拉得老长,黑的像锅底。
那叫一个晦气。
“都给我闭嘴!”
谢观月嗤笑,冷眸微眯:“没那么多理由,她害我在先,我不治在后,合情合理。”
说罢,她直直盯着他,仿若死神平静的凝视:
“梁振华,你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梁振华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头脑一懵。
自从当上革委会副主任、保卫组组长,有多久没听过旁人这么喊他了,记不太清了。
下一瞬,才对号入座,这小贱蹄子是在诅咒自己!
不由得暴怒大喝,旁若无人地吼出心底最险恶的想法:“死丫头,你找死!今天我不弄废你,把你搞得哭爹喊娘,我就不姓梁!就算做掉你,也没人敢置喙!”
话落,满院哗然,院外亦是炸开了锅。
诧异、震惊、鄙夷的呼声唾骂,交织在一起,场面一时嘈杂失控。
村民们群情激奋。
“畜牲!就这还是革委会的干部!”
“老流|氓,赶紧滚出我们村,别脏了娃娃们的眼!”
“一看他肾虚的样子,就经常乱搞男女关系!绝不是个好东西!”
……
个别知青以外,听他想动谢观月,也皆是义愤填膺。
“背后指不定祸害过多少黄花大闺女呢,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真是无法无天了!”
“表面装的人模狗样,内里全是男盗女娼!”
“我明天就去上面反馈!革除他的职务!”
“我也去!”
……
而与梁振华共事的人,虽知他行事过于极端,品行也有些低劣,靠着裙带关系才当上副主任的,却从不知他能歹毒下|流到这般地步!
枉他还是为人父,为人夫的人!
便是这时,村民外围传来一道冷厉的嗓音:“我敢!”
所有人皆循声望去。
大伙认出对方身着公安员的制服,杂乱的声响渐而安静平歇。
“梁振华,你好大的口气,我竟不晓,公社革委会的副主任,有只手遮天的本领!”赵安邦手下的两名公安员,拨开人群,让局长走进院中。
“看来,我得好好调查一下了。”
【还有一千多字,我待会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