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堕情关 > 7. 解释
    锦衣公子一派温润,展臂向梁倾月伸手,含笑凝睇她。

    恰在此时,云层裂开一道缝隙,缕缕金光破云洒落,尽数挥洒在男子身上。

    他整个人沐在光中,眉目被镀上一层淡金色,一张脸在光下犹如神临。

    梁倾月踟蹰不前,不知该不该伸手,她锁眉驻足。

    贺光见她情态,却丝毫不慌,伸手踱步近前:“月儿,你先随我走,慢慢听我解释,可好?”

    温热干燥的掌心主动握住女子冰凉的手,这次没有帕子虚掩,也没有男女之别的隔阂。

    仅仅是一个男人以最真诚的姿态,向最喜欢的人求一个能够说话的机会。

    梁倾芳推搡她一把,连忙拉着梁甫之离开了。

    男子掌心的热度毫无防备地传来,正牢牢攥紧女子的柔荑。

    那般坦然赤诚的姿态,梁倾月终是抬起下巴对视,一双清凌凌的眼眸里犹有未褪的惊疑。

    贺光牵着她的手,回眸安抚:“我从未来过积云寺,随我走一圈看看如何?”

    锦衣公子轻声慢语,尾音惶惶,颇有失落之意。

    或是贺光作出的姿态太过可怜,梁倾月不忍,趋步跟在身后。

    古寺幽幽,诵经声此起彼伏,梵音袅袅,在山林间回荡。

    钟声从远处飘来,沉缓悠长,惊起林间几只飞鸟。

    路过的行人无不侧目这一双俊秀男女。

    只是眼见男子眉心轻皱,女子冷着一张丽容,任由男子牵扯的姿态。

    路人摇头笑笑,又是一对闹别扭的小冤家,看着是从大殿出来,想必是求姻缘来的。

    两人行至后山松林。松涛阵阵,如低沉的潮声,浓荫蔽日,光线骤暗,空气里满是松脂与泥土的气息。

    此处只有一处山亭隐于林间,被古松环抱,清幽无人。

    贺光遥指山亭:“我们去那里如何?”

    不待女子回复,男子已撩袍抬腿攀登石阶,间或停歇,拉梁倾月一把。

    数十步登至半山亭。此处视野豁然开朗,林间的凉意扑面而来,绿意盈盈,偶有鸟鸣从头顶的浓荫里传来,却更衬得此处幽静。

    贺光脱下外袍,垫在石凳上,示意梁倾月坐下:“这里寒凉,还是垫着好,以免沾染湿气。”

    明明无风,远处的树枝却轻晃摇曳,似有黑影窜动。林间寂静如深水,只有松针落地的簌簌声。

    梁倾月被动静吸引,抬头间,忽见一只松鼠抱着山果、拖着蓬松大尾逃窜,几下便没了踪影。

    贺光余光扫过,眼底厉色一闪而逝。转身又是从容含笑的模样。

    他轻蹲下身子。

    外袍褪去后,只余一袭月白中衣,勾勒出肩背宽阔的轮廓,腰身劲瘦挺拔,如松似竹。

    衣料下隐隐可见肌理分明,却不显粗犷,反倒衬得他身姿清隽,矜贵中透出几分蓄势待发的力道。

    这时候,梁倾月才发现,他即便蹲在她面前,她平视过去也只能望见他的额头。

    明明是屈膝低就的姿态,却无损他的矜贵分毫。

    不论何时,这个男人做什么都从容不迫,仿佛万事尽在掌握。

    山亭里只有他们二人,风穿过松林,带着清冽的凉意,但她却觉得空气稀薄,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贺光正面对她,目光平视,问道:

    “你可知我为何要求赐婚圣旨?明明母妃每个月送东西到扬州,这么多年,我却头一次出现在你面前?”

    几个疑问抛出,话不多,却足以让梁倾月深思。

    她脸色骤然泛白,不敢相信,又抬眸去看贺光。

    男人仍是一派雅人深致的风仪,不闪不避,只道:“月儿,我希望你仔细想想。”

    梁倾月喉间滚了几滚,终于挤出几个气音,唇瓣轻颤着:

    “王妃……不愿意你娶我?你又没办法,所以只能去求赐婚圣旨,妄图堵住王妃的嘴?”

    话挤出来,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忍不住伏在膝上轻咳起来,苍白的脸颊因咳嗽泛起两团嫣红,像雪地里落下两瓣红梅。

    贺光起身,俯下身子帮她轻拍后背,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软水囊,拔开塞子递到她唇边:“先润润喉。”

    待她饮了两口,他才又道,

    “所以,你也知道我为何费尽心思抬你身份,央祖母去找姑祖母,认你为义亲、从公主府出嫁了?”

    梁倾月饮完水,心气渐渐平复。

    听到贺光这番剖白般的话,她顾不得去擦唇边残留的水渍,满脸皆是惭愧懊恼之色。

    她实在从未料到,这桩她以为板上钉钉的婚事,不过是一场戏谈?

    又或者,她这些年所期待的,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女子粉唇泛着莹润的水光,几滴水珠沿着唇线滑落,挂在尖尖下颌上,欲坠未坠。像是沾染清露的海棠,引人垂怜。

    贺光眼神微暗,目光在那滴水珠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垂眸,神色如常。

    梁倾月顺势拉起贺光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对不起。”

    贺光垂眼望着手心,笑意不明,意味幽长:“也许是我没能向你解释清楚,是我的不是。”

    倘若这桩婚事不被人所期许……梁倾月双眉微蹙。

    可圣旨已下,抗旨拒婚怕是不行。

    何况长辈们都觉得贺止为她付出良多,她也不能这样辜负他的心意。

    贺光也不追问,姿态仍是谦和:“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梁倾月摇了摇头。

    贺光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帕子,轻轻覆上她的唇,指尖隔着薄绢,细细拭去那几道水痕。

    帕子拂过唇角时,他的指腹不经意地蹭过她柔软的唇瓣,力道轻得像怕惊落花瓣上的露水。

    那触感温软得不可思议,他心头微微一荡,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仍克制着,不疾不徐地将水渍拭净。

    帕子移开时,他的指节在她唇边停留不过一瞬。

    那短暂的交触里,她唇上的温热透过薄绢传到他指尖,像一小簇火苗,无声地烫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收回袖中,指腹却悄悄蜷缩,仿佛要把那一点温软的触感藏进掌心。

    梁倾月只觉得唇上一阵酥麻,像被蝶翅拂过,又像春日落了花瓣,那酥痒从唇瓣蔓延至耳根,烧得她不敢抬眼。

    她猛地侧过脸,推开他的手,转过身去,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贺光收回手,退后半步,语气恢复几分疏朗:“冒犯了。”又将帕子递过去,“你自己来?”

    梁倾月慌忙接过,攥在手里,眼都不敢抬,侧身从他身旁掠过,几乎是逃一般往山下走去。

    石阶上覆着薄薄的青苔,湿滑难行。

    她走几步,脚下被石阶绊一下,踉跄半步,却不敢回头,只攥紧帕子,走得又快又急,像是身后真有什么在追她。

    日光从松林缝隙间筛落,在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她的身影在光斑间穿过,衣袂翻飞。

    贺光立在亭中,望着那道仓皇远去的身影,半晌,唇边浮起一缕极淡的笑意。

    笑意未达眼底,他垂下眼帘,将外袍拾起,抖了抖灰尘,不紧不慢地披上,这才缓步下山。

    积云寺之事告一段落。贺光念及梁倾月乘马车多有不适,便改走水路。

    梁家老宅收拾行装,忙了整整两日。

    数百台红漆箱笼一抬又一抬地搬上船,扎着大红绸花,在江岸边排了长长一列,绵延百余步,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梁老太公拄着拐杖站在码头,指挥着仆从们装船,梁老夫人和梁叔母清点了三遍,确认无一遗漏,这才上船。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登舟。

    船分三艘。最大的一艘载着梁家女眷和贵重箱笼,另两艘装聘礼和随行仆从。

    桅杆上挂着红绸,船头系着大红花,远远望去,像一长溜红云浮在水面上。

    她倚着舷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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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岸上渐渐变小的人群,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江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水腥气和凉意。

    春曲给她披上一件石青色披风,系好领口的绦带,见她倚窗不动,便调笑:

    “这还没成亲,姑娘就望穿秋水了?那以后公子不在你眼前,你岂不是要……”

    话未说完,便挨了梁倾月一记粉拳。

    春曲笑着躲开,却不饶人,“哎哟,姑娘如今有公子撑腰,打人都疼些了!”

    梁倾月瞪她一眼,别过脸去,假装看江面上的水鸟,可那水鸟成双成对地掠过水面,更叫她心头乱糟糟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方帕子。

    帕子是素白绫绢,一角绣着一枝青竹,针脚细密,清秀雅致。

    她本要还他,方才太急,竟攥在手里忘记了。

    帕子上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松柏冷香。

    船行渐远,扬州城的轮廓一点点模糊下去,只剩天边一抹淡淡的青灰。

    贺光静立江岸,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船。

    江风吹起他的锦袍,猎猎作响,腰间的玉佩撞出细碎清响。

    身后扬州大小官员排成一列,等着与他告别寒暄。

    方刺史大步堆笑上前,拱手道:“世子爷一路顺风!下官等恭候佳音,待世子爷大婚之日,定备厚礼前往长安贺喜……”

    贺光含笑点头:“方大人有心了。此行叨扰多日,承蒙关照。”

    说罢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方刺史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世子爷客气了!”

    其他官员见状,纷纷涌上前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恭维话。

    贺光一一应对,面上笑意不减,目光却不曾离开江面。

    那艘船已经小如一片落叶,在水天交界处摇摇欲坠。

    他身后跟着两名贴身侍卫。

    其中一人脚步微跛,走路时左腿明显使不上力。

    另一人趁无人注意,肘击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问:“你这是怎么了?世子爷赏你板子了?”

    那跛腿侍卫把嘴捂得死死,脸色铁青,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问。问就是死。”

    “这么严重?”

    “守口如瓶,尚能留条命;漏一个字,无人收尸。”

    跛腿侍卫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一眼前方贺光的背影,随即像被烫到一般收回。

    问话的侍卫倒吸一口凉气,偷偷瞟了一眼不远处含笑送客的贺光,不敢再言语。

    乖乖,笑面阎罗这名头,真不是白叫的。

    他暗暗揣测,那日从积云寺回来,世子爷面上仍是那副从容含笑的模样,

    可一进驿站便命人把这兄弟拖下去打了三十板子。

    问为何,只说是“办事不力”。可办的是什么差事、力不力在何处,无人敢细问。

    他只知道,那日世子爷是陪着梁姑娘去上香的。

    回来之后,梁姑娘面色如常,世子爷也言笑自若,仿佛一切如常。

    只是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隐约觉得世子爷眼底多了点什么,说不清,像深潭里投了一颗石子,涟漪荡过后,水反而更沉了。

    江风猎猎,船帆吃满风力,渐渐化作天边一个小点,终于没入水天相接之处,再也看不见了。

    贺光收回目光,唇边笑意淡下来,对身旁侍卫淡淡说了句:“回吧。”

    他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江面。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粼粼波光,碎金般铺满水面,晃得人眼晕。

    马鞭轻扬,马蹄踏碎一地斜阳。

    一行人沿着江岸缓缓北去,扬州城在身后越来越远。

    船上的梁倾月不知何时又倚到了舷窗边。

    春曲劝了几回,说江风凉,莫要吹病了,她只是摇头,目光仍望着来时的方向。

    窗外,江水汤汤,一望无际。

    长安在千里之外,前路未知,而她已上了这条船,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