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堕情关 > 22. 厮杀
    碧漪阁闺秀踌躇满志交出所画,都待等着得入圣目,也好得嘉赏,攀天家富贵。

    等收画的内监一来,闺秀均修容端态,一派淑静,说是画荷佳者胜,便有天子考较得意思,必是选皇子妃,少不得也会有人观察仪态之流。

    内监带着小内侍含笑双手收画,碧漪阁顿时一派静默。

    突然,咣啷一声,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梁倾月双眉紧锁望着眼前被墨水洇黑的画。

    诗句被墨水浸染,很快字迹痕迹变成一团墨团。

    变化太快,收画的内监哎呦一声;“这姑娘的画岂不是白费了心血?”

    看无人上前收拾残局,又斥道:“还不快收拾,愣着干嘛,快看看姑娘伤着没?”

    连枝像是刚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扶起梁倾月,左顾右看:“姑娘可有事?”

    说完,拉着梁倾月站一边。

    连翘则是眼疾手乱,好像不知道该收拾何处,一顿乱摸,书案乱晃。

    本来倾倒画上的墨汁更倾洒,向外扩散,很快,半幅画都没办法看了。

    内监看不下去,皱眉摆手示意小内侍直接将书案抬下去。

    他知道梁倾月是赐婚给贺光的,所以画毁了倒也算了。

    这边动静倒是引起于明璇瞩目,冷笑;“难道梁姑娘知道自己技艺不精,便出如此糗相?”

    见内监派人为她解围,将书案搬开。

    于明璇这会倒是以牙还牙;“陛下等着的画,梁姑娘这样对待,是不是也有违圣意?”

    阁中闺秀神色忌讳莫深,面面相觑,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清安郡主却率先站起来,语气疏淡却带着威仪:

    “于姑娘此言差矣。方才大家都瞧见了,是那书案不稳,墨汁倾洒,才毁了画作,又不是梁姑娘存心为之。既是意外,又何来‘有违圣意’一说?”

    两个人如何暗地较量打机缝,都未看到梁倾月回声。

    梁倾月刚才对比过确实是贺止墨笔,正恍惚中,不愿被人发现,就擅自做主将墨水洒落。

    待到这边残局收拾妥当,众人便从碧漪阁款款移步,往皇后与太后并一干贵妇人所处的湖心亭而去。

    尚未行至岸边,便远远瞧见一池荷花开得正盛。碧波之上,有歌女立在船头,歌声渺渺。

    又有舞者居中翩翩起袖,衣袂翻飞如蝶,衬着田田荷叶,倒映在粼粼波光里,恍若仙境。

    梁倾月与一众闺秀被太监引至一艘大船之上。

    皇后端坐主位,见众人行礼,抬手笑道:“今日不拘那些虚礼,小姑娘们自在玩耍便是,不必拘束。”

    众人谢过恩,便有三三两两的闺秀低声说笑起来。

    湖面上荷香阵阵,清风徐来,气氛渐渐松快。

    有闺秀瞧着满池荷花心痒,便提议泛舟采莲玩耍。

    清安郡主闻言,笑道:

    “这水瞧着虽浅,可若是掉进去了,宫人们便是来救,怕也来不及。倒不如央人弄一条小画舫来,又稳当又宽敞,咱们坐在上头赏荷,岂不更好?”

    说着,她转头望向太后,娇俏一笑,问道:“太后娘娘,可有画舫赏咱们玩一玩?”

    太后拿手指虚虚点她一下,笑嗔道:“你个小鬼精,惯会讨东西。”

    说着,便看皇后一眼。

    皇后本不欲应承,正斟酌着如何婉拒。

    身边的七公主已抢着开口:“母妃,儿臣听闻淑妃娘娘那边有一条画舫,是早些年父皇特意派人做的,又精巧又好看,何不借来一用?”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便落到淑妃身上。

    淑妃心中冷笑,语调和婉却滴水不漏:

    “臣妾宫里头那条画舫,确是陛下昔日所赐。只是臣妾用得不多,一直搁着,也不知底下的木头还吃不吃得住水。若是贸然下水,万一出什么差池,臣妾可担待不起,也不敢推卸这个责任。”

    言下之意,是不肯借了。

    皇后也不勉强,转头问身边伺候的老太监:“可还有别的画舫可用?”

    老太监躬身回话:“回娘娘,倒是还有一条,前几日刚被工匠检修过,下水试了试,并无异样。”

    皇后这才点点头,拍拍七公主的手,嘱咐道:

    “既如此,便用这条罢。宫人们好生跟着,都仔细着些,不可大意。”

    七公主欢欢喜喜地应了。

    一行闺秀鱼贯登上画舫,那画舫虽不及淑妃那条精巧,倒也宽敞洁净。

    众人坐定,便吩咐宫人往荷花深处划去。

    荷叶擦着船舷沙沙作响,荷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有胆大的闺秀指使着宫人下水替她们采莲择叶,一时间,嬉笑声、拨水声响成一片,好不快活。

    又有人见众人玩闹半晌并无差池,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瞧着画舫旁系着的几叶小舟,心痒难耐,便央道:

    “这画舫虽好,到底不如自己划着小舟穿行荷间有趣。咱们也下去泛一泛小舟如何?”

    清安郡主闻言,眼中波光一转,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便笑着应道:“倒是个好主意。”

    她转身望向梁倾月,笑盈盈地开口:

    “早闻梁姑娘生于江南,那是鱼米之乡,水道纵横,想来姑娘必是熟通水性的?”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便黏到梁倾月脸上。

    有好奇的,有等着看热闹的,也有暗自打量的。

    梁倾月却缓缓摇头,神色平静,用尚有些低弱的声音道:

    “我虽长在水乡,却并不通水性。”

    清安郡主闻言,面上闪出意外之色,道:

    “俗语有云,‘南人善舟,北人善马’,我原以为生于水乡的女子,多少是会一些的。既然梁姑娘不通水性,那为了周全起见——”

    她略一沉吟,目光环视众人,好心周全道,

    “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咱们闺阁女子,也该‘不临深水之侧’,梁姑娘便留在画舫上,方是稳妥。”

    这话说得又体面又周全,既替梁倾月解围,又不着痕迹地给她一个留在画舫上的正当理由。

    梁倾月点点头,算是默认。

    于是胆子大的一干人便陆续登上了小舟,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地划远。

    那些小舟灵巧如梭,眨眼间便没入荷叶深处,只余一串清脆的笑声在水面上跳荡。

    画舫上顿时空下来,只留下几个不敢近水的闺秀,与梁倾月一同倚着栏杆闲坐。

    风过荷塘,水波不兴,倒也算得上一段难得的清静时光。

    连枝与连翘一左一右立在梁倾月身后,神色倒还镇定,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约莫过了数个时辰,忽然,有人咦了一声,侧耳道:“哪里来的水声?”

    另一人也察觉到异样,低头看向脚下,脸色微变:“你们……有没有觉得,画舫好像在往下沉?”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倚坐的几个闺秀顿时慌乱起来,纷纷低头去看船板。

    果见船板缝隙间正有细细的水流渗上来,不知何时,水已漫过了鞋底,且还在缓缓上涨。

    方才还风平浪静的画舫,此刻竟隐有下沉之势。

    连枝与连翘对视一眼,同时暗叫不妙。

    两人心里瞬间雪亮,有人费尽心机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从画舫到小舟,从众人散去到此刻水漫船板,原来真正的杀招,还是落在这里。

    果然,不过片刻功夫,画舫中的水已漫至脚踝。

    远远便见几叶小舟朝这边划来,想是来接应她们的。

    连枝与连翘自始至终不敢松懈,一左一右护在梁倾月身侧。

    画舫上的闺秀们早已吓得花容失色,被宫人逐个扶下船去。

    一时间哭喊声、催促声、桨橹击水声乱成一片。

    唯独来接梁倾月的那条小舟,迟迟方至。

    待那小舟靠过来时,画舫上的水已然漫过膝盖。

    整条画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沉。

    连枝与连翘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浮起一个念头,不对,一切都太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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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舫无端渗水,小舟偏偏来得最晚,处处透着人为的痕迹。

    可此时别无选择,二人只得扶了梁倾月往那小舟上走。

    那撑舟的是个面生的小内侍,低眉顺眼,看不清眉目。

    连枝心生警惕,先开口道:“公公,婢子二人也会水,这舟小,怕是不好装四个人。公公若熟识水性,不若自行游上岸去,婢子二人来划便是。”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要将人支开。

    谁知话未落音,那小内侍竟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翻身下了水,连桨都扔在了舟上。

    连枝微微一怔,旋即暗叫不妙,糟了,自作聪明。

    只见那下水的小内侍从水中探出头来,回身朝她们三人诡异一笑。

    他抬手一招,水波涌动之间,数条黑影从水下猛地窜出,快得如同鬼魅。

    连枝与连翘只恨今日进宫未曾携带任何利器,赤手空拳,如何与这些水下的亡命之徒周旋?

    而梁倾月直至此刻才恍然明白,原来真正的杀机,竟藏在这里。

    兜兜转转一大圈,从碧漪阁到荷塘,从画舫到小舟,步步为营,

    荷叶在水面上随风摇摆,莲花颤颤,亭亭净植。

    可水面之下,波涛暗涌,杀机重重,是岸上的人无论如何也瞧不见的。

    那几条黑影如游鱼般潜入舟底,连枝连翘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觉脚下猛地一倾,那小舟已被水下的手掀翻了。

    主仆三人接连落水,激起一片水花。

    冰冷的湖水瞬间没过头顶,铺天盖地地灌过来,口鼻之间尽是腥冷的湖水气息。

    然而就在她落水的一刹那,连枝与连翘竟硬生生在水下顶住了倾覆的小舟,将她从水中托起来。

    那几个蒙面黑影显然没料到这两个不起眼的婢女竟会拳脚功夫,一时也有些错愕。

    枝护在梁倾月身前,连翘反手一肘击退一个试图靠近的黑影。

    两人水下死守,硬是不让那些黑影近梁倾月的身。

    可那些黑影毕竟人多,且水性极好,在水中穿梭如鱼。

    其中一人朝同伴使个眼色,当即便有两个黑影虚晃一招,佯攻连枝连翘,另一人则从水底悄无声息地潜到了梁倾月身后。

    一招声东击西。

    那黑影浮出水面,伸出湿淋淋的手便要掐住梁倾月脖子,欲将她往水底拖。

    梁倾月似乎被吓呆了,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上,任由那人靠近,连挣扎都不曾挣扎一下。

    可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到她脖颈的一瞬间,她疾然拔下发间簪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穿那只伸过来的手掌。

    扑哧一声,银簪入肉,贯穿掌心。

    只听一声凄厉的哀嚎划破荷塘的宁静,那黑影惨叫着缩回手。

    掌心一个血窟窿汩汩地往外冒血,染红周围的湖水。

    连枝与连翘趁机拼尽全力大声呼喊:“有刺客!快保护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有刺客!快来人啊——”

    这一声喊出去,湖边阁上顿时响起一片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重甲摩擦的铿锵之音。

    皇后厉声呵斥着什么,隐约可闻,贵妇闺秀们惊慌失措的尖叫此起彼伏。

    场面一时纷杂不堪。

    水下的黑影们本欲再攻,见阁上禁军已闻声而动,再纠缠下去只怕脱不得身。

    领头之人咬牙打个手势:收兵。

    可梁倾月刺中的那个人,却不得不带着她的簪子一同消失。

    水面之上,唯余一片殷红的血迹缓缓散开,又被碧水稀释,最终隐没在荷花碧波之间,了无痕迹。

    直到此时,岸上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一个宫人跌跌撞撞地跪倒在皇后面前,语不成句地禀报了什么。

    皇后的脸色骤然大变,霍然起身,凤目含威,厉声道:“传禁军!封锁湖岸,一艘船也不许放走!”

    几条黑影无声无息地沉入水底,如水蛇般倏忽远去,只留下满池荷花依旧在风中摇曳,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不过是一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