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尚书府停稳时,日头已经升的老高。
江宁掀开车帘,望着眼前尚书府的匾额,人还有些犯懵。
不过隔了短短一夜,这座府邸于她好像又陌生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前走,身侧的谢祈安忽然抬了抬手。
巷口、檐下,对街茶楼的露台上,瞬间冒出许多人影。
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佩长刀,动作干净利落,顷刻间便围了过来,在紧闭的尚书府大门前分列两队,个个笔挺如松。
江宁怔在原地,赶忙问那个摇着折扇得意洋洋的人:“这些人是?”
谢祈安不紧不慢:“雇了些人撑撑场面。”
她又打量了好一番,这些人站的比侯府的嬷嬷还直,腰上的佩刀还嵌着宝石,在日光下直晃眼。
忍不住肉疼。
这得花多少钱呐。
福全颠颠地跑了过来,擦了擦汗:“都安排好了,整条街都封上了。”
“封街?”
江宁眼睛都瞪大了:“封街做什么?”
谢祈安敛起笑意,声音轻了:“清场,有些事……被人看到影响不好。”
名声什么的,于他不过是老古董念经,不听也罢,但总不能不顾及她。
江宁的心忽然悬起来些。
这退婚的架势,跟她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她扭头看了看紫菀,她也有些茫然,但面上并无畏惧,还冲她点了点头。
刚想开口,谢祈安忽然歪头挡了过来,一双桃花眼漾着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接下来就看大小姐的了。”
他凑的极近,鸦羽似的长睫在她眼前轻轻颤。
她的心砰砰跳的更急了:“我要做什么?”
谢祈安微微一笑:“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
“哐!!”
尚书府的大门被猛地踹开,两侧亲卫开道,江宁扬着下颌走在最前头,威风凛凛,谢祈安摇着折扇,紧紧跟在她身后半步。
“小姐?您怎么从外头回来了?这些……这些人是唔……”
江宁一摆手,那连珠炮似的问题还没问完,一头雾水的门房先被人捂了嘴。
她才不愿浪费时间在这里呢。
直奔正堂而去。
孟氏和江瑶正坐在堂上用茶,几个丫鬟婆子在旁边伺候着,闻声抬头一望,惊的差点儿摔了茶盏。
“宁儿你这是做什么?”
孟氏的眼睛瞪的浑圆,指着外头黑压压的一群人浑身直抖:“你们好大的胆子,尚书府也敢擅闯?”
江宁冷笑:“我回自己家也叫擅闯么?”
孟氏被怼了一句,越加不悦,用指甲狠狠戳向院中的众人:“那他们是谁?你竟带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回来?”
“我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谢祈安勾着笑上前,在满府惊愕的目光中淡定自若地牵起江宁的手,环顾一周:“我是她的情郎,今日来替她退婚,诸位皆是见证。”
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压的稳稳当当,这般离经叛道之语,从他口中朗朗而出,似一柄无形利刃,分风劈流。
话音落下,满堂竟无一骚动,皆瞠目结舌,被他话中那股藏不住的威压唬在原地。
江瑶觉得面前人有些眼熟,又说不上来,可一听情郎二字顿时尖着嗓子大喊:“哎呦我的好妹妹这是红杏出墙了呀?”
脸上的笑都快绷不住了。
她正愁如何把世子抢过来,谁知江宁竟干出这等蠢事,这不是把世子夫人的位置拱手让人么?
“我若是红杏出墙,你是什么?”
江宁面上一丝涟漪都未起,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出:“桂花缠树?”
红杏出墙什么意思她不懂,也不在乎,可一提到花,眼前浮起的只有红螺寺那日令人作呕的画面。
江瑶被戳了脏事,脸色大变。
“桂花缠树?”谢祈安琢磨了几遍这个词,不解地凑过来,“宁宁,这是何意?”
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避嫌,扭头凑近他耳畔,可声音却不大不小,不轻不重,够堂内堂外的众人听个一清二楚。
“就是两个人在桂花树后面缠在一处呀,分都分不开。”
这话一出,院中的亲卫忍不住低头憋笑。
活春宫能说的这么形象,江大小姐果真是个妙人儿。
孟氏脸色一沉:“江宁,你也太放肆了!世子也是随便编排的么?”
“我又没提世子,你急什么?”
眼见她们母女俩脸色青白交加,江宁出了这口闷气,胸中畅快,“只可惜姨娘没亲眼得见,若是世子今日在就好了,让他和姐姐亲自给姨娘演示一番什么叫桂花缠树。”
谢祈安抿着唇偷笑。
无妨,他马上到。
“你——”
孟氏气的脸色通红,刚要冲上来,两个人高马大的亲卫当即上前,一左一右挟持住她。
整个人被拎在半空,吓的她直扑腾。
江瑶想伸手护母,可手还没抬起,又两个侍卫径直上前将她锢在原地。
眨眼间,方才还端坐正堂的夫人小姐被人摁住,徒劳地挣来挣去,只挣出一片狼狈。
江宁不再管她们母女,抬头一望,正堂中央悬着一块匾额——“耕读传家”。
这是父亲亲笔所题,笔势遒劲有力,挥洒自如,却是压在她头上整整八年的石头。
每次父亲训她没规矩,不懂礼,都要站在堂中,抬手指着这块匾额破口大骂“江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取下来。”
他的折扇不知何时拢了起来,轻轻一挥。
不过一个眨眼,那块自幼时有记忆便悬着的匾额,哐当摔落在地,在阳光下激起一层薄尘。
匾额碎了。
心里某个缺了口的地方却忽然填满了。
紫菀大着胆子上前:“小姐,还有老爷的书房。”
眼里还噙着泪花,江宁却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比她还记仇呢。
她抿了抿泪,继续发号施令:“把书房的书都搬出来,烧掉!”
父亲不是把她的话本子全烧了么,那他的那些孤本善本也别留了。
谢祈安想了想,小声劝她:“宁宁,其实你的那些书……有些确实该烧。”
江宁委屈地瞪了他一眼:“可是你给我买的风流狐狸俏书生也被烧了。”
他顿时沉了脸,又挥手叫了几个人:“去,把江淮年的书全搬出来,一本也不留!”
烧,必须全烧了!
孟氏和江瑶,一个被架在半空,像东市熟食铺子里的烤鸭,一个被摁住不能动弹,像砧板上待宰的鱼,只能眼睁睁望着火苗蹭地在堂内窜起,浓烟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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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年素日宝贝的什么似的那些书,顷刻间焚了个一干二净。
“江宁,你真是疯了,等老爷回来饶不了你!”
“你以为这就算完么?”烈焰灼灼,映的江宁的眼睛又红了些,“这些年宫中送来的节礼、赏赐,我的那一份呢?”
她盯着那两张吓的煞白的脸,一字一字如同判词落下:“你们两个小偷!”
那些指名道姓要给“江大小姐”的东西,她连碰都没有碰过。
若非有一日偶然撞见太监来传旨,她甚至不知宫中四时皆有节礼给她。
那只握着她的手忽然颤了颤。
谢祈安站在江宁身侧,听着她把那些憋了八年的话一句一句还回去,唇角慢慢翘起。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骄傲、恣意、有仇必报,不必讨好谁,也不必迁就谁。
只是曾经给她撑腰的人不在了。
他又攥紧了些她的手。
几个妆匣子全被翻了出来,珠玉钗环丁零当啷滚了一地,孟氏看的心在滴血,江宁却毫不心疼,眼底甚至生出几分厌恶。
被旁人碰过的东西,她绝不会再要。
许是烟气扑人,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闷,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速逼近。
江淮年接到消息,拎着官袍下摆急匆匆迈过门槛,那句“混账”要从喉间滑出的瞬间,蓦然咬死了牙,一个字也没漏出来。
东宫亲卫肃立两侧,灼目的火光里一地狼藉,他亲手所题的家学匾额碎成了几块破木头,珍藏的绝版古籍也烧成了灰,恰有一阵风吹过,浓烟伴着灰烬扑面而来,分外呛人。
他想咳嗽,却不敢。
一张脸硬生生憋的通红。
那道他再熟悉不过的玄色身影慢悠悠地侧过身子,唇边一抹笑比院中窜天的火苗还灼人。
“江大人,又见面了。”
江淮年呆若木鸡,还未回过神,身后又袭来一片阴影。
一道口谕,本在侯府养伤的顾时晏被“请”来了江府。
听闻未婚妻带人回府大闹,他勃然大怒,个中缘由都顾不上细问便冲了进来。
还不等越过院中的重重人墙,刻薄的羞辱话便脱口而出,如针般刺入江宁耳中:“江宁你要不要脸?竟敢带野男人回来,你信不信我——”
“野男人?”
少年终于彻底转过身来,一张熟悉面孔映入顾时晏的眼帘,他顿时怔在原地,脸上是说不出的错愕与茫然。
片刻后,他眸光陡然一冷,如刀般剜向了堂中二人紧握的手,看的江宁心如擂鼓。
她深深吸了口气,拼命给自己鼓劲。
别怕他,别怕他。
在满堂注视中,她故意又攥紧了些谢祈安的手,仰起脸来,丝毫未觉身侧人快压不住的嘴角:“你看什么看?他才不是野男人,他是我的情郎,我们情投意合,我非他不嫁!”
话音刚落,顾时晏的眼睛又瞪大了些。
谢祈安微微挑眉,气定神闲,压着笑的目光却无半分温度,迎着顾时晏直直刺来的怒意。
江淮年站在二人之间,只恨不能把头埋进地里。
绷着的心弦松了松,江宁暗喜:他们这是被她吓住了么?看来她演的还挺有气势的嘛。
顾时晏气的浑身直抖,眼底的火燃的更烈,恨不能将眼前人焚化成灰:“表弟,你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