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岁引 > 22. 第 22 章
    宴会散,已是深夜。

    敲着银梆子的打更人缓缓的走在夜色里,吟着悠长的调子:

    “夜半销魂,谁人歌——笃笃——子时……”

    最后一个“时”字散在风中,在清冷的街巷中荡起一声声的幽幽回音,好像有许多人低声迎合一般。

    风举端着醒酒汤进屋时,还素斜身屈膝坐在榻上,那坐姿,竟是平日难得一见的懒散。

    他正看着手上的东西,低头出神。

    “大人在看什么?都看一整晚了。”风举放下醒酒汤,盛了一碗端过去。

    走进了,才瞧清他手中之物。

    龙佩?

    “您怎么把龙佩拿出来了?”

    醒酒汤递过去,还素没有接。

    风举又放回桌上。

    大人酒量奇好,千杯难醉,今日不知怎了,从宫中回来,眉宇间竟带着一丝迷蒙的醉意。

    还素不说话,把玩着手中玉佩,移不开目光。

    风举转身熄了两盏灯,“大人今天见着四公主没?”

    他其实挺担心那公主又没坐席。

    很久以前是这样,上回南越使臣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现在有大人在,还会这样吗?

    还素放下玉佩:“见到了,她就坐在我身边。”

    “真的?!那两个泼妇公主是不是脸都绿了?”风举兴奋得好像自己才是被维护的人。

    还素无声笑笑。

    “不早了,属下帮您把龙佩收起来吧?”激动完了,他取了锦盒,要把玉佩装进去。

    “不用,”还素五指一拢,“我戴着。”

    “这玉佩您许久不曾拿出来了。”

    是好久了。

    太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就好像年久失真的一张昏黄旧纸,笔墨都花开了,恍恍惚惚看不真切。

    也不知大人今日是怎么了。

    风举把锦盒又放回去,与他闲聊数句,随口问道:“南越的人在,这宫宴,想必是美人无数,所以主子才喝了那么多酒?有没有什么绝色佳人?”

    绝色佳人?

    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张骄阳般明艳夺目的脸。

    晚宴皆是些浮华虚礼,无聊透顶。

    为了打发时间,便多看了两眼舞,忽然有人凑过来,甜软的声音带着赌气和嗔怪——

    “她们有比我好看吗?”

    他低声笑了笑,眸中满是无奈。

    他没说话,直接运力掌心。

    挥袖间,只见烛火轻轻一晃,然后熄灭,唯剩下余烟袅袅,穿透黑暗,清晰落入他眼底。

    “去休息吧。”

    黑暗中,风举听他说。

    …………

    第二日宴会,周帝当众宣布了明迦和箫奉领的婚事。

    就等越帝来周,为他们举办订婚宴,再挑个好日子,把婚期定下。

    明迦喜不自胜,箫奉领的脸上却看不见一点喜悦。

    岁引双手轻轻握成拳,努力掩饰住落寞,低头一杯接一杯喝着酒。

    “虽是果酒,后劲也不小,殿下别吃醉了。”身边的人夹了两块肉放入她碗中。

    他语气很淡,也很随意:“既然那么喜欢他,为什么不大胆一点?”

    岁引没说话,又一杯酒下肚。

    清甜的梅子酒落口忽然变得有些酸涩。

    她不是没想过,糊涂点,大胆点,直接跟箫奉领坦白心事。

    可秦衍的死,母亲的毒,这些年的苦,无时无刻不再炙烤着她的胸膛。

    太清楚一个没权没势的公主远嫁千里之外会有什么下场。就算得到太子的宠爱,可太子的父皇母妃,满朝文武,谁能允许他们的储君独宠一人?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数不清的如花美眷塞入东宫。

    世间人心,天上风云。

    谁又能保证萧奉领的爱会持续多久呢……

    一朝失宠,这一生,算是完了。

    “我不愿与别人分享夫君。”她将肉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嚼。

    两人交谈着,全然没注意到对面有人正目不转睛盯着这边。

    箫奉领不知饮了多少酒,想克制,可目光总是情不自禁飘向她。她今天格外美,脸颊上挂着酡红,华灯彩光下的笑颜异样动人。不仅是她,她身边的男人亦是容色一绝,无论殿内投来多少目光,始终一派淡然地与她低声交谈,波澜不兴之间,那样的潇洒恣意叫人为之叹服。

    国卿目光温柔,小公主面容带羞,两人看上去登对极了。

    他被刺激得越发烦躁。

    忽然想为自己争取一次,什么皇权地位,什么富贵荣华,统统都抛之脑后,只想把她从那个男人身边夺过来,坐在自己身侧,为她倒酒夹菜,和她耳鬓厮磨。

    酒杯在手中越握越紧,却山及时为他把酒满上,压低声劝道:“婚事已成定局,您万不可在这个节骨眼犯糊涂!务必以大局为重。来日登基,还怕娶不到心爱的姑娘吗?”

    箫奉领闭了闭眼,努力压抑住紊乱的气息。

    他很矛盾,二公主手握氅衣,又精通音律,是和他契合的人,也是他要寻找的人。但相处下来,却发现哪里都不对。

    他无法否认自己的内心,从最初的怜悯,到后来的好感。

    虽然接触不多,但还是对那个天真纯洁的四公主动了心。

    手下的话又不无道理。

    身为太子,身上流的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背负不寻常的使命。

    岁引……

    他心中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深深叹息。

    *

    二公主的婚事订了,就轮到三公主了。

    明懿的目光又何尝从还素身上离开过?

    碍于这么多人在场,不好发作,只能眼睁睁看那小贱人勾引自己的心上人。

    忍无可忍之下,她转头看母亲。

    阮贵妃与她对视一眼,瞬间就明白女儿心中所想,给周帝斟酒时,笑道:“陛下可不许偏心明迦一人,如今她的婚事订了,也要看看我们明懿。”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目光都落在还素身上。

    都知道三公主喜欢他。

    若是寻常臣子也便罢了,一道赐婚圣旨,谁敢不从?可偏偏那人是国卿,他不仅救过陛下的命,还曾两次逼退来犯敌寇,入朝仅两年,就拥有许多人一生都不可能有的地位权势。

    正因如此,陛下才没有贸然赐婚。

    哪怕是皇女下嫁,也要问问他本人的意思。

    岁引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忐忑不安地扯了扯他:“素、素大人……”

    还素若无其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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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她夹菜,夹得都是她爱吃的。

    她还没吃饱,可众目睽睽之下,却是万万不敢再吃一口了。

    如果不是父皇在,她觉得三姐能立马扑过来把她给杀了。

    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提醒他不要再夹了。

    歌舞还在继续,美人身姿婀娜,他今天却没有看一眼。

    眼看着还素的体贴温柔都给了另一个女人,明懿实在忍无可忍:“妹妹,你四肢健全,怎能叫国卿大人伺候你呢?”

    这一开口,连周帝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岁引本能要起身,被人一把按住手。

    “素大人?”她侧头看他。

    男人目光从容,慢条斯理地给她挑鱼刺:“公主是君,我是臣,这些是我该做的。”

    “大人!”明懿还想说什么,被周帝厉声打断:“行了!今天是你姐姐的好日子,使臣也在,不是你耍小性子的时候!”

    父皇发话,她只得把委屈咽回去,狠狠瞪了对面一眼。

    乐声戛然而止后又重新奏起,岁引悄悄抽了抽手,抽不动。

    他的手掌如此温暖有力,带着可掌控一切的从容不迫。

    她指尖轻轻一颤,脸红起来:“那个,素大人,可以放开我的手吗?”

    他应了一声,这才松开五指,重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为了掩饰尴尬,岁引夹了一块玉带糕放入他碗中,“大人一味地喝酒,也吃点东西吧。”

    还素看了一眼,没动。

    一盘玉带糕被她吃得只剩两块,一块在他碗中,一块在自己这里。

    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将自己碗里那块也夹给他:“那、那这块也给大人?”

    还素笑:“今日的玉带糕里加了核桃仁,臣吃了会不适。”

    “原来是这样啊。”

    他把碗里的两块糕又夹入她碗中,吩咐身后的宫女:“再上两盘玉带糕。”

    “是。大人稍等。”

    玉带糕很快端上来,岁引吃得津津有味,还不忘问他:“三姐很喜欢你,大家好像也都觉得你们很般配,你为什么不考虑呢?”

    “因为臣不喜欢她。”

    她忽然又想起自己剥光了送上门的那晚,脸红得滴血:“三姐样貌家世都很出众,大人不喜欢好看的女子?”

    “谁说的?”他执着酒盏,一贯地潇洒倜傥,“美人与酒,是戒除不了的毒药。我只是不喜欢她。”

    “那……”那我呢?

    岁引心中一动,差点脱口而出。

    她始终为那晚的事耿耿于怀。

    也确实该耿耿于怀。

    大周最漂亮的公主,一丨丝丨不丨挂站在他跟前,他却无动于衷,狠狠伤了姑娘的的心。

    还素垂眸迎上她的目光:“嗯?什么?”

    然而岁引此刻已经没心思纠结这些事。

    她忽然按住他夹菜的手:“大人,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虽说满殿飘香,但她很确定闻到一股格格不入的味道。

    还素放下酒杯,微微侧过头来:“有,并不浓烈。”

    果然,他也闻到了。

    岁引皱着眉又嗅了嗅,可以十分肯定:

    “是腐肉发臭的味道,可……偏又有一股苦涩的药味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