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礼珠成了津门观的一个小道姑。津门观是皇家道观,就在洛阳宫的北门,和皇宫仅仅一街之隔。魏轻赐给她一顶金子做的莲花冠,道号静真娘子,他的期望就在字面上了,要她维持“真”,又能够变得“静”。礼珠拜在紫虚真人门下做关门弟子,在这里,她和已经做了三年小道姑的师师重逢了,论起来,师师还是她的师姐呢。
道观的日子很平常,信众人来人往,她和师师忙忙碌碌。外院是男弟子和观主的地盘,劈柴挑水的粗活归他们管。内院是女弟子和紫虚真人的地盘,烧火做饭的内务归她们管。
把事情忙活完了,她和师师就会从角门钻出去,骑着小青驴上街到处溜达。紫黑色的糙米饭晶莹剔透,盖上一层热腾腾的炸过炖过的鱼头羹,简直不要太香,礼珠一边吸溜口水,一边举起刚买的红枣往火盆里一丢,噼啪一声就刚好,赶紧拿铁钳夹出来,焦香焦香的,要是噼啪两声了就不行,糊掉了是苦的。她和师师最喜欢吃南门街口的炸油饼,油饼太干巴了,光吃这个没意思,多半会绕出巷子再买上一杯冰甜爽口的荔枝饮作配。
礼珠猛地灌了一口:“哇!夏天喝这个真舒服呢。”
三十岁的狡诈妇人紫虚每天都会给她们布置任务,近来的还算容易,拿一张张薄薄的金纸叠成金元宝,一气叠上几百个交给她。礼珠一开始还以为这是什么法器呢,叠得格外认真,结果某天看见师父打开角门,偷偷把那些金元宝拿给了东街一家开丧葬行的长胡子掌柜,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感情叠得是纸钱啊!
礼珠气得哇哇叫,把手一伸:“给我工钱!”
紫虚啪一巴掌打在她手上:“给个屁!你哪来的工钱?休要胡说八道了。”
“叠金元宝的工钱呀,我都看见你把它们卖给丧葬铺子的人了。”
“饭都吃不起了,我做点小生意给你们买东西吃,你以为我有的赚呐?好你个没心肝的小毛猴子,气死我了。”
礼珠才不信呢:“这可是皇家道观,宫里拨钱来的。而且呢,我们这些女弟子好多都是官眷小姐,家里会孝敬你们,怎么可能没钱呢?”
师父拿手扶着她的肩膀,朝外院方向指了一指:“钱都被外院的观主把在手里,捞油水,收贿赂,活活吃成一个能杀出十斤油的猪头了。我们内院的人真要饿死了,四处没钱使。”
礼珠眼珠子一转:“那岂不是把他赶走就好了?”
“你有法子?”
礼珠没有急于点头。
第二日炉子里的干柴噼里啪啦地烧着,里头在炖一锅艾草,这是端午节的旧俗,给师兄师姐们洗澡使。礼珠在一旁蹲守,拿着树杈心不在焉地往地上划来划去,划去划来。师师看着她这傻相笑了一声,把火灭了,艾草汤拿大锅盖封好,今天的活就算全都干完了。
两人百无聊赖,师师讲起一个山贼的故事,说正是近来洛阳城里风风火火的一个英雄人物,礼珠一听这样气派,耳朵都竖起来了。
“说是这西城头的老郑头嫁女儿,小姑娘哭哭啼啼出门去,那山贼一听女儿家哭得山路九转,好是凄厉可怜,还以为老郑头是个人牙子。说时迟那时快,这山贼小哥横冲直撞,把老郑头的女儿绑了去,两个在大黄骡子车上一路飞奔,翻车了,钻河里去了。”
礼珠撇撇嘴:“嘿,这不是蠢贼嘛!”
“错啦,这个老郑头其实是欠了人家钱,要把女儿嫁给恶霸还债。”
礼珠眼前一亮:“那果真是个英雄好汉。”
师师洋洋得意,觉得自己真是个讲故事的好手,玩弄着礼珠的小心脏,又道:“又说是这穷山峻岭当中,山贼小哥看见一个砖瓦房,又听见女人在其中嘤嘤啼哭,里头浓烟滚滚,火光缭绕,还以为有人在烹煮人肉,啪一脚踹开房门,结果……人家在拔火罐。”
礼珠又撇撇嘴:“这不还是个蠢贼嘛。”
“又错啦,原来这是个暗娼窑子。窑姐儿身子底下患痘子,该死的龟公就拿火罐直接烫掉痘子,命她继续接客。这位好汉杀死了龟公,解救了好女儿二七总共十四个。”
礼珠拍了拍桌子:“什么山贼!分明是侠客嘛。”
师师托着腮儿嘻嘻笑了笑,凑到她耳边小小声地密谋:“那么,我相信他看见道观里的不义之事,也会出手相助!这个人就住在百花深处,是跑堂小白的老相识,我们去请他来,假扮匪徒,把观主的房间洗劫一空,如何呢?”
礼珠朱口细牙一张,和师师对视一眼,笑道:“既如此,明天我们就去请这位好汉。”
第二天礼珠负手站在观前,把手指捻得尖溜溜的,举着竹剑挥舞,笑嘻嘻地自言自语起来:“金珠玉珠不如礼珠,老侠少侠不如女侠!”
就在她准备扬鞭策驴的时候,嘈嘈杂杂的脚步声近了,留在道观里伺候她的小宦人上前来,伸着小指剔了剔眉毛,告诉她:“陛下今日出游老功山巡查佃户收成,怜娘子修行苦闷,要与您同去。随奴婢走吧。”
礼珠欲哭无泪:“我不苦!我美着呢。”
每当逢年过节,出游出巡,魏轻就会找个借口,把她拉到身边,住上三天五天。她和师师的计划全都泡汤,一次次全被这个人阴差阳错地打乱了。
她们已经两年时间无功而返,紫虚忙道算了算了,本来也没指望她们。春日屋外飘着一股子青草气,好闻得很,礼珠心里却不爽极了,把肥唧唧的道袍裤脚撸起来,钻进屋子里去。师师正拿着笔沙沙沙地写着字,礼珠打着哈欠,在黑暗里帮她扇扇子。这次她们不会再打没准备的仗,礼珠偷偷截取过观主的家书,师师拿来琢磨很久,学了他老子娘的字迹,她们准备伪造一封假的,说是他老娘快病死了,哄他回老家。礼珠身份特殊,行事都凭自己的心意,可以往外院跑,没人敢拦,便负责送信。
内官又来了:“明日踏春小沅溪边,陛下与娘子同去。”
礼珠在心里骂他祖宗十八代。
她带了从那些小摊小贩手里淘来的小人书看,躺在草地上对着光囫囵吞枣读着,魏轻低头喝了口酒,和她攀谈,关心她最近的衣食住行合不合心意,礼珠嗯嗯两声,眼珠子打转着盯着小人书上极其妖异的插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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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并不理会他。
魏轻盯着她看了会儿,个子高了不少,手脚都抽条了,细长细长的,睫毛也长,浓密密地覆在有神的眼睛上,一切都说明这个人她不是个孩子了啊。她斜躺在草地上,头向后微微仰着,穿着的衣裳不是大红就是大紫,花纹不是大鸟就是瑞兽,俗得要命。他又饮了一口酒:“你穿这些不好看,你这个年纪,穿一些淡紫、细粉之类的就好了。”
礼珠嗯嗯两声,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请人送些衣裳到观里去。”
“你随意,穿不穿在我。”
魏轻合了合眼,不紧不慢地拍去袖子上的青草:“自七月一过,我便十七,年岁不小,而宫中无一御嫔,宫里不是有纲纪操持就行的,亲蚕礼诸多事由还须皇后亲力亲为。平民尚且十五娶妻治理家宅,何况天子?礼珠,你说我……”
听到这里,礼珠突然来劲了,坐起身来:“叽里咕噜说一大堆,反正听这意思,陛下是要娶妻了吗?”
魏轻掩袖笑了:“怎么?一听到这个你就上心了?”
他提起她一条胳膊端详良久,礼珠摸不着头脑,一手拍开了:“你干嘛?”
“我看你这手也不够长啊?有些事情你离得太远了,手伸不过去,管不着,既如此,你搬回宫里来好了。”
礼珠翻了个白眼:“谁要管你了?我有个表姐姓林,饱读诗书,很有贤名,见者无不夸赞的那种,本来林太妃看中了许给八王,这个龟孙子悔婚了。陛下娶妻,我给你们做媒好了!到时候记得封我一个大红包,嗳,记得亲自给我哦,你若拿到杨家,再转手送去道观,这么一手过一手,我可拿不到这个钱。”
礼珠在心里琢磨着,若是这桩生意做成了,她成功把魏轻“嫁”掉,这头向他要一个红封,那头还能找表姐家里人要,两头赚,两头敲竹杠,她可以在他身上发一笔横财。不但可以解道观的燃眉之急,她自己出门买东买西的时候也不用再束手束脚了。真是天助她也。
见他不语,礼珠一下就急了:“你,你不会不肯给我介绍费吧?你可是皇帝陛下啊,再节俭也不能在娶媳妇的事情上省啊?就这么抠门?”
魏轻的脸瞬间拉了下去。两人沉默好久,他才问她:“在外头野了两年时间了,总不能一辈子做道姑,可有什么打算?”
她认真想了想:“为何不能?我的打算就是潜心学习,扬名立万,别看我现在是个小道童小娘子,未来却是前途无量的,我准备两年升道士,五年升监院,七年升主持,十年以后接我师父的班做观主。嗳,请叫我为静真观主。”
酒意涌上来,心口是被烧的刀子,他把脸别过去,故作大方哈哈笑了一阵子,笑着笑着就心神不定了,微笑着咕哝了一声:“这很好啊!”笑着笑着,突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好在哪,到底哪里好笑,实在要论起来,就是他的自欺欺人最好笑,他的嘴合上了,抿成细细的一条,醉醺醺地摇了摇头,说话颠三倒四:“你,你真是有病,病得不轻。”
礼珠猛地站起来,把手上的小人书狠狠摔在他身上,扭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