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珽虽不知沈梦琅怎么突然笑起来,但这是个好机会。抓起沈梦琅的手,开始上药。
在颜珽温和的动作之下,方才直面暴力的恐惧终于减淡了一些,沉默了会儿,沈梦琅终于闷声道:“其实我方才做了个噩梦……”
颜珽一顿:“梦见什么了?”
沈梦琅的眼眶一下又红了:“我梦见你死了,我心里、觉得好难过……”
这么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又往下落。
几颗带着温度的水珠滴到颜珽手背上,令他一下僵住。
怎么这么能哭?
是他死了,又不是她死了,又有什么好哭?
颜珽给她的手腕很快处理好,对眼泪却束手无策。
这眼泪像是一张网,把他从心到手都缚住了。
有些无奈:“新婚夜做这样的梦,兆头好像不好。”
沈梦琅连忙捂住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可真的好让人难过……”
“死生之事,人间常事也。人之一世,不过短短百年,却总有千秋万载的忧愁,若能早早死得其所,又何尝不是一种福气,不必难过。”
颜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相当自然平淡,神情亦平静得近乎冷漠。
在世人眼中重逾千钧的“生死大事”,在他口中,竟成了一种“福气”?
沈梦琅感到胸口有些闷闷的,说不出的一种忧伤感觉。
怎会有人如此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她心中难受,口中不由自主便说了出来:“可是,可是活着明明很好呀。就算死生是常事,也不能像这样不当回事呀……”
颜珽不甚在意地笑了一笑:“好了,去睡罢。”
颜珽的表情分明不将她说的话当回事,沈梦琅只好闭嘴。
这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颜珽方才所说的那句“在外行军养成了习惯”意味着什么……
方才对她的压制,想来是在外遇到了不少类似的惊险情况。
而可以预想到的是,战场上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
是不是因为总是踩在死亡的边缘,这才让他如此看淡生死之事呢……
颜珽重新把她送回了榻上,而后拿了方才在小书房的册子继续看。
不过这次他没回小书房,而就坐在床榻对面的小几旁:“等你睡着了我再过去。”
沈梦琅有点犹豫。
这毕竟是人家家里呀,自己还把人赶到小书房去睡觉,好像有点太不客气了。
颜珽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呆瓜现在的任务是好好睡觉。”
沈梦琅:???
她立即转了个身背对颜珽,还把被子拉上来许多,势必要表明自己接下来绝再不同颜珽说话的态度。
不过过了一小会儿,颜珽还是听见小女郎别别扭扭的声音传来:“小时候有师父算过我八字,说我福寿绵长,嗯,既然我们成婚了,那我把福寿都分给你一点。而且只要蜡烛点了一整晚,那我们就会白头偕老呀,这样只要我长长久久活着,你就不会……”
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变成嘟囔,再逐渐听不见了……
颜珽走近一瞧,小女郎睡熟了。
面颊上还有未拭去的泪水,那眼泪其中许多,是为他而流……
颜珽不由轻轻触了上去。
粗糙的手指贴上小女郎细腻的面颊,带来柔软的、潮湿的触感,一瞬间某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感觉从指尖窜起,传遍四肢百骸。
颜珽一顿,将手很快收了回来,指尖却下意识还在摩搓残留的温度。
果然还是不爱见她哭,就算是为他哭也不行。
只是,他可以轻易让一个成年壮汉再也说不了话,但面对一个喜欢掉眼泪的小姑娘时,却实在有些发愁……
*
第二日一早,两人入宫谢赏。
春元帝携皇后崔氏,在朝元大殿接见了二人。
君臣间彼此愉快地闲聊了会儿,说些诸如“郎才女貌”“同心戮力”的客套之语。
又问:“你父亲近来身子还好?”
颜珽回说一切都好,“只腿脚上的老毛病还在。”
春元帝笑道:“他年轻的时候,最爱在朕等一干人跟前表演马上绝技,什么倒挂金钩,蹬里藏身……那可真是令人眼花缭乱。也是凭这样的手段,得了你母亲的芳心。谁能想到现在老了,腿脚倒是不好了,也是造化弄人啊哈哈哈哈哈!”
“你母亲当年……那可也是个奇女子。啧啧,飒爽英姿,比之男子也不遑多让。先帝那时,本还想把你母亲许给朕呢!也算是亲上加亲!可惜偏看上你父亲了哈哈哈哈哈!”
春元帝看起来心情颇好,沈梦琅也只好跟着露出一丝礼貌微笑。
她偷偷瞟了一眼颜珽,却见他没什么表情,只静静听春元帝略有些兴奋的话语。
颜珽的生母,这位先侯府夫人她也听说过,是先帝柔妃的侄女,故而春元帝才有“亲上加亲”一说。
听说她与寻常闺阁女子颇为不同,乃是个可提枪上马的飒爽女子。
不过这样一位奇女子,如今却已没什么人敢贸然提起。
沈梦琅后来只在大人们的三言两语中拼凑了些细节,说是那位柔妃的哥哥,也就是这位先侯府夫人的父亲,颜珽的外祖父,卷入了一场谋反大案。
也是为此,这位侯府夫人忧急早逝,留下自己年幼的孩子。
沈梦琅又瞟了一眼颜珽。
后者面色依然没什么变化,默然地听这位春元帝肆无忌惮地回忆往事。
沈梦琅抿了抿唇,在春元帝频繁哈哈大笑的语气中感到不那么舒服。
她还记得萧云霓说过,颜珽因为母亲去世,很小就被带去了军中。
那是多小呢?
三岁?五岁?七岁?
刚刚得到母亲的温暖,转头却永远失去那抹温柔。
那现下听到春元帝的话语,该是什么感受呢?
就算时日久了,不再悲伤,那也绝不能是这种欢快罢?
可天子正在兴头上,完全忘记了颜珽年幼失母的经历。
趁着春元帝又一次大笑,沈梦琅立即道:“臣妾敬陛下酒。”
春元帝被转移了注意力:“沈家的小女儿也长成大姑娘了,呵呵,你小时候朕还抱过你呢!”
沈梦琅恭敬谢天子赐婚。
又给颜珽使了个眼色。
颜珽倒很有些默契,乖乖跟着也敬了一杯酒。
话题终于从颜珽母亲身上转开,又闲聊了会,皇后崔氏牵住沈梦琅,道是要说些体己话儿,领着往含元宫去了。
一进月洞门,便见得数十位女眷在小花园候着。
从前这些贵妇人见了沈梦琅,虽不至于当面失礼,但总归是客气中带着疏离。
这会儿都露出沈梦琅从未见过的热情笑容来。
皇后低声对沈梦琅道:“这些都是京中三品大臣的家眷,今日特来贺你新囍。”
女眷们给皇后娘娘行了礼,随后团坐一起聊天,三两句间都与沈梦琅攀扯上了话题。
“哎哟,沈夫人,你今日这身可真好看!哪家绣房做的,也介绍给我来试试?”
沈梦琅如实回道:“这是我娘绣的。”
那夫人“哎哟”了一声:“怪道绣工如此精致。自来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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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是把对女儿的爱全都绣在这里了呢!好福气啊,沈夫人!”
沈梦琅笑道:“如此只可惜我娘的爱很有些偷工减料呢,您看这里……”
那夫人探头来看:“这绣的是鸳鸯罢,绣得很是精致,怎么了呢?”
沈梦琅道:“左边这只的确很是精致,但您看右边这只,翅膀上的花纹一点都没绣呢!我娘说,再多一笔也绣不下啦,这份爱先到此为止,缓上个三五年再说。要我三五年内千万别和离再嫁,可没有这样的新服再穿呢!”
那夫人真正开怀地大笑起来,合不拢嘴,一面道:“哪能呢,您与颜将军实在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必然能白头偕老!”
旁边的夫人们见沈梦琅如此好性子,愈发七嘴八舌地同沈梦琅套近乎。
“沈夫人,您与颜将军当真是天生一对!这一点心意,贺夫人与将军的新禧!”
递过来的是两只荷包,荷包上大约绣了并蒂连枝,歪歪扭扭的,但用的线却是实打实的金线。
荷包的料子也不是凡品,入手滑腻,极有质感。她若没看错的话,是贡缎,大约是从天子赏下去的缎匹中裁下的。
那人补充道:“这是我小女儿新绣的荷包,小孩子的手艺不好,难得却是个心意。还请沈夫人莫要推让,一定收下。”
她这般说着,身后探出来个小女孩的头,眼巴巴看来。
沈梦琅当然知道,这些夫人们的示好都是冲着颜珽去的。
她们个个实在都是人精。
当着众人的面,当然不会拿什么大件来落人口实,而用这样精贵的小物件来试探拉拢,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因着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厚礼,推来让去反倒显出一种上不了台面的小家子气。
况且这夫人还带了人质,那小女孩若因为自己的荷包被拒哭出来,便更加陷入彼此尴尬下不来台的境地——皇后娘娘还在旁看着呢!
可贸然收下,又怕应对不当,被有心人传出去落了口实,为颜珽招来意料之外的麻烦。
不过……
巧的是,沈梦琅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女郎。
她只犹豫了一瞬,便即大方接过荷包,在那小女孩的头上摸了摸,弯腰柔声道:“谢谢囡囡的心意。花开并蒂,夫妻同心,真是个好兆头,我很喜欢!”
那位夫人正想趁机说些拉拢关系的话,下一秒,却见沈梦琅从袖中拿出来几个红封塞到了小女孩手中:“这是姐姐给你的回礼,拿去买糖吃~”
小女孩有些犹豫地看向了自己阿娘。
沈梦琅立即作势为难道,“你阿娘许不许你吃糖?要不,我还是直接交给你阿娘好了……”
眼看红封要从手中抽出,小女孩生怕自家阿娘半路劫道,速度极快地将那红封麻溜塞进了自己袖子里:“我阿娘许的、许的!”
一连串动作惹得周围一圈人哈哈大笑。
那夫人要借机说的话便一下说不出口,无奈何,只能对那小孩道:“不成体统。”
又对沈梦琅道,“沈夫人实在是客气了,小孩子哪用得着这么破费。”
沈梦琅道:“哪里说得上是破费呢?囡囡与夫人的这份心意比什么都贵重,我还担心几个红封失礼了呢。不过也算是个好彩头,夫人不要嫌弃才是!”
“那便却之不恭了。”
再推让,就让彼此尴尬。
何况这位新晋的将军夫人举止得体、落落大方,四两拨千斤的手段,既收下了她的礼,又巧妙回以红封,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年纪虽轻,却不是个好糊摆弄的。
围拢在周围的夫人们,眼中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