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初,沈梦琅准时到达香芸楼。
香芸楼是上京一等的茶楼,倒是个正经场所。有说书的、唱曲的、品茗的、对弈的,很是喧闹。
沈梦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门口的颜明宇。
说实话,颜明宇的外形条件实在太符合她的审美了。
和她看话本子想象出的那种翩翩公子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这几天她也隐约有些意识到,现实中的颜明宇也许和她想象中的贵公子,有很大出入。
颜明宇很快也看到沈梦琅,立即起身相迎。
待沈梦琅坐定,立即道:“这些天让你着急了。不过这件事我已找到转机,我会亲自去向陛下求情,恳请他成全我们的姻缘。”
“你真的会去?”
听见颜明宇这样的话,沈梦琅有些诧异。
她在等待的这段日子里,已经觉得颜明宇不敢去了。
难道她想错了?
颜明宇接着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活动,就是希望能找到人帮我们在陛下跟前说上话。”
“这不是件简单的事。你知道我大哥如今正是陛下跟前第一红人,无人敢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但皇天不负有心人,还是让我找到了一个肯出头的人。他答应我可去说动九王,令九王去劝劝陛下。不过有个条件……”
沈梦琅也给他说起了好奇心。
“什么条件?”
颜明宇道:“他的条件是,希望可以见你一面,与你谈谈。”
沈梦琅有些惊异:“见我?”
九王是天子最信任的弟弟,的确由他出面,或可说服天子。
但,这个人为什么要见她?
这个人是谁?
似乎看出她疑惑,颜明宇立即道:“此人你定也记得,叫做赵墨衡。”
沈梦琅眉尖不由微蹙。
赵墨衡,她当然记得,那个在华容郡主赏花宴上调戏她的人……怎么会找上这么个人?
便听颜明宇解释道:“他家与九王关系匪浅,很能在九王跟前说上话。如今只有他肯出面了……”
“他见你,也不是为别的,只想为当初在赏花宴上的事与你道歉。我想着冤家易结不易解,便应了下来……梦琅,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颜明宇露出一种可怜的神气:“难道你就甘心让我们的缘分这般错过么?”
沈梦琅看了颜明宇一眼,又看了一眼。
迟迟没有说话。
颜明宇的神色渐渐变了。
“我知道了,你见我大哥如此年轻有为,便也心动了是不是?我比之我大哥总是不如的……他桩桩件件都比我强,所有人说起他,都交口称赞!你们,你们都更喜欢他!连你也是!连你也是!”
说到后面,颜明宇都有些激动起来,脸色都变得有几分扭曲。
沈梦琅实在不愿眼前男人再顶着这张脸,说出不符合他身份的话来,太幻想破灭了!
只好打断道:“你不要乱想,我没有。”
颜明宇立即道:“那你同意去见他了?”
看颜明宇神色,如果自己不答应,恐怕还要纠缠不休。
届时浪费这张脸说出那些有碍观瞻的话来!
她都想干脆一口应下算了!
只不过,她阿兄曾经告诫她,与人相约,不可轻易二次改变目的地。
正自迟疑,忽而听见几声奇异的鸟叫。
她侧头看向繁忙的大街,似乎在寻找什么人,但什么也没找到,只是那鸟叫又响了起来。
“到底怎么说?”
颜明宇不耐地催促。
沈梦琅捏了捏袖中令牌,想了想,还是应下了:“好,我去见他。”
两人乘马车往城外去,很快驶上一条安静的山间小路。
过一个岔路的时候,变故陡生。
路边突然跳出来数个凶神恶煞的大汉,一人手执一柄三环大刀,拦在了马车前。
京城附近竟然还有土匪?
沈梦琅有点懵。
不过还不等她思索,颜明宇立即道:“糟了糟了,遇到打劫的路匪了!我们手无缚鸡之力,还是不要挣扎,免得惹怒了他们。”
话是这样说,但颜明宇看起来一点都不慌张,好像遇上土匪是十分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让沈梦琅也紧张不起来:“那怎么办?”
“这样罢,他们拦路打劫也不过是为些钱财,我们乖乖给他们些钱就是。不过……”
颜明宇又露出那种可怜神色看向沈梦琅,“不过你知道我父亲管我甚严,如果他知道我为了你落到要给土匪交赎金,一定会打死我的!这笔赎金你看……”
沈梦琅只好道:“没关系,我家来付。不过现在我身上没带什么银子,恐怕要等明日府中送来了。”
话还未说完,便见面前男人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压不住的喜色。
但不等她看清,颜明宇已经换成了一副感动的神色:“梦琅,你真的很好,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以往颜明宇说这样的话,沈梦琅都会很高兴。今日不知为何,看见这脸色却觉得反感起来。
她没接茬,“这劫匪会有耐心等到明天么?他们会不会伤害我们?”
“不会的不会的。”
说完,颜明宇发现自己语气过于笃定,又生硬地补充道,“你不要怕。”
两人下了马车,沈梦琅敏锐注意到颜明宇似乎给当前的两个大汉使了眼色。
“诸位好汉,在下乃定安侯府的二公子,有的是银钱,你们尽管开口就是。”
一番话说的不疾不徐,好像自己真有很多钱、劫匪又一定会答应一般……
沈梦琅很难说清楚自己心中微妙的变化。
只是一瞬间,她忽然觉得颜二其实也没有自己觉得的那么好看。
但不待她琢磨清楚,颜明宇笃定所说那些“不会伤害他们”的劫匪,却忽然动手了!
一个大汉狞笑走近,突然拿刀背直接狠狠砸在了颜明宇身上!
猝不及防的重击之下,颜明宇整个人都站立不住,摔倒在地。
顾不上爬起来,他第一时间只震惊地看着这些“劫匪”。
但很快他连震惊的时间都没有。
另一个甩手就给他扇了个巴掌,“啪”一声极为响亮,彻底给颜明宇打懵了!
见他没有反应,一个劫匪大喊:“我草,这人是个傻子!”
劫匪们发出哄笑!
颜明宇胸膛起伏,显然是气急:“你们、你们怎么敢这么对我,你们就不怕……”
当着沈梦琅的面,他没法把话说的十分清楚。
领头的大汉笑嘻嘻道:“我们是劫匪,杀人放火的勾当都做,哪有什么敢不敢、怕不怕的?”
紧接着,又是狠狠一脚!
“早看你这草包不顺眼了!不就是会投胎么!连推牌九都推不明白的蠢货!没钱还老买些绸缎美玉,你也配?!”
“蠢也就算了,做人怎么还坏,可真是个又蠢又恶毒的废物东西!”
随着怒骂,拳头、耳光纷至沓来。
颜明宇勉强护着自己头,但不过一会儿,便被打的无力防御,转瞬已是头破血流。
沈梦琅没料到事情竟如此发展。
方才看颜明宇那般镇定,心中猜想他也许认识这些劫匪……
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遇到真劫匪了?
大汉们下手狠辣,转瞬将颜明宇打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很快昏死过去。
紧接着数人走到沈梦琅跟前:“这位姑娘,我家主子请你过去一趟。”
沈梦琅捏着袖中的令牌,往山道上看了一眼,空落落的没有人影。
她到底有些难安起来。
不过很快,她又听见了熟悉的鸟叫。
鸟叫婉转悠扬,令她心下的恐惧暂时散去几分。
“你们主子是什么人?”
问完,她就发现自己问了个废话问题。
颜明宇告诉过她了,他们是去见赵墨衡的。
沈梦琅愈发糊涂起来,不知事情怎么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大汉随手将昏过去的颜明宇绑在马上,随后礼貌请沈梦琅上马车。
行了一段距离,远远看见半山腰一个凉亭。
凉亭四面挂着纱幔,又被绿意葱茏的树木笼罩,看起来惬意极了。
但沈梦琅无暇欣赏。
走进凉亭,果然见赵墨衡一身墨绿色长袍,正好整以暇地等着她。
他微微一笑,将手一伸,给沈梦琅看茶:“沈姑娘,不要紧张,请坐。”
沈梦琅防备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墨衡道:“这儿风景独幽,请沈姑娘一道来欣赏欣赏。”
沈梦琅转身就走。
赵墨衡拦在她身前:“沈姑娘怎么这么着急呢?”
沈梦琅道:“你与颜明宇打了什么商量?把我诓骗至此是何用意?”
赵墨衡笑道:“沈姑娘怎可把我与那颜二混为一谈?可真令赵某人伤心。”
见沈梦琅一副拒绝交流的生气表情,只觉有趣:“好罢好罢,赵某不与沈姑娘卖关子了。”
“此事还得从你那位二公子说起。你可知道他娶你究竟是为什么?”
沈梦琅心下实际已经有了些不妙的预感。
便听赵墨衡径直道:“他之所以娶你,是因为他欠了赌债!而你家产颇丰,想娶了你还赌债呢!”
“如今天子为你和那位大将军赐婚,他着急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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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上我来算计你。这次约你出来,是想假装与你一起被山匪掳走,骗你的赎金!”
没有人愿意受人算计,尤其她还曾真心期待过能与颜明宇成婚。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这一刹那,沈梦琅还是觉得很有些难受。
赵墨衡继续道:“情况紧急,我寻不到机会提醒姑娘,只在心中下定决心,一定护姑娘周全!于是我偷偷将他找的帮手换成自己人,替沈姑娘出这一口恶气!”
赵墨衡说的有理有据,但沈梦琅还是不敢尽信。
赵墨衡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解释道:“沈姑娘一定好奇,我为何要为姑娘出头?”
他忽而对沈梦琅一揖:“想来沈姑娘一定还记得赏花宴上的事。那日赏花宴上我多饮了几杯,言行失态,唐突了沈姑娘。这些日子以来,每每思及此事,心中愧疚不已,故而今日盼望能为姑娘略尽绵力!”
“不敢称功,只望能抵消前过,求得姑娘的原谅!”
没想到这赵墨衡真是为那件事道歉?
她倒也不是小气的人。
赏花宴上的事她确实如鲠在喉,但如果今天赵墨衡真是为了这件事赔礼来帮她,倒也确实能算功过相抵了。
只是,这人真能这么好心?
正自思忖,赵墨衡忽“噗通”一声在她跟前跪了下来!
“沈姑娘!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恳请沈姑娘同意!”
沈梦琅吓了一跳,忙道:“好了,赏花宴上的事我原谅你了……倒也不必如此……”
赵墨衡却并不站起,膝行着一步步向她靠近,眼中闪出一种灼热的光。
“沈姑娘,这颜明宇行事卑劣,非你良人,这桩婚姻自然是做不得数了。不知我赵某……是否有幸,能够求娶姑娘,结两姓之好!”
沈梦琅惊住了。
赵墨衡虽是跪着,但目光中的光芒却令人害怕。
她退了一步,慌张道:“我、我如今与大将军订了婚事,当然无法同意。”
“无妨的无妨的!”赵墨衡热切道,“我知你心中定是不愿与他成婚,否则今日怎会来赴颜明宇的约呢?这件事很好解决,我会去求九王,让他说服陛下,令陛下改变主意!”
他一面说,一面跪行了数步。
男人生得高,眉眼细长。
膝行而来,让人恍惚看着像是一条毒蛇在爬行靠近,这实在是太超出沈梦琅的接受范围了!
沈梦琅被吓坏了:“不不!我很愿意与颜将军成婚的,我就是要嫁给他的!我不喜欢你!”
“你不要骗我了!沈姑娘,从第一眼看见你开始,我这颗心……便半分再由不得自己了!那日归家后,我便寻思要父亲上门提亲,谁曾想竟被那颜二捷足先登!如今天可怜见,事情出现转机……求沈姑娘,怜惜怜惜赵某罢!”
疯子,这男人指定是脑子哪里坏了!
沈梦琅想一巴掌给他扇清醒些,但赵墨衡眼中的光彩太渗人了,她怕扇过去了赵墨衡趁机抓她的手。
赵墨衡又膝行了两步,面上的神情不仅不觉得自己跪在地上受了羞辱,反而十分享受沈梦琅慌张失措的模样。
他慢慢距离沈梦琅很近,口中念念有词,探手向那双绣花鞋摸去,吓得沈梦琅一顿乱踩。
怀中一直捏着的令牌此刻“当啷”一声跌在地上。
沈梦琅气道:“我如今已被天子赐婚与颜将军,已是颜将军的未婚妻,你就不怕大将军找你的麻烦么!”
“大将军远在他的军营里练兵。远水救不了近火,沈姑娘就别指望他了。”
赵墨衡有恃无恐。
“待你我生米煮成熟饭,天子也得为你我再赐一道婚了!”
那个傻子颜二,除了会投胎,简直别无长处。
不知道在找他商量的那刻,就已经在为他做嫁衣。
“你真是疯了!”
“我是疯了!我……”
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巨力忽从侧旁袭来,直往赵墨衡脑袋方向砸去。
那是一个拳头。
一个带着猎猎罡风的拳头。
这要是挨上了,非得变成大猪头不可。
赵墨衡使劲浑身解数翻地躲开,但还是被拳头擦过脸颊,口中登时是弥漫出一股血腥味。
沈梦琅惊叫一声,随后身子一空,整个人已凌空而起,被一双肌肉贲张的双臂打横抱了起来。
她跌进一个扎实可靠的怀抱,闻到令人心安的气味。
赵墨衡慢慢从地上站起,看清了男人脸后,心中惊异至极。
真是那位大将军?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男人一言不发,只静静看了过来,那双眼中射出森寒的光,如草原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