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柳猛地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侧头看着风无疾,脑袋里的丝线迅速缠绕化为一片混乱。

    她为什么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尸体的位置、身份、包括自己所思所想,她为何都这般清楚?

    这风无疾,到底在这一场明争暗斗的夏日宴中担任的何等角色!

    崔柳心情烦躁不安,眼底缓缓浮起一股杀意,对于一些未定的变数,多年来她一向遵循一个自己的准则。

    既然这种人留下必定会后患无穷,那不如——在此了解她。

    崔柳的手向腰间摸去,下一刻,她的手腕就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

    “柳大人,想杀人灭口?”

    风无疾微微歪头,饶有兴味地盯着崔柳僵硬的神情,像是在逗一只宠物。

    崔柳睫羽轻颤,片晌松开了握紧刀刃的手,故作轻松地仰起头,面色冷静道:“风堂主,你想多了。”

    “是吗?”风无疾松开了手,笑道:“那可能是我疑心病太重了吧。”

    崔柳没回话,定了定心神,借着斜照的日光仔细打量起风无疾。

    这个人,方才给她的压迫感格外熟悉,熟悉到让她有些恍惚。好似曾经也有个人这般算无遗策,仿佛一切都掌握在她的手心。

    “放心吧柳大人。”风无疾拍了拍崔柳的肩,打断了她的思绪,道:“我既然没声张,代表我不会借此事对走悲衙造成威胁。”

    “柳大人,大家都是聪明人。我也不避讳自己的意图了。我呢,想协助走悲衙探这案件。”

    “可这对风堂主有什么好处?”哪怕她主动示好,崔柳仍不客气地进行反问。

    “问得好。”

    风无疾懒散地打了个响指,道:“因为这场夏日宴名气极大,又出了这种惨案,即便走悲衙阻止消息外散,那也只是暂时的,我保证,它不出一日就会传遍整个翼州城。”

    “而我这时候若是站出来,帮助走悲衙破案,那弃忧堂的名气一定会大大增长啊。”

    风无疾唇角半勾,笑意渐深,树影斑驳令她的五官半明半暗,更令人看不透。“毕竟,没人会跟权势名气过不去,对吧?”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崔柳的心狠狠一跳,眼神闪烁。

    “那好,我可以答应你。”

    崔柳错开她的目光,略显慌乱地转过身,压下胸膛里横冲直撞的不安,“我会回去,命人将尸身带走,风堂主,还请你留在这里看着。”

    “好啊。”风无疾弯了眼,愉悦道:“合作愉快啊,柳大人。”

    崔柳没有回应她的心思,逃也似的向外快步走去,走到门前时,她忽然驻足,从袖里拿出一只蓝玉瓶,向后随手抛向风无疾。

    “这东西……”风无疾接了个稳当,但越看它的瓶身越觉得眼熟。

    “寒酥。”崔柳淡淡道,“它唤寒酥。”

    “风堂主若诚心与我们合作,一会拿寒酥将赵容尸体彻底毁了吧。这样,他就可以真正的成为一个无名之人了。”

    “你……”风无疾难得微皱起眉,正式的审视起了崔柳。

    女子一髻垂到颈后,扎着白流苏发簪,虽比她略矮一头,但端着沉稳的姿态,在必要时会露出强势的一面。

    可是——

    那个曾经见到自己受伤、见到武林大会之上的人立生死状,都要被惊吓到躲进自己怀中的女孩去哪了?

    换而言之,她还在吗。

    她的小柳儿,什么时候,成长了些,却也变得陌生。

    “怎么?”崔柳眸中寒光一闪,却不知为何,不敢回头看风无疾的眼睛。她问道:“风堂主不愿?”

    风无疾沉默地盯了崔柳的背影片晌,握紧了寒酥。

    ***

    待崔柳离开后,风无疾手头无事,闲了起来,总不能真与一具冰冷的尸体共处,便颇闲情雅致的在四周散起步。

    草野青绿,仿佛春夹玉色拂面,放眼望去,是一株株秋黄的梧桐树。

    “这主人家,是真喜欢梧桐啊,种了如此之多。”风无疾轻笑,一瞥之间,便瞧见青树下卧着的一团白色。

    风无疾本以为自己眼花,凝目重新望去,又见树下空空如也。

    “这古毒这般强大了?都能让我眼睛出幻觉了?”她暗自奇怪,阖眸歇息。

    但下一刻,她却又听到一阵窸窣声——仔细辨别,不似人的踢踏声,反倒更像某种动物。

    风无疾睁开眼,声响的确是从树后传出的,日光从林间捡缝而下,光影翕忽,露出了树下的一节尾影。

    风无疾动作放轻,从树后探出头,目光下坠,再然后,她便和一双水灵灵的瞳眸对上视线。

    ——那是一只通体浑白的雪狐,皮毛泛着光泽,正眨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

    “小狐狸?”风无疾挑了挑眉。

    她半蹲到卧着的雪狐身旁,那只雪狐不知是因为懒的动,还是因为不怕她,也不跑,就直勾勾地盯着风无疾的动作。

    风无疾探出手,轻轻摸了摸它柔软的皮毛,雪狐不会说话,“嗷”了一声来彰显它的满意和舒适。

    “还挺可爱。”风无疾没再贪恋这种短暂的温存,刚欲脱身,便被雪狐伸出的一只爪子踩住了衣摆。

    风无疾重新蹲下身,盯了雪狐半晌,突然张开双臂,“来。”

    雪狐歪了歪头,竟真的明白了她的意思,起身跳进她怀中。

    风无疾拥着雪狐站起身,向着旁边的长廊处走去,坐到了廊内的栏上,解下腰间挂着的酒壶,雪狐也就乖乖地依在她腿侧,看着她畅意饮酒。

    云卷云舒,望着梧桐树因风吹而落下的叶,风无疾仿若喝醉,静静等着崔柳的到来。

    “姑娘,何故在此处?”

    直到,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风无疾耳朵微动,转过头去,看清了来者。那人半散墨发,一身青灰色的衣袍,姿态飘逸,颇有几分遗世风姿之味。

    青年叼了片青叶,目光从风无疾身上转落到她腿侧的雪狐,倏地笑了起来,朗声唤道:“雪奴?你怎么跑到这儿了,过来。”

    他笑起来好看中透着几分狡意,看起来便是个心眼很多的人。

    风无疾侧首看去,雪狐“嗷呜”一声,懒懒地伸展下身子,随后欢脱地直奔青年怀中。

    青年抱起雪狐,又重新看向风无疾,问道:“所以,姑娘是哪位?”

    风无疾收起酒葫芦,站起身,向青年拱手一礼,“在下风无疾,无名之辈,误闯入这地方,实属抱歉。”

    “阁下是这片地方的主人?”

    “哎?”青年见她向自己出礼,急忙闪身躲开,摆手道:“风姑娘,你夸大了,我叫行景。也是个无名小辈,更不是这地方的主人,受不起你这礼。”

    他拥着雪狐,环顾四周道:“这地方呢,是我家莲心真仙的地盘,我是他的童子。不过他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不在善安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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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啊。”风无疾收起手,没多说什么。只对他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过于夸张。

    “刚刚还有个姑娘吧。”行景歪头向她身后看去,道:“她走了吗?去找侍卫了?”

    风无疾望向这位拥着雪狐的青年,道:“行景公子认得她?”

    “我自然认得她,她是走悲衙的主衙官啊。”

    行景抬手顺了顺雪狐的毛,乌青袖袍抬动间流露出一派玉山从容,说:“上次她和另一个男人一起来找莲心大人,要商议什么事来着,但不知道怎么的却触怒了他,惹的二人被赶走了。”

    “也是够蠢的,”行景摇头道。

    风无疾轻咳一声,这人说话也真是够不避讳的。

    行景继续道:“这次,你们来此,定是因为那草丛里边的尸体吧?”

    风无疾笑了笑,“公子既然知道,现在怎么不赶我们走?还费这么多口舌与我说话。”

    他说话间,风无疾就察觉到了此人不是他自己口中说的无名小辈那么简单,此刻被他看出来这里的真实目的,也丝毫不意外。

    行景的目光落在风无疾身上,眉眼一弯,说:“若是那个崔柳和万奇影来探查,我早就出来赶走他们了,但若是姑娘……”

    他朗笑道:“那我便可以当没看见。”

    “哦,为何?”

    行景眼珠转了转,说:“因为雪狐喜欢你。而且,我常年在这里给莲心大人当童子,他又是个不爱说话的冷淡性子,我都要憋死了,好不容易找到个顺眼的,当然要与你多说些话了。”

    风无疾低笑一声,微微垂眼,眼尾蕴出一捧春意。“确实能看出行景公子心情憋闷,看来,这位莲心真仙是挺符合传闻的?”

    “那,倒也不是。风姑娘想错了。”

    行景摆手,解释道:“莲心真仙这个人,虽性子有那么一点寡淡,但他长的俊帅啊。”

    风无疾总觉得他现在的模样,更像是个狡诈的商贩,正在卖力推销莲心真仙的优点。

    只见,行景压低了声音,道:“而且,你到时候若是见到了莲心大人,别看他表面上那么冷淡,他背地里其实是个闷骚!”

    见风无疾看着自己的眼神愈发奇怪,行景轻咳一声,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说的用词有些问题。

    “行景公子与莲心真仙的感情,不错啊。”风无疾半带打趣道。

    “呃。”行景轻咳一声,似是听不惯她叫自己的称呼,“风姑娘,你叫我行景就可以。不用带什么公子,我又不是什么饱含诗书的富贵少爷。”

    “好吧,好吧。”

    她还第一次见有人提出这样的要求,越发觉得这人有些意思。风无疾指向他怀中的雪狐,道:“这雪狐狸,名叫什么?”

    “它啊,叫雪奴,好听吧?”行景笑着拿指尖蹭了下雪狐的黑亮的鼻子。雪奴登即嗷叫一声,将头埋进他臂窝,似是不满他的乱碰。

    风无疾评价道:“嗯,随主。”

    行景的表情一滞,“这是夸呢…还是骂呢?”

    “当然是夸赞。”

    “哦。”

    行景坐到廊间的长座上,却没歇个多久,就又将目光投向了风无疾腰间的酒壶,“哎,风姑娘,你手中是什么酒,看起来还挺好喝的。”

    “这个?”风无疾看向酒壶,想起李长弃,她眼底划过一抹笑意,道:“青梅酒。”

    行景的青瞳很亮,像极了他怀中的雪奴的琥珀眸,问道:“能给我尝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