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下定了决心,他羞愧地低下头,声量极小:“我之前身上掏不出分文…实在饿的腹痛,就会去小户人家里偷。”

    “我习有一身武功,虽谈不上厉害,但可保证自身安全,进出一下宅院,也是容易的。”

    “可这次,我竟从一家府邸中,偷来了请帖。”阿婴自衣襟拿出一张黑色名帖,攥在掌心,“我看落款是翼州无方园,又四处打听了一些消息,就起了心思。”

    说完这些话后,他头埋的更低了。

    “没想到还是个惯犯,但你能偷到这东西,实力真强啊,”苍飞鸿吐槽着,咬了一口枇杷。

    下一刻,他面色猛地一变。

    “呕——!”

    苍飞鸿五官扭曲,连滚带爬到院里,扶着树呕出枇杷,连呸三声:“怎么这么难吃,又酸又涩!!”

    许迁涂掩唇,再次憋笑。

    阿婴神情尴尬,还是鼓起勇气问:“所以,各位能带上我一起去翼州吗?我可以为大家指一条更快更近的路,而且会武功,不会带来麻烦的!”

    风无疾抬起眼,目光自下而上打量着他,最终投向少年左耳垂上的一颗棕痣。

    白衣劲身,左耳棕痣。

    “哈。”

    风无疾忍不住轻笑一声,生出几分恶劣的兴趣,改口应下:“好啊,那就一起走吧。”

    闻言,她身旁的李长弃黑眸微沉,扯了扯唇角,无端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风无疾站起身来,安排道:“小阿涂,你们便在大堂待着吧,我同弃美人有些话说。”

    她侧过头,小指勾住李长弃的指尾,“回房咯。”

    李长弃呼吸一滞,方才心头的那抹阴暗顷刻间烟消云散,直勾勾盯着两人紧牵不放的手。

    良久,他有些无可奈何地低垂下眉眼,低声道:“嗯。”

    望着两人的背影愈走愈远,许迁涂气的牙根痒痒。

    “怎么又把我的风姐姐拐走了……自从回来之后,我还没跟风姐姐好好叙叙旧呢。”许迁涂不满地撇了撇嘴,坐下来,泄愤似的咬了口枇杷。

    咬下的瞬间,汁水四溢,许迁涂的脸皱成一团,酸得她差点掉下眼泪。

    她迅速起身,脚下生烟,嗖地一下跑出院子,边跑边喊:“呕,真的好难吃啊!!”

    百里婴扬起眉梢,瞥向桌案——两颗青涩的果子上,有着整齐地一排牙印。

    怎么能如此简单呢……

    他按了按耳垂,低低地笑了起来:“真是,太好骗了啊。”

    ***

    风无疾牵着李长弃一路走回房,这才松开手。

    李长弃指尖微颤,手还停在半空,须臾才缩回。松开手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他握紧掌心,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弃美人刚刚可有看出阿婴的身份?”风无疾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坐下来,斟了一杯酒,“与我们在暗巷里看到的那个少年,似乎很像啊。”

    李长弃拧了拧眉:“阿婴?”

    他方才完全没理睬那个少年,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风无疾身上。

    “嗯。”风无疾掀起眼皮,“白衣紧身,左耳一痣,江湖名称,百里名耳。”

    “戴了张人皮面,换了副容貌,但我注意到他左耳上的痣了。”

    “人皮面……”李长弃不作声,飞速地扫了眼她。

    风无疾半靠在窗前的榻边,摩挲着扳指,沉思下来:“百里名耳不继续去调查八幽十二芳,反倒跑到城西,还正巧碰上苍飞鸿。”

    “身上有地图,要去翼州,还是无方园。”风无疾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桌面,眸光幽深,“一切都是这么巧合啊。”

    多年默契,李长弃立刻明白她话中的意思,道:“你的意思是,他背后之人已然知晓八幽十二芳不在钧州。却因我们的插手,把注意转放在了弃忧堂身上,想由我们,入夏日宴?”

    “不。”

    似是察觉到自己话中漏洞,李长弃顿了顿,缓缓道:“百里名耳有请帖,亦有地图,何故要借弃忧堂的手,入无方园。”

    “我也在奇怪这一点。”

    风无疾啧了一声,“且不说他背后的主上没见过我们,是怎么凭百里名耳的叙述,就认定是我的呢……”

    李长弃坐到她身旁,为她斟满酒,道:“苍飞鸿给百里名耳指明了路,知晓了弃忧堂的所在地,若是那背后之人对弃忧堂有所图谋的话,早该派人来此围剿我们。”

    风无疾不言,算是认同了他的说法。

    风无疾垂眸,望着酒杯里的水光倒映,恍然道:“啊……我貌似明白了。”

    她想起来了,是自己在俗药阁和殷玄谈话时,藏于梁上偷听的那人。

    如此想来,一切都勾连在一起了。

    百里名耳从暗巷回去,禀告了背后的主上,而这位主上早已得到八幽十二芳不在钧州的消息,也并未再多追究。

    在俗药阁偷听的,便是那位幕后之人,他在得知自己的身份后转变想法,派百里名耳潜入弃忧堂,跟随他们,步入翼州。

    风无疾将结论简述给了李长弃。

    李长弃眉头微蹙,指出事中遗漏的怪处:“还是这个问题,幕后之人为什么会放着宽路不走,反而要费力不讨好,派属下跟入我们的队伍。”

    风无疾勾了勾唇,状似玩笑道:“可能,只是因为他背后的主人记仇吧。”

    李长弃:“嗯?”

    风无疾干笑两声,摆了摆手:“无碍,既然知道幕后之人暂时对我们没想法,就不必再管他为什么想借弃忧堂之手,不谈这个了。”

    她果断岔开话题:“不过那小子演技是真好,若没有他耳垂上的痣,差点让他在我这蒙混过关了。”

    风无疾侧过头,透过花窗望向外头——暮色四合,夕阳西下,天边一缕温光逐渐柔和。

    “行了,天色不早了。”

    风无疾起身,拍了拍他的发顶,像是随手逗弄豢养的犬兽一般。她眼底掠过一点儿狡黠,笑道:“弃美人,还得靠你去为他们做饭了。”

    李长弃感受到头发上的柔软,身子一僵。

    风无疾收回手,补充道:“我有些困倦,休憩一会儿,别让他们来打搅我。”

    李长弃浑身不自在,他微敛黑眸,长睫发颤,飞快地应声:“知道了。”

    风无疾挑起眉梢,见他这副迟钝的模样,心生恶趣,想要挑逗。

    或者说,她本身就是个坏心思很多的性格。

    风无疾发现了一个规律,平日里,只要自己与李长弃有过肌肤接触,他就会从沉着冷静,变得迟钝却乖顺,颇为纯情。

    偏偏风无疾又最喜欢逗弄这种人,因为看他们为自己耳红心跳,极为有趣。

    “你先好好休息,汤药放在这里,切记要吃。”李长弃耳根烫得发红,但仍然强装镇定,照例叮嘱完,逃也似的离开。

    谁也不会知道,李长弃走出房门后,一路都在回味她轻揉自己发顶时,那一瞬的感触,缓了好久的神。

    待李长弃的背影消失在浓稠的夜里,风无疾深深吐出一口气,不再紧绷着神经,浑身放松,靠着冰冷的床榻一点点坐了下去。

    但她不过刚松懈一瞬,便忍不住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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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无疾掩唇,不想让自己咳出声来。当她再次张开手时,掌心已一片刺目的猩红。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衣摆上,绽放出一朵奇异的深色红花,两者融为一体,竟看不出差异。

    “……”风无疾扯了扯唇角,有一瞬的恍惚。

    缓了许久,她终于是恢复了点儿力气。

    风无疾靠着床边,出手点住穴道,试探性地运转了一下内功。

    “新火自生,相忧而疾,百无陈旧……”

    下一刻,她毫无征兆地呕出一口血!

    “啧……”风无疾脸色惨白,死死攥紧了衣襟,额上沁着细密的冷汗。

    她手背青筋暴起,只感觉眼前一片眩晕,咬紧了下唇,直至唇角都被咬青,也无法抑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

    疼,心口止不住的绞疼,全身似百虫在无间断的撕咬、啃蚀,痛到麻木。

    风无疾闭了闭眼,从袖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抚开袖子。

    掀开的那一刻,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她手臂的肌肤上,蜿蜒着一道狰狞的刀痕!

    那道刀痕本早已凝结成疤,盘踞在肌肤之上,狰狞骇人,似乎每次在它即将要好之际,就会有人持刀再次割开,割到血肉模糊,所以仅仅是看着就令人发指。

    风无疾手起匕落,毫不犹豫地划在臂上。

    旧疤再次被刮破,刹那间血肉绽开!

    她是真不对自己手软。

    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缓缓流淌到了地板上。血肉翻腾的痛楚令风无疾汗毛竖起,冷汗直冒,手上的握力松了一瞬。

    她感到身上的疼痛逐渐平息,不知道是因为已经疼到麻木,还是真的得到了缓息。

    风无疾扶着床沿,一点点站起身来。

    眼前忽然发黑,视线一虚一实,她身形有些不稳,咬破舌尖才堪堪让自己清醒过来。

    风无疾感觉眼皮很沉重,仿佛随时都会失去意识,她按着眉心,余光瞥到地上沾血的匕首。

    “身子好像愈来愈不行了,毒发的间隔时段也缩短了,”风无疾自言自语着。

    “还真不能动用内功了,不过是调动一下就毒发,真成了个废人了啊……”风无疾语气带着自嘲,强撑着身子,一步步走到桌旁。

    她拿起桌上的酒杯,饮尽了一杯又一杯。

    酒入肠肚,身痛更缓。

    血还顺着手臂向下流淌,风无疾拿起纱布,熟练地将伤口包扎起来,最后放下袖子,完好的遮掩上。

    “这事真不能让弃美人知道……不然,他得疯了吧。”

    “跟个眼尖的猫一样。”风无疾想起李长弃就头疼,她叹息一声,独自一人收拾完了房间的血迹,重新坐回床上。

    还有什么事儿要缕清楚来着……

    她想起来了,百里名耳的主上。

    风无疾强打起精神,在脑袋里捋了捋思绪:“黑银月针,名有晏字,劲身白装,报复心强。”

    “晏殊啊晏殊,真的是你,”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道:“活着就活着,还混的这么大,百里名耳也是你的手下。”

    风无疾想起夏日宴的事,不由得感叹道:“听到风长忧归,你肯定要去翼州,可别被诓了。”

    似是在方才的极致疼痛中,她恍惚间记起了些过往的碎片,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不过晏殊这人向来心思缜密,还有什么手段没使,憋着个大坏呢吧。”

    想的太多就头疼,她索性不再去思考这些事,躺上床榻,阖眸休息。

    夜雾弥漫,风声渐起,莲花般的云雾散开,泛起冷意,月光照入弃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