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反射弧有点长。

    风无疾腹诽着,面色不变,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笑道:“苍家小少爷,隐远城的小霸王,苍、飞、鸿。”

    苍飞鸿立刻指起风无疾,“你认识我!”

    李长弃皱眉,挥开他的手:“规矩点。”

    “不是,你们俩一起耍我,还不让我叫,有没有王法!”

    风无疾示意他噤声,细数他的生平,说:“隐远苍家,一正品官府苍老将军的幼子,苍府唯一的独苗。年龄十八,洒脱不羁,爱游山玩水,见光景破诡案,游侠仗义。”

    苍家位列十大家二武其一,在十家中地位数一数二之高,苍家世代忠良,苍老将军在关沙与边漠敌军抗战。

    苍飞鸿这个年纪理应随父迎战,可这位少爷娇生惯养,生拉硬拽也不愿入军,偏好行游江湖,出了名的纨绔扶不上墙。为此,苍老将军头疼得厉害。

    “苍少爷,我说的是你吧。”

    少年手一抖:“居然一字不错。”

    苍飞鸿抬起头,神情挣扎且疑惑:“你将我了解的如此清楚,不会是……崇拜我吧?”

    李长弃与风无疾对视一眼,目光流露出无语。

    她忍不住扶额,本还以为这小子是在反思,结果这脑回路清奇,还真是让她意想不到。

    两人皆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让苍飞鸿摸不着头脑:“不然你怎么认出我来了?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你!”

    “你说笑了。”风无疾指尖轻点桌面,不疾不徐道:“第一,苍家有个规矩,凡是苍家男儿额间必束抹额。长辈是墨色,平辈用白色。”

    “而你这条是苍色。”她的目光落在他额间,“且绣以金丝暗纹,工艺非凡,乃苍家嫡子独属一条。”

    “第二。”她的视线扫过他全身,“你自称落魄书生,可这一身衣料并不普通,乃为贡品云锦。”

    “第三。”风无疾啧啧称奇:“你这腰间的令牌也不藏着掖着,一看便知走悲衙的人。”

    苍飞鸿立刻低头,宝贝一样的收起玉佩。几句话间,他甘拜下风。

    “你观察的如此精细。”他好奇地问:“可你一介江湖散人,为何如此清楚朝廷官家的事?”

    风无疾微微一笑,并不答。

    见她不做声,他双手叉腰,向风无疾昂了昂下巴:“那行,小爷我也不装了。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护国大将军,苍业之子,苍飞鸿。知道厉害了吧?”

    无人回应他。

    苍飞鸿耍酷失败,不甘心地说:“喂,为什么你们两个见到我,一点都不惊讶?”

    “惊讶什么?”风无疾反问道。

    “我!”苍飞鸿昂首指了指自己,颇有气势道:“苍将军的嫡子!江湖里赫赫有名的苍少侠,还是走悲衙……反正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怎么如此平静啊?”

    “起初确实意外,你为何会来这里。”风无疾抿了口酒,说:“但见到你腰间的走悲衙令牌,我便明白了。”

    她掀起眼皮,笃定说:“你是替他们来探查我的。”

    苍飞鸿眯了眯眼,直到此刻,他身上那独属于将门之子的压迫感才显露出来。“你说的不错。”

    “我们走悲衙——衙主残柳和副衙主文奇二鹰的名号,你可听闻过?”

    日光浅淡,犹见青云。

    听到这个再熟悉不过称号,风无疾眼睫微颤,感到自己死寂许久的心重新跳动了起来,握着酒杯的手甚至有一瞬间脱力,却又被她重新紧紧攥住。

    她轻“嗯”一声,平淡无波地说:“他们二人如何?”

    “崔柳与万奇影,这二位大人近些年来名声大噪,江湖中谁让不敬仰他们。”

    苍飞鸿双手抱胸,少年心性不改,他与有荣焉,自豪道:“我就是奉他们的命令才来的,你还敢不对我尊敬些?”

    风无疾颔首:“自然知晓。不过,我倒是想知道,苍公子为什么对他们二人如此崇拜?而且……好像很喜欢走悲衙?”

    “我这个人,一向欣赏强者,这其中自有缘由。”苍飞鸿的语气落寞下来。很快,他便重整心情,兴奋道:“你可知道,天下第一——风长忧?”

    他不待回答,便迫不及待地接下去:“我猜你不会不知晓,七年前的三大事变皆由她而起,当年的她,名声与武功可胜十个残柳和文奇二鹰也不为过!”

    提起此人,苍飞鸿眼睛亮晶晶的,如同无际的黑暗,迸发出璀璨明亮的光彩。

    苍飞鸿望向远处的一方乌云,雀跃道:“大家都赞她悲天悯人,一人斩宵小、灭邪派、造福救世,堪称为神。”

    “所以,风长忧被民间神话,称为——悲神。”

    “她出入江湖不过四年,一开始形单影只,但最喜欢荡天下不平之事。大家对她有的不只是敬畏,还有感激之情。”

    “风长忧?”风无疾兴趣不大,挥挥手道:“听过第一个大事变,不怎么感兴趣。”

    “喂!”苍飞鸿面色不悦,说:“风堂主我警告你,你说谁都行,唯独对她尊重点。”

    他站起身,拔剑比划起来,试图还原风长忧的风姿:“当年,她一袭白衣,手执弃忧剑,七步斩敌首。七年前第一个大事变后,她一战成名。所以数十名武林高手一起密谋组织,只为杀她一人。”

    “然后呢?”

    “然后,她仅靠着一人一剑突破重围,而那些想要取她性命之人,纷纷都死在了她的弃忧剑下!你想想,一个人,能让这么多高手组织围堵,结果只是衣角微脏,那她的功力会恐怖到什么程度?”

    苍飞鸿越说越来劲,拔出背后长剑对天挥舞起来。

    “她就这样,嘿,哈!靠着独特的剑法,身影快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只余一缕白衣在人群中流转。”

    “其剑法,则是她独门自创的——「悲观雪」!”语毕,他一套剑式也结束了去,苍飞鸿利落地将剑插回剑鞘,潇洒转身:“当时就没人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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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了她的身!”

    “嗯,好一个悲观雪,剑法名如此,仿佛凭此可见执器之人之性情。”风无疾适时鼓掌,语带仰慕:“佩服,如果有机会,我真想跟她比试一番。”

    “你?”苍飞鸿上下打量她一番,最后啧啧道:“噫,算了吧。一看你便是丹田空虚,内力毫无,跟她比试一番,你咔嚓一下头就掉了。”

    见她不说话,苍飞鸿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好啦,别灰心,等哪天我教你点武功自保。”

    风无疾假意恭维,“啊,那我真是太谢谢你了。所以,风长忧他们的结局是什么呢?”

    苍飞鸿拿起剑,一甩手,剑意从剑鞘之内汹涌而出,他感叹道:“在这个传闻的最后啊,风长忧与崔柳、万奇影,还有两人共同结义,成立了一个江湖上的小组织——除悲华。”

    “别看只有五人,当年的除悲华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连涂鸠派都不敢声张,就此隐世喽!”

    “凭一己之力颠覆武林腐败的风气。她风长忧,难道担不起这‘天下之神’的名誉吗。”

    “哦。所以——”

    风无疾一语窥破道:“这样的‘神’,为何这几年销声匿迹了?”

    苍飞鸿动作一僵,眸色逐渐黯淡下来,像是被人用冷水当头浇下,一副失落的模样。

    “……这件事,很难说。”

    原本白云青布的天忽而变了色,黄沙滚滚,狂风乱作。

    风刮起了他的发尾,连天似乎都在为接下来苍飞鸿要说的话而悲春伤秋。

    苍飞鸿还是开口了,揭开了那个人人都知,却人人不愿用言语提起的事。

    “它,就是七年前,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第三大事变。”

    “世人为之取名。”

    “——幽崖之变。”

    「沙——!」

    刹那间,不似晨间微凉,此刻的狂风呼啸拔地而起,天色晦暗如夜。满天的风卷着沙似要压倒院内的树木,风的嘶吼声几欲与苍飞鸿的声音融为一体。

    苍飞鸿死死攥紧拳头,立在风中,耳畔犹是呼啸声,声音紧绷而沙哑:“风长忧…是被她救下之人,给害了。”

    “那人……在走悲衙中为四门主,叫百不朽。”

    风无疾握着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黑笠遮颜不识面,身负三尺降月刀。”

    这可是她的故人啊,她记得刻骨。

    “不错。”苍飞鸿垂着头,接道:“百不朽,江湖人称「审罪咎」。”

    他喉结滚动,继续道:“风长忧此人,至情至性,极为信任自己的伙伴。可也正是这份信任,让恶意无孔不入。”

    风乌压压的灌进大堂,像一张密布的网,将在场之人悉数裹挟进七年前那个绝望的场景。

    不知怎的,他竟感觉这风有股刺进骨肉的凉。

    “风长忧为何而死?就是因为——”

    苍飞鸿咬咬牙,没将话说尽。那太残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