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两刻钟,程渊提着药箱匆匆赶到。
他今日本在太医院的值房里誊写医案,青竹来传话时他正在研磨,听说裴大人在靖王府晕倒了,手里的墨锭差点掉进砚台里。
昨夜的事还历历在目。
裴瑜在永宁巷堵住他,拿走了那包毒药,说“我保你母亲和妹妹平安无事,也保你性命无虞”。他从巷子里出来时腿都是软的,回到太医院的值房,坐在椅子上愣了大半夜,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裴瑜那双清透的眼睛。
他至今没想明白裴瑜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也不知道裴瑜要那包药做什么。
但他明白一件事——裴瑜要保他。
他提着药箱一路小跑,进门行礼后便快步走到榻边,不敢耽搁,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垫在裴瑜腕下,三指搭上脉门,屏息凝神。
他的指腹压在裴瑜腕上,自己的心却跳得比那脉搏还快。他是知道裴瑜底子的。这位大人虽生得清瘦,却素来底子不差。
昨夜在巷中截住他时,犹身形清挺、言辞锋利。怎得现在不过一夜,人便成了榻上这副模样?
“如何?”慕容衍的声音传来。
程渊收回手,躬身回话:“回殿下,裴大人这是……气血两虚、心肾不交之象。再加之肝气郁结、忧思过度,以致脏腑功能失调,气血生化无源,故而面色苍白、神疲乏力、眩晕昏厥。”
“臣斗胆问一句,裴大人近日是否熬夜过多?饮食是否不规律?情绪上……是否有什么郁结之事?”
一旁的青竹早已忍不住,闻言红着眼眶上前半步,“回程太医的话,我家大人他……他这半个月来,一直未曾安睡。”
青竹的声音发颤:“大人以前身子骨虽不算多壮实,可从没像现在这样虚弱过。这段日子,大人日日熬到三更天,奴才劝了多少次都不听,说什么‘睡不着,躺下也是胡思乱想’。前几日大人还跟奴才说,等殿下乔迁宴办完,他便递折子告假,好好将养一阵。谁承想……今日就……”
他说到此处,偏过头去,悄悄以袖拭泪。
程渊闻言,垂下眼开口道:“裴大人这是心力交瘁之症,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若不好生将养,日后怕是要落下病根。”
他从药箱里取出笔墨,一边开方一边说:“臣先开一副安神定志、补气养血的方子,每日煎服,连服七日。这七日里,大人切莫再劳心费神,最好能卧床静养,饮食上也要清淡规律……”
他说着,将方子递给青竹,却被慕容衍率先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都是安神补气的寻常药材,并无任何不妥。
他垂眸看着那张方子,忽然开口问道:“程太医,你跟了裴大人多久了?”
程渊一怔,如实答道:“回殿下,下官与裴大人相识八年有余。当年下官被人构陷,是裴大人替下官洗清了冤屈,又举荐下官入太医院。这些年来,裴大人对下官……恩重如山。”
他说到此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愧疚,垂下头去,不敢与慕容衍对视。
慕容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忽而转过一个念头。
程渊对裴瑜,是感恩戴德的。
昨夜他亲眼看见程渊跪在地上,哭着将一包东西递到裴瑜手里。若那包东西真的是裴瑜交于他办好的东西,程渊为何要哭?为何要跪?
那模样,分明是被撞破隐秘后的惊惧与愧悔,而非主动献媚邀功。
他自幼以为程渊是裴瑜的人。可倘若程渊背着裴瑜另有所图……那他身后之人,会是谁?慕容桓么?
这些念头在慕容衍脑中飞速轮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知道了。方子留下,你先退下。”
程渊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青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方子……奴才拿去煎?”
慕容衍将方子递给他:“去吧。煎好之后,先以银针试毒。”
青竹一愣:“殿下是怕……这药有什么不妥?”
慕容衍声音微冷:“照做便是。”
他脑中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若裴瑜当真在背后给他下毒,又何必在慕容桓面前那般维护他?若裴瑜真欲害他,又何必拖着病体来赴宴,只为不让他被人看轻?
那些他以为是证据的画面,如今想来,处处都是疑窦。
“影十。”慕容衍推开窗,低声唤了一句。
“属下在。”
“去查程渊。查他这半年来所有的行踪,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收过什么不该收的东西。尤其注意,他与五皇子的人有没有往来。”
“属下明白。”那人应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窗外。
于此同时,凌曜躺在床上,识海里已经响起了系统的播报声。
【叮!任务目标:慕容衍,当前黑化值75%。】
“降了?”他眉梢微挑,“怎么着,回过味来了?”
系统000的电子音响了起来,“多亏了你刚才在后花园跟慕容桓说的那些话被影卫听见了,他现在已经让人去查程渊了。”
末了,系统问道:“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乘胜追击,趁他现在正在动摇的时候再给他加把火!”凌曜在识海里懒洋洋地弯了弯唇角。
青竹端着煎好的药回来,取了一根银针探入药汤,须臾取出,银针光亮如初,并无变色。
慕容衍这才端起药碗,坐到了榻边。
裴瑜依旧昏迷着,他的呼吸浅而急促,像是在梦中也被什么东西追着、压着,连安睡都不得安宁。
“先生,喝药了。”慕容衍低声唤了一句。
裴瑜没有反应。
慕容衍舀了一勺药汤,凑到裴瑜唇边。温热的药汁濡湿了那两片苍白的唇瓣,却顺着唇角淌了下来,沿着下颌线滑入领口,洇湿了一小片衣料。
他又试了一次,仍是如此。
青竹在一旁看得心急,忍不住小声道:“殿下,大人昏迷着,怕是咽不下去。”
慕容衍将药碗搁回小几上,摆了摆手让青竹先退下,等房间里只有他和裴瑜两个人了之后,伸手将裴瑜从榻上扶起,靠在自己怀里。他端起药碗自己灌了一口,低头覆上裴瑜的唇,将口中的药汁一点一点渡了过去。
苦涩的药汁在唇齿间流转,裴瑜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吞咽着,喉结轻轻滚动。
等药汤全部喂完,慕容衍正要将他重新放回枕上,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像是梦魇了般,裴瑜的眉头紧紧蹙起,苍白的唇瓣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只有气音从喉咙里逸出,破碎得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慕容衍低下头,将耳朵凑近了些,才勉强听清几个零碎的音节。
“……来不及了……”
裴瑜的声音又轻又急,带着梦魇之人揪心的紧迫感。
“……还有一味……解药……”
慕容衍的手微微一顿。
解药?
“蚀骨……蚀骨的毒……”裴瑜的眉头越拧越紧,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颤抖,“……不能让他死……不能……”
慕容衍瞳孔骤缩,脊背像被人抽了一鞭似得倏地绷紧。
他说蚀骨?
上一世,太医院院正沈奉告诉他,此毒名唤蚀骨,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之中极难察觉。
可现在,裴瑜却在梦里说——蚀骨的毒,不能让他死。
裴瑜的声音又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像是即将溺水的人在发出最后的呼求:“……殿下……你不能死……”
慕容衍只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都窒了一瞬。
“……来不及了……”裴瑜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梦里耗尽了力气,“……”
慕容衍低下头,看着裴瑜唇瓣翕动着还在说什么,可声音却已经低得连他都听不清了。
“先生……”他再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的不像话,“您在说什么?”
裴瑜没有回答。他的眉头越拧越紧,眼睫也颤动得愈发急促,似是在梦魇的泥沼里越陷越深,怎么挣扎都爬不出来。
“先生,先生。”
那双紧闭的眼睛因着这一声声呼唤而倏地睁开。
桃花眼里还带着梦中残留的惊惶与焦灼,瞳孔微微放大,分明是还没从那个兵荒马乱的梦境里抽离出来,分不清眼前是梦境还是现实。
裴瑜看见了他的殿下……年轻的,穿着亲王服的殿下,以为他马上就要去朝会上弹劾蔺国公,慌得连忙一把攥住慕容衍的袖子,声音又快又急:
“殿下!不要弹劾蔺国公府!那些证据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诱饵,你一旦递上去,他们就会反咬你一口,说你构陷皇子、手足相残!你会被丢进天牢,到那时候他们会把最后一剂毒喂给你——你不能去,不能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桃花眼里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这些话像惊雷一样劈进慕容衍的耳朵里,他的眼中满是震惊。
裴瑜怎么会知道这些?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弹劾蔺国公府?这些事明明还没有发生,是上一世才有的事情……
裴瑜看着慕容衍震惊的眼神,像是才察觉到不对似得微微缩了缩瞳孔,眼神从梦魇的焦灼中渐渐恢复了清明。
桃花眼里映着慕容衍的脸,又映着周围陌生的陈设,终于让他一点一点地分清了梦境与现实。
“臣……”他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像是被烫到了般猛地松开了攥着慕容衍衣袖的手。
他垂下眼,避开了慕容衍探寻的目光,“臣……臣方才魇着了,请殿下恕罪。”
慕容衍却没有说话。
青竹之前说过的话此刻竟突兀的在他脑中回响,“大人这半个月来一直未曾安睡……日日熬到三更天……说什么睡不着,躺下也是胡思乱想。”
是不是这半个月来,那些上一世的记忆,都以梦魇的形式出现在裴瑜脑中……?
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答案的谜题,此刻正因着裴瑜无意识的梦呓,正一块一块地拼出另一副全然不同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