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瑜醒来时,入目是熟悉的青灰色帐顶。
窗外天光已是大亮,安神香混着庭院里翠竹的清苦气息漫进帐内,檐下雀鸟啁啾声声入耳,世间万物都循着寻常轨迹运转,仿佛昨夜那一场翻覆的荒唐,不过是他坠入深渊时的一场梦魇。
裴瑜眨了眨眼,盯着帐顶看了许久,才在识海里缓缓开口,“零子哥,我怎么回来了?”
系统000的电子音立刻响了起来,“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靖王府的乔迁宴。慕容衍倒是想把你关起来,可今天他是正主,天不亮就把你悄悄送回裴府了。”
凌曜闻言,在识海里低低地笑了一声,“他倒是顾全大局,就算气到那份上,也没把事做绝。”
系统000转移话题:“所以你今天还要去参加他的乔迁宴吗?你前段日子装忧郁,天天熬夜不睡觉,在书房里让我给你放电影看——你自己说你熬了多少个通宵?再加上昨天那么一折腾,你现在这身子,怕是真的要扛不住了。”
凌曜挑眉,“说得好像那电影你不要看似的。”
系统000的数据流一滞:……不是,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你也看了。”
“我那是陪你!我是怕你一个人无聊!”
“嗯,你对我真好。”凌曜顺嘴哄了一句,成功把系统000原本要说的话给带跑偏了。
凌曜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虽说有痛觉屏蔽兜着底,但那种从骨缝里往外渗的酸胀,就像是把整个人都泡在了陈年的醋缸里似得。
青竹早就在门外候着了。
他端着铜盆守在廊下,耳朵竖得老高,一听见帐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声,立刻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可在看见自家大人的脸色后,脚步一顿,眉心瞬间拧成了个死结。
“大人,您的脸色怎么这般差?”青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快步上前就要去扶他的臂弯,声音里满是焦急,“莫不是又生病了?奴才这就去请程太医……”
“不必。”裴瑜声音略微有些沙哑,“歇一歇就好了。今日给七殿下备的贺礼,可妥当了?”
“早早的就备好了!”青竹连忙回禀,“奴才依您的吩咐,把库房里那方眉纹歙砚取出来了,用上好的紫檀木匣装着,半点磕碰都没有。”
“嗯。”裴瑜点点头,走到铜盆前,掬了一捧微凉的井水拍在脸上。
冷水激得他精神一震,苍白的颊侧泛起几分病态的薄红。抬眼看向铜镜时,镜里映出一张清隽却憔悴的脸,鸦羽般的长睫垂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青竹看着镜里的人,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忍住:“大人,奴才斗胆说一句,您今日这状态实在不好。那些同僚见了,免不得要问东问西,不如奴才去靖王府说一声,就说您身子不适,改日再登门道贺……”
“今日是七殿下的乔迁宴。”裴瑜抬眼,目光从铜镜里落在青竹身上,那双桃花眼失了往日的神采,却依旧清冽如霜,“帖子半个月前就送来了,我若不去,旁人免不得说靖王不得师心,连自己的老师都请不动。”
青竹自然也懂这其中的道理,只能躬身应下,不再多劝。
一刻钟后,裴瑜在青竹的伺候下换好了衣裳。
月白色的暗纹常服外,罩了一件银灰色的纱袍,腰间束一条嵌着羊脂白玉的革带,衬得他清贵出尘,如松间明月,林下清风。
他最后对着铜镜整了整袖口,抬步往外走,迈过门槛时,右腿刚落地,腰侧就传来一阵钝钝的酸胀,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那里狠狠拧了一把。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腰侧,在心里不咸不淡地骂了某人一句。
靖王府坐落在崇仁坊,离裴府不过三条街的路程。
朱漆大门上悬着“靖王府”匾额,门前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系着大红绸花,从门楣一直垂到二门,满院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今日的靖王府,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五品以上的京官来了大半,连那些平日里与慕容衍素无往来的勋贵外戚,也都遣了管家送了礼来。满朝文武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两年七皇子在朝堂上锋芒毕露,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扔在冷宫边缘的弃子,而这一切的背后,站着的是当朝最年轻的宰辅——裴瑜。
他教了慕容衍六年,一手将这个被全皇宫遗忘的皇子,推到了朝堂的风口浪尖。
所以今日的乔迁宴,有多少人是真心道贺,有多少人是冲着裴瑜的面子来的,又有多少人是来试探慕容衍深浅的,各怀心思,不一而足。
裴瑜的青呢小轿刚在靖王府门前落定,门房一眼就认出了那顶标志性的轿子,眼睛瞬间亮了,一边扯着嗓子高喊“裴大人到——”,一边飞也似的往府里跑,生怕慢了半分。
裴瑜弯腰下轿。
午时的阳光落在他的银灰色纱袍上,风一吹,衣袂翩跹,衬得他肤白如瓷,清隽的眉眼在日光下显出几分脆弱,像是用上好的宣纸剪出来的人像,远看是画,近看是诗。随便往人群中一站,便如鹤立鸡群,周遭所有的喧嚣与繁华,都在他身侧黯然失色。
官员们纷纷围上来行礼问候,裴瑜微微颔首回礼,桃花眼在阳光下微微眯起,冷淡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亲疏。
青竹捧着紫檀木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先生!”
一道清朗的声音穿透满院的喧嚣,从门内直直传来。
裴瑜抬眼望去。
慕容衍正快步从正堂迎出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新制的亲王服,绛紫色的衣料上绣着暗纹四爪龙,腰间束着嵌红宝石的玉带,头戴赤金冠,剑眉星目,五官深邃,月氏血统在他身上留下了异于常人的俊美,又在今日衣冠礼制的包裹下,更添了几分沉稳矜贵的皇家气度。
他几步走到裴瑜面前,对着他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先生能来,学生喜不自胜。”
他垂着眼,唇角维持着恭敬的弧度,心底却在冷笑。
裴清徵。
昨夜你还在我身下溃不成军,连站都站不稳,怎得今日还端着你那副清冷的架子,来赴我的乔迁宴?你这般滴水不漏地做戏,到底是在演给谁看?
裴瑜微微欠身回礼,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如雪的调子,只是气息比往常弱了几分,“殿下封王建府,是人生大事,臣岂有不来之理。”
“青竹。”他侧了侧头,声音淡淡。
青竹立刻上前一步,将手里的紫檀木匣双手奉上,恭声道:“殿下,这是我家大人为您备的贺礼。大人说,殿下如今开府建牙,往后少不得要写奏折、批公文,一方好砚,比那些金银俗物有用得多。”
说话间,他掀开了木匣。
一方眉纹歙砚静静卧在锦缎里。
石质温润如羊脂,触手生温,砚面上隐现的眉纹如远山含黛,秋水无痕,细细看去,竟像是有一缕云烟在砚中流转,将散未散,若有若无。午后的阳光落在砚面上,那缕云烟便活了过来,在山峦之间缓缓游走,如真如幻。
慕容衍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这方砚台。
这是裴瑜最珍爱的文房之物,前朝制砚大家亲手所制,发墨如油,呵气成云。当年满京城的文人墨客出价千金求购,甚至有世家愿以一座别院相换,裴瑜都未曾动过半点出让的心思。
这方砚台见证了他从翰林修撰一步步走到宰辅之位的每一步。
如今,他把它送给了自己。
慕容衍垂着眼,手指不受控地抚上砚面,细腻的凉意从指尖渗入血脉。
砚者,研也。
研磨的是墨,也是心性;沉淀的是字,也是岁月。
他把他的过去交给我?
慕容衍阖上木匣,在心底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昨夜那包淬了毒的药,和今日这方温润的砚台,到底哪一样,才是你裴清徵的真心?
他脑中思绪万千,翻江倒海,面上却将紫檀木匣珍而重之地递给身后的侍从,再次对着裴瑜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敬重与感念:“今日先生以此砚相赠,学生定当铭记先生教诲,研墨修身,研心治国,绝不辜负先生的教导之恩。”
裴瑜微微颔首,淡淡道:“殿下能这样想,臣就放心了。今日殿下是主人,宾客众多,臣就不多叨扰了。殿下自去应酬,臣寻个位子坐下便是。”
慕容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请随我来,学生早已为先生安排好了座位。”
宴会设在靖王府的正堂“崇德堂”中。堂内摆了十几张红木圆桌,按品级官阶排了座次,井然有序。裴瑜被安排在首席,与慕容衍同席,一旁坐的都是六部尚书与翰林院掌院学士,皆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堂内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正是宴酣之时。
裴瑜端坐在席间,指尖捏着茶盏,胃里却翻涌着一阵又一阵的恶心。四周此起彼伏的谈笑声、酒杯碰撞的脆响,混着满堂的酒气、菜香,闷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时不时泛起一阵阵发黑的眩晕。
“裴大人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身旁的礼部侍郎刘茂凑过来,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道,“可是前些日子的风寒,还没好利索?”
裴瑜微微侧头,淡淡应道:“无碍,许是堂中人多气闷,透透气便好。”
刘茂识趣地没再多问,连忙殷勤地替他撤了茶,换了一盅温热的蜂蜜水上来。
裴瑜道了声谢,端起瓷盅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蜜水滑过喉咙,勉强压下了胃里那阵翻江倒海的不适。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门房拉长了调子的高喊穿透了满堂喧嚣:
“五殿下到——”
崇德堂内的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
只听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衣料窸窣与环佩叮当,慕容桓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幕僚与贴身随从,排场盛大,气焰张扬,竟比今日的主角慕容衍还要威风三分。
慕容桓生得也算俊朗,只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天生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看人时总像是在掂量物件。
“七弟!”慕容桓一进门便朗声大笑,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热络,“恭喜恭喜!为兄来迟了,七弟可莫要见怪!”
慕容衍从主位上起身,快步迎了上去,面上挂着温和的笑,仿佛真的与这位五哥手足情深:“五哥能来,小弟已是喜出望外,何来见怪之说?五哥快请入座。”
兄弟二人执手寒暄,亲热得如同寻常人家的手足。可满堂的人精,哪个看不出来,这表面的兄友弟恭之下,藏着怎样刀光剑影的机锋。
慕容桓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满堂宾客,定格在首席那道银灰色的身影上,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阴鸷。
“裴大人,本宫前些日子听闻大人染了风寒,闭门谢客,还以为今日见不着了。如今看来,大人这是大好了?”
裴瑜闻声,缓缓站起身。
他微微欠身行了个礼,桃花眼低垂着,“劳五殿下挂念,臣已无大碍。”
“那就好。”慕容桓在他对面的空位上落座,漫不经心地端起面前的酒盏,目光在裴瑜和慕容衍之间来回逡巡,忽而嗤笑一声,开口便是石破天惊,“说来也是巧了。七弟今年十八,尚未立正妃;裴大人二十有六,也尚未成家。你们师徒二人,倒真是一对光棍。”
这话一出,满堂瞬间死寂。
这话太过轻佻,不仅冒犯了当朝宰辅,更是暗戳戳地影射二人关系过密。周遭的官员们皆是一愣,有的低头喝茶掩饰尴尬,有的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慕容衍的指尖在袖中收紧,正要开口替裴瑜解围,却听见身侧那道清泠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五殿下说得是。”裴瑜放下手中的瓷盅,抬眼看向慕容桓,桃花眼里依旧覆着那层薄薄的疏离,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淡得像水墨画里远山的轮廓,“臣确实尚未成家,膝下空虚,比不得殿下。”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慕容桓脸上,“听闻殿下年方十五便已成婚,府中侧妃、侍妾众多,想来子嗣繁茂,必是儿女绕膝、天伦融融。臣羡慕得很。”
慕容桓脸上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五皇子慕容桓成婚七八年,府中莺莺燕燕十数人,却只得了两个女儿,至今膝下无子。此事是慕容桓心头最大的一根刺,连太后提起都要斟酌措辞,朝中无人敢触这个霉头。
可裴瑜不仅提了,还提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家常。
这不是阴阳慕容桓不行么?
所有人都低着头,生怕撞在五皇子的怒火上。
慕容桓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紫,偏偏裴瑜也没说什么难听话,反倒是恭维,害得他连发作都不能,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裴瑜自顾自呷着蜂蜜水,仿佛身旁慕容桓的怒意于他而言,不过是拂面清风,连让他多眨一下眼都不配。
慕容衍坐在一旁,眼眸锁在裴瑜的侧脸上,心中不知是何种滋味。
他在替我出头?
为什么?
你既然要背叛我,为何还要替我挡这一刀?
裴清徵,你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