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剁三刀 > 16.动摇
    “对不起,我辜负了大家的信任。”

    “该批不合规钢材确经本人审批放行。因交付期限紧迫,本人指令下属继续使用,最终导致这一难以挽回的局面。”

    陈敬喜的下巴颌在微微颤抖。

    梁平生逐字逐句说着他根本不能理解的话:

    “基于此,本人宣布,立刻召回并拆解所有在产的智能船舶,造成的损失由我本人个人资产承担。”

    “同时,本人梁平生,引咎辞去一切职务。梁氏集团将全权交由陈敬喜先生代理。”

    “我相信在他的带领下,梁氏必将走出低谷,重建辉煌。”

    他?他吗?

    陈敬喜一时失语。

    频频交错闪烁的快门大抵是晃了他的神,他很明显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失重感。

    脚分明是踩着红毯的,却有什么箍着他的脑袋想要扯断他的脖子。

    “啊。”陈敬喜终于发出一个单音节。

    他双手捂住脖子,就好像真的受伤了,不断退到台下。

    发狂的人群没能注意到他的异常。

    陈敬喜钻过保镖围成的网,挤过发紧的人潮,逆着他们不断奔跑,一直跑到偏离发布会的地方。

    在无人的绿茵道上,他攥着被汗浸透的衬衫前襟,蹲在地上。

    心跳得好快,胃袋也像只气球不断膨胀,怄气。

    那个拽着他脑袋的力量不减反增,叫他只敢双手双脚撑着草坪,利用转移的重心与之抗衡。

    陈敬喜感到强烈的眩晕。

    稍许,四散的人群带来捷报,为他混沌的头脑注入一丝清明。

    陈敬喜突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件错事。

    作为梁平生的助理,就这么丢下上司跑了,未免太不成体统。

    于是他又操纵轻盈得不像自己的身子,掉头返回。

    先前热闹的发布会此刻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捡垃圾的大爷挑着麻袋在捡纸屑与塑料瓶,还有方才围成圈的保镖,吆喊着拆解已经卸了红毯的台子。

    梁平生早已没了人影。

    去哪了?

    但这不是陈敬喜该关心的。

    他心下空茫,什么想法都只是匆促掠过,捉不住一点。

    他的身子则像装了满满一抔空气,无目的地乱飘。

    飘了三圈也没见到梁平生。

    陈敬喜神使鬼差飘进一家便利店,挑了三瓶冰啤和一包万宝路香烟,结了账。

    再出来,彻骨的冷风滋醒了他,使他的后背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陈敬喜呆呆瞧着怀中的啤酒和香烟,不知道怎么会买它们。

    买都买了。陈敬喜索性在广场找了处空地,喝起酒来。

    发布会选址在偏远的郊区。

    这里原是一块湿地,后来被改造成公园,若是上午与下午倒还有些人影,入夜就变得分外萧条。

    因为没多少人住在附近,要不是梁氏发布会定在这儿,钢材丑闻满天飞招来不少吃瓜群众,只恐这里会更加寂静。

    陈敬喜隐没在夜色中,静静地抽烟,喝酒。

    离他一步之遥有瓶没喝完的橙汁,瓶口滴着甜水,招来不少蚂蚁。

    陈敬喜把抽完的烟头拧在里面,熏得蚂蚁们绕道而行。

    他痴痴地笑了。

    笑完才意识到自己有点醉了,往后一仰,整个人呈大字躺在地上,就跟那瓶橙汁一样。

    天气尚未转暖,沁凉的地面散发着寒意,渗过薄薄的西装,使他的鸡皮疙瘩都躲了起来。

    陈敬喜惝恍仰望没有星星的夜空,浓重的墨色就像一方无边的砚池,任何色彩落入其中,都会被它瞬间浸透。

    他觉得自己也正被吃人的墨色所吞噬。

    这种感觉太令他恐惧了。无论他身体力行,有多大的能耐,都抵不过那像幽灵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虚无。

    他连抬手遮住眼睛都做不到。

    就在墨色将他彻底吞没的一息,他迷迷糊糊想起了梁平生。

    “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梁平生是在哪说出这番话的?

    他好像是在哪条巷子,低着头,一边抚摸他手背上的淤青,一边告诫。

    他怎么了?

    陈敬喜忽然忆起被他尘封了数十年的往事。

    那是一段他现在想来都窒息、堪称炼狱般的高中生活。

    他高中就读市里最好的学校,因为家境优渥,被几个舍友合谋敲诈勒索。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起初选择了纵容,谁知他们变本加厉,几乎将他的生活费全部占为己有。

    正当他忍无可忍,准备奋起反击,却因为身体孱弱,被摁在地上,揍得浑身是伤。

    彼时陈敬喜年轻气盛,忍不住将遭遇告诉了父亲陈松海,陈松海心疼得不行,就给老师塞红包,要老师们多担待。

    哪想老师们明目张胆的偏爱又引起同学的反感,他再次被揍得鼻青脸肿,遍体鳞伤。

    这一次,倔强的性子犹如一针一线缝上他的嘴,他不愿再向他人寻求帮助。

    在学校,他独来独往,避人耳目行动,但这也避免不了水杯里被加粉笔灰、填卡笔莫名其妙消失、校服上被写侮辱词……

    他想,他能忍,只要熬过三年高中,他就能得到解放,永远与他们别过。

    他不愿让父亲瞧见自己受伤,放假拿着藏在鞋垫下的零星生活费,逃进网吧,夜不归宿。

    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陈敬喜在脏乱差的网吧睡得一点都不安稳。

    隔壁小情侣发出下流的叫声,没有风扇的包厢闷热得虫子都飞不起来,他觉得自己要害痨病了。

    昏昏欲睡之际,晦暗的视野中出现了梁平生格格不入的清冷身影。

    “陈敬喜,起来。”

    无需陈敬喜求助,梁平生便拉了溺水的他一把。

    梁平生不知怎么买通当地一帮混混,把霸凌陈敬喜的学生一个个揪出来,往死里打,打到他们求饶为止。

    梁平生让陈敬喜站在旁边看,末了,递给他一根水管。

    “怎么解恨,你就怎么来。”梁平生对他说。

    可他还是一副风度翩翩的绅士模样。

    以绅士的风度,说着冰冷得能冻死人的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于是,陈敬喜扬起水管,狠狠挥向了他们。

    一棒,接一棒。

    铁与肉交戈如此沉闷,连求饶都被压得密不透风。

    血溅到脸上的刹那,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感。

    “梁子哥,我做的对吗?”

    梁平生只是温柔地看着他笑。

    陈敬喜记起来了,梁平生就是在那条巷子里,递给他水管,抚摸着他淤青的手背,对他说的那句话。

    “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他怎么就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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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时候,陈敬喜快爱死梁平生了。

    他的梁子哥。

    只有他知道真实的梁子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才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温润儒雅。

    他自地狱来,只是套上现代人温良谦恭让的皮罢了。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在看到梁平生面朝无数聚光灯,揽过不属于他的罪责,鞠躬道歉的时候,陈敬喜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哀。

    陈敬喜撑着眼,烟熏得他鼻子好酸,是什么黏黏糊糊粘在他的眼睛上,模糊了他的视界。

    巨痛慢慢侵蚀了他的心脏,他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服。

    “哈哈……哈哈哈……”

    是该高兴吗?毕竟他报仇雪恨了,梁平生当年搞垮了陈氏,他现在所做的,可不及他的分毫。

    但为什么心那么痛呢?

    陈敬喜又想起以前的梁平生,一副傲雪凌霜的样子,腰板是那样的直。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卑躬屈膝的样子?

    他在澄清他没有做过的事,究竟在想些什么?

    好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承担不属于他的责任?

    为什么要低下头,向那帮嗜血成性的豺狼深深鞠上一躬?

    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不是您对我说的吗?

    漆黑的夜色把一切都浸得软趴趴的,再坚硬的心也无法避免被泡发的命运。

    人走茶凉,只留下发布会结束后的满地狼藉,红底白字的横幅被踩得污秽不堪,连同写有梁平生姓名的席牌一同染上鞋印。

    陈敬喜独自坐在席下,一瓶酒接一瓶酒地灌,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呛得止不住咳嗽。

    此刻,空旷的广场杳无人烟,他的心灵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茫。

    忽然,什么都想不到了。

    忽然,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呜咽,泪水流到嘴里,咸涩极了。

    夜幕像涨潮的海浪往天际冲去,冲散了发布会上潮热的人群,直把他们冲回各自的蟹壳去。

    剩下形单影只的行人犹如深海中的蚌壳,他们内心空洞产不出珍珠,只匆匆丢下一个孤单的剪影,便彻底隐于黑暗了。

    在依稀开过几辆车的马路上,停了一辆迈巴赫。

    临近迈巴赫的地方,不知何时归来的秦火急急忙忙接过男人递来的盲杖,扶持他上车。

    陈敬喜摸索起来,摇摇晃晃向他走去。

    “喂。梁平生。”

    梁平生的面目被浓重的夜色浸得失去了轮廓。

    他像个睡眼惺忪的人,兴许是短时间接受太多采访,此刻难掩疲惫。

    秦火见到醉醺醺的陈敬喜就冒火:“是你?陈小少爷,是你害得梁总背负莫须有的骂名——”

    “秦火。”梁平生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听到陈敬喜的声音,他勉强打起了精神,一边疏离地招呼,一边向他伸出手去:

    “敬喜,不管怎么样,以后你就是陈总了。”

    陈敬喜不语。他指间还夹着熄灭的烟,没有去握梁平生的手。

    “祝你前程似锦。”

    梁平生抛下最后一句话,抽回了手,准备钻进车后座。

    就在这时,陈敬喜猛得一拽他的大衣。

    梁平生身子一斜。

    飞舞的大衣遮住了两个人的脸。

    陈敬喜踮起脚尖,半闭着眼,吻上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