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剁三刀 > 35.洗白
    陈敬喜昨天回来的时候,顺手把纸巾包裹着的小截断指放在洗漱台上。

    他重新去找,发现它还放在原来的位置,看来吴宇和梁平生都没有注意到它。

    他不想惊动他们,毕竟断指确实触目惊心,看着就让人生理不适。

    于是陈敬喜特意避开他们,借着洗漱台的白炽灯,匆匆做了个简单的痕检。

    首先检查创缘,指节的断端平整而光滑,边沿的表皮松软塌陷犹如煮过头的烂菜叶,朝断端方向蜷曲着,掩住浅黄色的骨骼切面。

    再是指节表皮。这根断指离体可能有段时间了,表面爬满了污绿色的斑块,有的甚至呈现出极度腐烂才有的棕褐色,尤其是在断端周围软组织处最为显著。

    陈敬喜找到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切开血肿。

    淌出的酱油色液体带着一股恶臭,令陈敬喜眉头微紧。

    他忍着气味,仔细观察骨骼出血点,色泽较深,范围局限,由此判断指节离体时人是活着的。

    做完这一切,陈敬喜又新抽了两张纸巾,裹住断指,藏进抽屉最深处,同时预留一道口确保通风。

    如果有机会,他还要联系凌岚,把断指交给专业的痕检机构,做个DNA匹配,确认它究竟是否属于成春晓他们。

    陈敬喜洗漱完,若无其事来到饭厅。

    吴宇买了几个肉包,装在塑料袋里,阵阵喷香。

    可惜刚刚闻了一鼻子尸臭,现在的陈敬喜实在没胃口。

    “我不吃了,直接上班去了。”陈敬喜把电脑塞进公文包,系好领带,准备出门。

    “我买了五个,你好歹带一个。”吴宇迅速朝他丢了个包子,要不是陈敬喜眼疾手快及时接住,恐怕那包子就砸成个饼了,“不然吃不完。”

    梁平生默默坐在那,合着豆浆啃肉包,没表态。

    陈敬喜:“行。”

    陈敬喜把肉包塞到西装内兜,到公司开会差点忘了这茬,直到新来的材料部部长捂着鼻子抱怨“什么味啊”,他才想起肉包,装作不经意轻咳了一声。

    该死的吴宇,让他带什么肉包。

    会议一结束陈敬喜就把肉包解决了,然后洗了嘴,回到办公室。

    秦火正在替他整理季度报告。完工交付、出坞海试这些硬节点都踩住了,产值与营收也在偏差范围内,没有爆雷项。

    陈敬喜掠过几眼,确认船厂运营没出大问题,便把底下的事交给秦火处理了。

    他今天还想再去趟工棚。这几天来回跑,耗了不少油,去之前还得加个油。

    下午,没什么事,陈敬喜便驱车赶往了工棚。

    凌岚对工棚产生了阴影,怎么联系他都推诿,一百万像白给的意思,没办法,陈敬喜探案心切,今天之内就要解开窗户木板的秘密。

    他来回出入成春晓的工棚,工具堆,杂物间,什么都翻过了,但是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搜集到。

    最后,陈敬喜握着一把羊角锤,决定拆开惹人心烦的木板看看。

    窗户上,木板被螺丝钉方方正正钉住四个角,钉子与铝合金棚体咬得很紧,得用羊角锤使蛮力撬才能松动。

    不知桑周钉那么多木板是要干嘛,陈敬喜通通给它们撬了个遍,拆下大小不一的木板,露出糊了报纸的窗。

    他在满是尘埃的窗户上随意拂了一把,又留意了一下孔隙,但是除了灰,扫不下来什么,索性视线回到木板,翻过来看背面。

    这一翻看就了然,木板的背面用红油漆写了字。

    按照一片木板写一行字的规律,陈敬喜给它们排出个先后顺序来:

    “很高兴以这种方式跟你打招呼。陈敬喜。”

    “既然你都偏执到上手拆木板了,想必对我留下的线索很是在意吧?”

    “又或者,你很想知道成春晓他们怎样了?”

    “别担心,他们没死,只是被我调到另一座城市生活去了。”

    “只不过,因为他们口风不紧嘛,代价是失去了一根手指。”

    “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代价是什么呢?我也不清楚(笑)”

    好似刮过去一阵冷风,陈敬喜猛得哆嗦了一下。

    他丢下木板,就像触了什么霉头,使劲拍打身上不存在的灰,想要将晦气抖落干净。

    桑周这个疯子!

    钉木板就是盼着他拆来看!

    即便参透了其中的奥秘,陈敬喜仍然感到无比沉重,一方面是确认了断指来自成春晓夫妇,尽管桑周大发慈悲饶了他们一命,另一方面是桑周威胁他若把案子继续查下去凶多吉少,就像失去手指的成春晓夫妇,结局总归是不尽人意的。

    真相已然大白,陈敬喜收拾妥当后原路返回。

    路上又飘起毛毛细雨,雨丝细得几乎见不着影,光是感觉它们打在脸上带来一丝入冬的凉意。

    他径直钻进车厢,发动车的同时,挡风玻璃上的雨刷也有节奏地摆动起来,擦拭着细密如针脚的雨痕。

    凌岚这时给他来电,他一边开车一边接听。

    “陈敬喜,你在工棚吗?”凌岚问。

    “回来了。”

    “十字架木板……有进展了吗?”

    “桑周在木板背面写了字,从屋子里头朝外看,窗户被报纸糊住了,所以看不清木板上的字。”陈敬喜忍不住大骂,“杀千刀的,我拆下来才知道。”

    凌岚破天荒流露出几分愧疚:“我今天一直在替你查梁平生那七百五十万赃款的来龙去脉。”

    像是为了弥补不能与陈敬喜一同前往工棚的遗憾。

    “查出什么来了?”陈敬喜问。

    面对陈敬喜的问话,凌岚忽然变得严肃了:“陈敬喜,在结果公布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陈敬喜不理解凌岚怎么突然严肃起来了,他应了一声:“你说。”

    “如果,调查到最后,犯人不是梁平生,你会怎么样?”

    “不是梁平生?怎么可能?”陈敬喜飞快挤出一抹讥笑,那笑快过头脑反应的时间,而后他便抢在理智给出判断前驳回了凌岚的假设,“肯定是他。毋庸置疑。”

    凌岚反诘:“你为什么那么确定?”

    “因为他亲口承认了。”陈敬喜望着内后视镜中那双坚毅的眼,眉宇不耐烦地拧起,像是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虚张声势掩饰不会做的题,“如果他不是凶手,何必向我亲口承认他杀了我父亲?”

    雨渐渐大了,雨滴噼里啪啦落在车顶,高低不齐的音色好似爵士鼓点交织成曲。

    他紧紧抓着方向盘,掌心泌出了汗:“如果他没做过,没害过我父亲,他就没必要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

    凌岚追问:“如果他真的没做过呢?”

    “那我……”恐怕会比现在更恨他。

    下意识冒出的想法是如此笃定,竟让陈敬喜微微一怔。

    恨什么呢?

    恨梁平生害自己白白找错了方向,恨错了该恨的人与事吗?

    ……说到底这只是一种迫不得已的假设。

    陈敬喜绝不容许这个假设成真。

    因为它会摧毁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信条。他之所以与梁平生撕破脸,昧着良心干坏事,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因为梁平生杀了他的父亲,害得他家破人亡。

    可如果梁平生当初欺骗了他,根本没有杀陈松海,那陈敬喜不能接受自己对梁平生造成的伤害,他该有多愧疚……

    亏欠梁平生还是次要的,他更对不起自己忍辱负重熬过的十年啊!

    当他苦修医科,在战场上搏命,不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满怀信心站回梁平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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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掷出复仇的筹码吗?

    否则他何必以命相拼!

    万一真凶另有其人,不是梁平生,这不就等同于将陈敬喜走过的路通通推翻!

    他日夜不能寐,反刍的恨意都成了笑柄,到头来只会更恼怒,怒梁平生蒙骗了他,害他恨错了人!

    简直不可理喻!

    陈敬喜不想再听凌岚讲些有的没的。他冷冷命令:“说重点的,七百五十万的流水。”

    “这七百五十万,确实是在康问鼎死后以紧急备用金名义落进梁平生手里的。至于流经了哪些账户,我就不逐一细说了,只说其中几家,恰好是陈氏股东们侵吞公款时反复走账的通道,而那几家公司,实际控股人都是同一个,魏瑞恩。”

    “梁平生在拿到钱以后,没有实质性动作,他既不上报,也不用作个人消费,而是放在那,就像从未看见一样。”

    “当然,他不可能真没看见。作为陈氏前财务分析师,他在康问鼎死后又晋升成了财务总监,账目上的风吹草动自然是瞒不过他的。陈氏股东们群起腾挪资金架空公司他也不可能毫无察觉。但除了意外流到他手中的七百五十万,他就没有捞更多油水了。”

    凌岚将查到的具体节点连同一些玄妙的猜测都一五一十汇报给了陈敬喜。

    “这样的人,会杀陈松海吗?他图什么?就因为他爸去找陈松海理论的路上心梗死了,所以他要在二十多年后报仇?说不通。如果真想报复陈家,干嘛特意挑那个时间点顶风作案,仅凭梁平生空口无凭,现有的证据根本指不到他身上,而且查得越多,他的嫌疑反而越少了……陈敬喜,你在听吗?”

    “我在听。”陈敬喜几乎是从齿缝中沥出的三个字,掷地有声。

    “所以我希望你做好梁平生可能不是凶手的准备。”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请求太强人所难,凌岚默了许久,才压低声安抚道,“我知道你可能很难接受。”

    嘟。

    陈敬喜掐断了电话。

    迎着淋漓不止的小雨,他一路驶向海滨。

    这雨下得真是磨叽,雨丝纤细肉眼难辨,路上的行人尽数被罩进云雾中,花花绿绿的伞绽得犹如门前阶下簇拥的绣球。

    回到家后,心不在焉的陈敬喜直奔洗手间,把抽屉断指丢到马桶里,按下冲水键,还没来得及离开,便感到一阵眩晕。

    他倚着门框,摸了把额头。

    果不其然,又烧起来了,只是忙了一天没吃药,身体便叫嚣了。

    陈敬喜走进厨房,打算烧个热水,把药吃了。

    没料到厨房已被吴宇征用,他只能见缝插针挤一点空。

    “你药吃了吗?”吴宇问得比他吃得早。

    “今天除了你给的肉包,就没吃别的。”陈敬喜答非所问。

    “怎么不吃?”

    “忘了。”陈敬喜把生水注入热水壶,插上插头,双手按在岛台,不让自己摇晃得太厉害。

    天知道在吴宇看来,他简直是块冥顽不化的石头,前一晚发高烧,第二天又作践自己,重新烧起来了。

    陈敬喜双颊红扑扑的,眼神迷蒙,两片唇因鼻塞得厉害而微微张着,意外的很魅惑。

    吴宇硬是把这个样子的他搡回了卧房:“你这不是还烧着吗?躺床上,水开了我喂你吃药。”

    “没事。”犟归犟,陈敬喜脚一绊倒在床上,许是被褥太软,瞬间起不来了。

    这时,客厅的梁平生拄着盲杖过来了:“他怎么了?”他是在问吴宇。

    “又烧起来了。”吴宇告陈敬喜的状,“还不吃药。”

    梁平生摸索进了卧房,刚在床边坐下,正好碰上鼻涕快淌出来于是四下找纸巾的陈敬喜。

    他的出现好比一个撞在他枪口的死囚。

    陈敬喜瓮声瓮气道:“你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