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家堂屋的灯就亮了。
王桂兰天没亮就起来了,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个早上。小米粥熬得浓稠,窝头蒸得松软,还特意炒了一盘鸡蛋。
陈永年从屋里出来,穿戴整齐,精神抖擞。他在桌旁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十元面值的,崭新挺括,整整二十张。
“两百块。”他把钱递给王桂兰,语气郑重,“桂兰,今天你带平安去买衣裳,捡最好的买,别怕花钱。要不是今天厂里走不开,我就跟你们一起去了。”
王桂兰接过那沓厚厚的钞票,手都在抖——不是心疼,是激动。她昨晚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今天要买什么料子、去哪家店、做什么款式,满脑子都是陈平安站在大典上的样子。
“你放心,我肯定把平安打扮得最精神!”王桂兰把钱收好,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度,“对了,平安头发也有点长了,等下先去理个发,精神精神。”
陈平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长了些,刘海都快遮住眉毛了。他点点头:“行,听你的。”
三人围桌吃早饭。陈永年喝了两碗粥,吃了三个窝头,又把盘子里的鸡蛋吃得干干净净,一抹嘴站起来:“我先走了。桂兰,记住了,别省钱。”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别迟到了。”王桂兰把他往外推。
陈永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平安,眼里满是笑意,那表情比自家闺女出嫁还高兴。
陈平安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永年,你快去吧,晚了该扣工资了。”
“扣就扣,今天高兴!”陈永年哈哈一笑,大步流星地走了。
王桂兰收拾完碗筷,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陈平安坐在门槛上等她,看着嫂子那认真劲儿,心里又暖又想笑。
“桂兰,又不是你去表演,你这么紧张干啥?”
“你这孩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王桂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那个布袋子,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先理发,再去买衣裳。”
两人出了门,顺着南锣鼓巷往南走。
王桂兰边走边说:“平安,我昨晚想了一宿,打算去瑞蚨祥的,那家的料子最好,内联升的鞋也最出名。穿得气派,大典上才不丢人。”
陈平安笑着摇摇头:“桂兰,不用去瑞蚨祥。陈记布庄的料子也不差,而且不用排队。咱们只要料子选好点,做出来的衣裳一样好。”
王桂兰想了想,最近做衣裳的人确实越来越多了,大典在即,谁不想穿得体面些?瑞蚨祥那边怕是挤破了头。
“行,听你的,去陈记。”
两人一路走到大栅栏,先拐进了玉华台理发馆。
这家理发馆在北平小有名气,门面不大,但干净敞亮,墙上贴着几张时髦的发型海报。店里坐着几个理发的客人,白大褂的师傅们正拿着推子剪刀忙活着。
王桂兰进门就喊:“师傅,给我家兄弟理个发,精神点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师傅迎上来,上下打量了陈平安一眼,笑着说:“这小伙子底子好,理什么都精神。坐这儿吧。”
陈平安坐到椅子上,老师傅拿起推子,嗡嗡嗡地推了起来。碎发簌簌落下,陈平安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点点露出来,干净利落。
老师傅手艺好,手脚麻利,不过一刻钟,一个精神抖擞的寸头就理好了。他又拿剃刀修了修鬓角和发际线,最后抹了点发蜡,用梳子拢了拢。
“好了,看看怎么样。”
陈平安对着镜子转了转头。寸头显得他整个人利落了许多,五官轮廓更加分明,配上那双清亮的眼睛,透着一股少年人少有的英气。
王桂兰在旁边看了又看,满意得直点头:“好!真好!比电影明星还精神!”
“多少钱?”王桂兰问。
“五毛。”老师傅报了价。
陈平安心里暗暗咋舌——五毛块钱理个发,在1949年可不便宜。王桂兰却没半点犹豫,从兜里掏出五毛钱递过去,连价都没还。
从理发馆出来,陈平安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九月的北平还有些热,短头发凉快多了。配上身上那套藏青色中山装,走在街上,回头率不低。
两人沿着大栅栏往里走,没多久就到了陈记布庄。
推门进去,店里只有陈老板一个人在柜台后面算账。他抬头看见陈平安和王桂兰,眼睛一亮,笑着迎了上来:“哟,平安来了!今天怎么有空?”
“陈叔,今天来麻烦您了。”陈平安笑着打招呼。
王桂兰开门见山:“陈老板,今天不是做普通衣裳。我家平安要参加一个重要的活动,需要做一套最好的中山装,料子要最好的,做工要最好的,时间也要快。您看看有什么好料子,尽管拿出来。”
陈老板一听这语气,知道来的是大客户,连忙把两人让到里面坐下,转身从柜子最深处翻出几匹布料来。
“不瞒你们说,这些料子平时我不拿出来,都是压箱底的。”陈老板把布匹一匹匹展开,放在柜台上,“这是英国进口的毛呢,这是上海产的精纺华达呢,这是杭州的真丝衬里……”
王桂兰伸手摸了摸那匹藏青色的华达呢,手感光滑厚实,垂坠感极好,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个多少钱一尺?”王桂兰问。
“不便宜。”陈老板报了个数。
王桂兰咬了咬牙,一挥手:“就这个了!做一套中山装,用最好的手工,三天之内能不能做好?”
陈老板沉吟了一下:“三天有点紧,但您开口了,我加个班,没问题。”
“好,那就这么定了。”王桂兰又指着玻璃柜,“鞋子也要最好的,拿出来看看。”
陈老板从柜子里取出几双皮鞋,都是牛皮底、手工缝制的好货。陈平安试了两双,最后选了一双黑色的系带皮鞋,皮面锃亮,鞋底柔软,上脚舒服极了。
“衣裳加鞋子,一共多少钱?”王桂兰问。
陈老板拨了拨算盘:“料子、手工、鞋子,加起来六十八块。”
陈平安听到这个数,心里一紧。六十八块,差不多是陈永年一个月的工资。他刚要开口说换便宜点的,王桂兰已经从兜里掏出了钱。
她数出六张十元的钞票,又从零钱里凑了八块钱,一共六十八块,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台上。
“给,您数数。”
陈老板接过钱,笑着点头:“放心,我亲自做,保准让平安穿出去体体面面的。三天后来取。”
出了布庄,王桂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脸上却挂着笑:“好了,衣裳解决了。平安,你回去好好准备,别的事我给你操办。”
陈平安看着王桂兰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桂兰你和永年对我真好。”
王桂兰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呢?一家人,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出息了,就是给我们长脸。”
两人顺着来路往回走,路过前海西街的时候,王桂兰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片灰墙绿瓦的建筑说:“平安,你看,那就是恭王府。”
陈平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片气势恢宏的古建筑群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灰墙高耸,殿宇重重,虽已年久失修,但仍能看出当年的皇家气派。
“和珅的府邸,后来成了恭亲王府。”王桂兰边走边介绍,“早年间可气派了,里头有三路五进院落,还有个大花园,比皇上的御花园都不差。不过这些年一直封着,不让人进。”
陈平安站在路边,看着那片灰墙绿瓦,脑子里忽然感觉嗡的一声。
恭王府!
他前世看过一个纪录片,专门讲恭王府的。那里面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和珅当年贪了那么多银子,抄家的时候只抄出了一小部分,大部分都藏在了恭王府地下的密室里。后世的考古发现,在恭王府的后罩楼、锡晋斋、花园假山下,藏着好几处隐蔽的密室,里面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奇珍异宝堆积如山。
这些东西,在几十年后被陆续发现,上交了国家。
可现在是一九四九年,这些东西还好好地藏在原地,等着被人发现呢。
陈平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桂兰,咱们走吧。”他压下心头的激动,面上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