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装置的门无声滑开,雪熠垂头丧气往外走了两步,又瞄了瞄身旁的男人。
应澜洲脸上看不出喜怒,却浑身散发着肉眼可见的寒意,凶得让兽害怕。
怎么看都像是在生气。
可从被陈院长再次请到学校开始,到回来的一路上,再到现在……这人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就像有什么在酝酿着。
强烈的不安让雪熠心里慌得难受。
眼看快要到家门口,他挣扎了下,勇敢地贴到应澜洲身旁,试探地拨了拨男人垂在身侧的手。
修长的手指微微一蜷,躲开了。
雪熠愣了下,追得更紧,绕着应澜洲从左转到右。
说话!
应澜洲视若无睹。
雪熠又哒哒哒地从右绕到左。
说话,跟我说话!
应澜洲还是没理他,漠然地走到家门口,开门进去。
雪熠连忙跟上。
玄关狭窄,两人距离一下子拉得更紧,他几乎贴到应澜洲身上,又开始小陀螺似的左右转。
应澜洲突然一顿。
雪熠这才猛地停住。
只见男人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
砰的一声,似带着微妙的情绪,让兽心尖颤。
雪熠怂怂地退了一步。
应澜洲似有所觉,撩起眼帘看向他。
雪熠再次僵住。
应澜洲很快又移开视线,只是身上飕飕直冒的冷气更分明了。
雪熠原地罚站片刻,憋了半天的委屈终于冒头。
“没有……”
应澜洲闻声再次抬头。
“窝,没有!”雪熠用力地说,“鸟,胡扯!”
要逃学的明明是乌乐辞。
可被陈院长抓回去后,那只破鸟一直煽风点火,偏偏他是从教室偷跑出去的,怎么都解释不清。
都怪应澜洲骗他去上学,要不然他也不用那么辛苦从楼上爬下去!
这么一想,雪熠顿时觉得理直气壮了。
“怪你!骗子!”
应澜洲蹙了眉。
看他这样,雪熠更气了:“学校,幼崽,很久!”
骗我去学校,却只能跟着一群幼崽学数数,还要学那么久!
可他越急,话越说不好,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半点气势都没有。
应澜洲皱着眉头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幼教学院每三个月就有一次晋级考。”
三个月很久了!更别说继续升学还不止三个月。
他只想尽快学到有用的东西,赶紧离开。
“窝走!放窝走!”
对了,他本来就是要走的,就算真逃学又能怎样!
是人类不让他走,他才不得不想别的办法,才不得不去上学。
“人类,讨厌!”
应澜洲已经无法从这跳跃的零碎字眼里理解少年的思路,眉尖不禁又蹙了蹙。
雪熠一惊,默默闭嘴。
可很快他又不甘心地开口:“你凶,讨厌。”
这人自从去了研究所,好像就变得特别可怕,对他也凶。
虽然应澜洲之前也很凶,可感觉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雪熠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应澜洲闻言眸光一晃,又很快敛去所有情绪:“所以呢?”
“奥菲莉!”雪熠狠狠回答。
他要找奥菲莉告状!
应澜洲轻嗤一声。
雪熠听出了嘲笑之意,顿时更生气了,刻意地往手腕上戳了戳。
结果个人终端没能触发。
他又戳了戳。可个人终端就跟坏了似的,怎么都戳不出来。
雪熠捣鼓半天,毫无收获,最后忿忿地在自己手腕上咬了一口。
应澜洲在旁边默默看着,这时终于无声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去。
雪熠明显被吓到,本能地躲了躲。
应澜洲的手停在半空。
少年眼中的惊恐似乎一下子变得清晰。
应澜洲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也对,这才是最正常的反应。
气氛凝滞了下来。
良久,应澜洲才再次开口:“学习本就要循序渐进,我没骗你。”
雪熠微微一怔。
“还是说,你有什么急着要学的?”
当然有!
雪熠差点脱口而出,又马上反应过来。
不能暴露。
如果应澜洲知道他想学什么,肯定马上就会发现他还要逃跑。
想着,雪熠又抿住唇,脸上多了分警惕。
应澜洲看得清楚,也不追问。
“之前忘了跟你说,在这里,不管是人类还是幻想生物的幼崽都很重要。”他悠悠说,“学校为了保护学生,防护等级跟研究所是一样的。”
雪熠愣住。
“也就是说,你跑不掉的。”
难怪应澜洲这么放心把他送到学校里。
雪熠想着,接着才反应过来,双眼一下子瞪圆了。
“没有!不跑!”
至少没打算现在就跑。
虽然在小庭院时,他确实心动过……
应澜洲不说话,只眸光幽幽地看着他。
雪熠被盯得一阵心虚。
突然,应澜洲说:“作为惩罚,这周的小苹果就不要吃了。”
啊?
雪熠呆愣片刻就跳了起来:“不!没跑!”
那都是乌乐辞胡说的,为什么要罚他!
应澜洲看着他:“还是你想罚别的?”
雪熠莫名后背一凉,剩下的话就不敢说了。
“那就这么定了。”应澜洲淡淡说着,转身往里走。
“嗷呜……”
雪熠蔫蔫地应了声,换好拖鞋,慢吞吞地往自己房间挪,一边偷偷掰指头。
一周是七天,一早一晚加起来就是十四个小苹果。
没关系,忍一忍就过去了。
幸好他一直在为以后逃跑做准备,在房间里藏了好几个小苹果,省着点,也能每天吃一个。
哼哼,他是一只机智的独角兽!
可吃完了就得重新囤……
雪熠琢磨着,开心地推开房门,却突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
他下意识回头,才发现应澜洲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雪熠警惕地往里退了一步,把门挡住。
干嘛!
应澜洲抬了抬下巴:“让开。”
男人的语气里透着凉意,雪熠顿时紧张起来,更是不肯动。
应澜洲却不在意,径直往里走。
他一逼近,雪熠就慌了,连退两步,最后飞快地躲到柜子后,才重新探出头。
应澜洲没理他,环视一圈,然后走到床边,蹲了下去。
雪熠:!!!等等!
可下一秒,应澜洲已经漠然地从床下拽出来一团东西。
他的存货!
雪熠想都没想就冲过去,可还是应澜洲动作更快。
那是几件裹缠在一起的卫衣,明显藏着什么东西,男人随手解开,拎起一件抖了抖。
三个干巴巴的小苹果连着零碎的东西哗啦落到地上。
雪熠下意识就想去捡,结果被应澜洲淡淡地扫了一眼。
雪熠僵住。
应澜洲再次拎起一件卫衣。
这卫衣胸前有个大口袋,里面装得鼓鼓的,应澜洲抖了抖,五六个小苹果便咕噜噜地滚了出来。
雪熠看得心都碎了。
“窝的!”
他囤了好久的小苹果!
应澜洲:“说好的,这周没有小苹果。”
“这个,不是!”雪熠更急了。
这是他以前省下来的,不是这周的!
应澜洲却根本不管,把剩下的衣服逐一拎起来抖抖,小苹果跟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快就散落一地,明显都是平日里偷偷囤起来的。
兽赃并获。
应澜洲又看了雪熠一眼。
雪熠心虚了一下,又大声说:“给窝的!”
都是你说给我的,不是我偷的!
“人类幼崽都知道,食物不能乱放,会引来奇怪的东西,放久了还会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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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对身体不好。”
雪熠不服:“能吃!”
他隔几天就会检查一次,快要烂的他就会吃掉。
应澜洲只当没听见。
“给你吃的东西,不吃还藏起来,也要罚。”他说着,用卫衣把地上东西一兜,站起来。“都没收了。”
不可以!
雪熠追过去就想抢,但应澜洲动作比他快,人还比他高,雪熠根本抢不过。
“嗷!窝,还窝!”
应澜洲又扫了他一眼。
雪熠被看得心里发毛,气势顿时弱了,却不死心,依旧巴巴地围着男人乱转。
只可惜应澜洲始终没有回心转意。
·
这天晚饭跟平时一样,可饭后的小苹果消失了。
雪熠一顿饭吃得蔫蔫的,吃完还坐着等了好久,眼看应澜洲都收拾好,才终于确定,真的没有小苹果了。
这让他整晚都提不起劲。
小独角兽毛茸茸地团在被窝里伤心了一晚上,半夜惊醒,还是觉得不甘心。
明明不是他的错!
而且,罚一周的小苹果,为什么还要把他以前的没收了!
雪熠越想越气,决定去偷。
他其实知道应澜洲平时把小苹果藏在哪。
人类都要睡觉,现在这么晚,他偷偷出去,肯定不会被发现。
这么一想,雪熠迅速变回人形,胡乱把衣服套上,就蹑手蹑脚地凑到门边。
贴在门上听了会,外面静悄悄的。
可行。
雪熠心里大定,小心地把门打开了一线。
探出头去,能看到应澜洲的房间门一如既往地关着,应该已经睡了。
走廊上一片昏暗。
雪熠又把门拉开一点,无声地钻了出去。
客厅里也没亮灯。
雪熠胆子更大了,垫着脚飞快地往外走,快到客厅时才猛地一顿。
不对。
客厅的灯虽然都关了,但柜架的另一边,有光。
雪熠迅速往墙边一躲,屏息等了会,才又小心地探头。
这下他终于发现,那是饮水机运作时亮起的灯。
可接着,他就看到了饮水机旁,半隐在黑暗里的男人。
应澜洲似乎正在等饮水加热,靠坐在台子上翻看着个人终端,支着台子的手上还夹着根烟。
烟已经快燃尽了,长长的残烬落下,暗红的火星骤亮又灭。
雪熠的心也跟着颤了颤,就想退回去。
可下意识的,他没有动。
悬浮在男人跟前的光屏浅淡,在黑暗里也并不显眼,却还是隐约照亮了应澜洲的眼。
漠然,冷冽,仿佛蕴着无尽的沉寂。
雪熠突然想起早上在光屏上那惊鸿一瞥。
他是真看到了什么眼熟的东西。
本能地,雪熠往外走了一步。
如同捕猎时刻,他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应澜洲没发现。
雪熠便又走了一步。再一步。
很快,他就离柜架很近了。
这个位置,光屏变得显眼起来,雪熠终于看到了上面的东西。
最明显的是密密麻麻的字符,中间夹杂着不多的几张照片。
应澜洲缓慢翻看着,雪熠离得远,很久才勉强辨认出,照片里似乎都是同一片林区。
那是什么地方?
他好奇地想着,却突然被一张照片吸引住。
照片上是一片林间废墟。
废墟没什么特别,可雪熠一眼就看到了废墟中央,几块拼搭起来形状怪异的长石。
这样的长石,他在一片污染土地上也见过。
当时是从一只冰雀那打听到消息,说那里有个荒废的栖息地,很久以前曾有独角兽出没。
雪熠甚至还记得,那长石之下画着的奇怪图纹。
似乎是胡乱刻画上去的,却微妙地让他有种冥冥之中与之相连的感应。
可惜当时他怎么都琢磨不透,线索也就这么断了。
但现在……
应澜洲个人终端上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