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陡然一静。
应澜洲眸色晦暗地看了奥菲莉一眼。
下一秒，雪熠就跳了起来：“不好！”
少年双眼都瞪圆了。
这个人类怎么会得出这结论！她是不是没听懂他说什么！？
“他凶，笑窝，上学！”
有那——么过分，怎么能说好！
应澜洲片刻间已经敛了神色，等他说完，才淡淡解释：“他昨天开始上学，在幼学班。”
雪熠的表达能力有限，奥菲莉确实没太听懂，但只听关键词也能猜个大概，明显都是些生活小事，再看少年手舞足蹈地告状，活泼得不行，她才会下意识感叹。
刚被应澜洲扫那一眼，她也怵，这时听到解释，不禁笑了，又放松下来。
幼学班。难怪不愿意上学。
雪熠也听到应澜洲的话，看奥菲莉竟然笑了，连忙再次强调：“不好，过分！”
奥菲莉笑着妥协：“是，是很过分。确实不好。”
雪熠总觉得这话有问题，可听起来又没错，狐疑地左右看看，终于用力地点点头。
奥菲莉：“雪熠喜欢吃苹果？”
雪熠纠正：“小苹果！酸！”
只有小苹果才是酸酸甜甜的。
奥菲莉懂了：“我也更喜欢酸酸甜甜的。”
雪熠双眼顿时一亮。
人，我喜欢你！
应澜洲面无表情地把快要爬桌子上的少年拽了回去，对奥菲莉说：“你继续。”
奥菲莉反应过来，连忙问出下一个问题。
她问得很细，却没有涉及任何隐私内容，应澜洲听了会便往后靠了靠，没再关注，转而打开了个人终端。
好不容易问答结束，奥菲莉在光屏上做好记录，再次看向应澜洲。
“应少将有需要我们协助的吗？”
应澜洲撩起眼看向她。
在接受引导人这个工作时，他就知道自己必然会面临来自各方更猖狂的监视。幻保不过是其中最冠冕堂皇的一个。
这时听到奥菲莉的问题，他轻笑一声：“你们能协助什么？”
奥菲莉愣了下：“只要跟幻想生物有关，在引导期内，我们会尽全力为引导人提供帮助……”
“不必了。”应澜洲打断了她。
听出他的拒绝，奥菲莉没再继续。
“那么，之后的随访还请应少将尽量配合。”
应澜洲没说话。
奥菲莉却没被他的漠然吓退。
“严格来说，调查员评估是要登门拜访的。但如果应少将确实不方便，我也可以像今天这样配合您。
“但如果引导人一直拒绝接受监督，我们只能提高风险评定，一旦超出既定风险值，还会考虑向联合议会申请更换引导人。”
说到这，她才停了停，语气终于软了一分。
“幻保的宗旨，是保护在人类社会生活的所有幻想生物的权益。不敢说完全中立，但也无意卷入任何势力纷争，希望应少将能给我一点最低限度的信任。”
应澜洲眉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半晌，他开口：“知道了。”
奥菲莉也没指望他会马上转变态度，有这个回答已经足够。
她松了口气，看向雪熠：“如果他对你不好，你随时可以找我。”
雪熠早被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唬住了，连特意给他点的小蛋糕都忘了吃，这时闻言愣愣地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找你？”
“啊对，先加个通讯号吧。”奥菲莉说着，飞快地打开个人终端，“雪熠应该也有个人终端了吧。”
有。
但不会用。
雪熠自暴自弃地往自己手腕上乱摸，果然还是没能把光屏摸出来。
终于，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捏住他指尖，在手腕上按了按。
熟悉的光屏跳了出来。
雪熠偷偷瞄了眼漠然把手收回去的应澜洲，又无辜地看向奥菲莉。
奥菲莉马上意识到他的困境，没戳破，主动完成了所有操作，最后往雪熠光屏上某个图案指了指：“按这个，就能找到我。”
雪熠认真地点了点头。
“今天也差不多了，那……我就先告辞。”
奥菲莉说着站起来，本是要走，最后在雪熠身旁又停了停。
“学校还是要去的。”
她语气温和。
“我们人类虽然脆弱，也不如幻想生物各有特长，但好歹积累了不少经验，动手能力也不错。
“你在学校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不管你以后要做什么，都会对你有用的。”
雪熠刚开始还想反驳，可听到后面也静了下来。
他知道奥菲莉说得没错。
他去过那么多幻想生物栖息地，走过了那么多污染土地，只有人类能轻易地把他抓住。
人类的地盘比他去过的所有地方都要大，人类还有很多他连用都不会用，但非常厉害的工具。
“而且，至少要学会用个人终端吧？”
奥菲莉也没多说，最后半开玩笑地说着，朝应澜洲点点头，便告辞了。
包厢很快安静下来。
过了会，应澜洲把雪熠没吃完的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听见了？学还是要上。”
雪熠咬了口蛋糕，下意识想点头，突然记起那天乌乐辞的嘲笑，还有自己信誓旦旦地说过不会再去，顿时又板起了脸。
“不去！”
应澜洲没回话，只默默等他把蛋糕吃完，才站起来：“回去吧。”
“窝，不去！”得不到回应，雪熠急了，最后一口都顾不上了，“不回！”
如果要上学，我就不回去了！
应澜洲侧眸看他。
男人目光淡淡，明明不带一丝情绪，却看得人后背一凉。
雪熠甚至想起了被应澜洲用短锥抵着时，感受到的杀意。
他本能地炸了毛。
这人……怎么了？
看到他眼里的恐惧，应澜洲漠然收回视线：“走不走？”
雪熠犹豫了半秒，把最后一小块蛋糕塞进嘴里，乖乖站了起来。
可跟着应澜洲往外走了几步，他又有点不甘心。
“窝，找她！”
应澜洲侧目。
雪熠指着自己手腕，个人终端虽然早收起了，可他有奥菲莉的通讯号。
“她不怕你！你凶，窝找她！”
应澜洲静静地盯着他。
少年硬撑了片刻，又怂怂地缩了缩脖子。
应澜洲收回视线，轻嗤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这态度，显然是铁了心要送他继续上学。
雪熠肯定不愿意。
可直到回到家中，男人也还是冷冰冰的。仿佛去了一趟研究所，他身上就被附加了什么奇怪的状态，寒气飕飕地冒。
雪熠求生欲直接拉满，半点不敢靠近。
最后躲进自己房间，小独角兽变回原形窝到床上，把自己团成一个大毛团，开始苦思冥想。
跑又跑不了，闹……他也不敢，该怎么办呢？
床很软，躺起来比他以前山洞里铺的干草舒服得多，想着想着，雪熠都有点困了。
只有对不上学的执念让他努力坚持着。
终于，半梦半醒间，他突然一激灵。
啊，有了！
·
第二天一早，应澜洲刚把做好的早餐放到桌子上，就听到一阵细碎的动静。
他抬起头，正好跟从柜架后偷偷摸摸探出头来的雪熠对上眼。
少年似乎已经洗漱过，发尖带着点水汽，但身上穿的还是居家服。
应澜洲盯着他怯生生的脸看了两秒，无情开口：“先换校服，再吃早餐。”
没想到雪熠只迟疑了下，居然就乖乖应了：“哦。”
少年还真回房间去把衣服换上，最后坐到餐桌旁，脸上还有点掩不住的雀跃。
应澜洲微微挑眉。
雪熠先看了一眼早饭，发现是自己喜欢的，双眼就亮了，可犹豫了下，还是猫猫祟祟地把爪子伸向搁在边上的小苹果。
最后看应澜洲好像不管他，便飞快抓起一个小苹果，塞到校服里藏好，才开始吃早饭。
应澜洲不动声色地又挑了挑眉。
一顿早饭吃得相安无事，应澜洲动作快，吃完收拾好便坐在那翻看个人终端。
雪熠一边吃着，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发现男人很快专注了起来，神色冷峻。
嗯？这是在看什么？
可惜光屏似乎被设置了什么，他这个角度完全看不见。
突然，应澜洲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好好吃，吃完上学。”
雪熠慌忙回神，继续埋头苦吃。
把最后一口吃掉，他才满足地舒了口气，又看了应澜洲一眼。
应澜洲还在盯着光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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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熠偷偷从桌子上又摸了一个小苹果揣进口袋，再三准备，然后清脆地叫了一声：“哎呀！”
应澜洲动作微顿，撩起眼皮。
彼此目光一接触，雪熠迅速别开眼，捂住额上的鼓包，再次叫了起来：“哎呀！”
应澜洲：“怎么？”
“疼，好疼！”雪熠喊着，揉了揉眼睛，又呜呜地哭了两声。
就说今天早上怎么这么听话，原来在这等着。
应澜洲往椅背靠了靠：“所以呢，你想怎样？”
雪熠愣了下。
这反应怎么跟昨天不一样！
可他肯定不能放弃，又接着叫：“疼，好疼！上学，不要。”
这么疼，上不了学的。
“疼也要上学。昨天检查过，宁长星说你没问题的。”
啊，宁长星混蛋。
雪熠有些急了：“有，有的！研究所！”
我是独角兽，我说有问题！去研究所！
应澜洲都要被气笑了。
“你要是真觉得疼，那应该找医生。学校里有校医，非常专业。”
雪熠呆住了。
学校里为什么会有医生？
应澜洲看着他，又补充：“是儿科医生，专门针对幻想生物，幼崽。”
听到最后一个词，雪熠顿时炸了。
“不是幼崽！成年！马上！”雪熠隔着餐桌都想往应澜洲身上扑，“不是！幼崽班，不去！
他马上就成年了，不是幼崽！
应澜洲没想到他会这么激动，眉头微蹙，往后挪了挪。
还没收起的光屏随之一晃，恍惚间，雪熠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眼熟的东西。
他下意识一顿。可想要再看时，那光屏就啪地消失了。
“坐回去。”应澜洲声音里淬着寒意。
雪熠一惊，对危险的觉察让他本能往后缩了缩，缓缓从餐桌上滑落回去。
应澜洲依旧盯着他。
雪熠又乖乖在椅子上坐好。
“你是不想上学，还是不想上幼学班？”
啊？
雪熠怔住。
应澜洲说：“你之前想上学，是因为什么？”
因为想了解人类，想学会使用人类的工具，想找到离开的方法……
可这人偏偏把他送到幼崽班，跟一堆话都说不清的幼崽学数数，学苹果橘子香蕉。
雪熠忿忿地踢了踢桌脚以示不满。
“按照幼教学院的规矩，每三个月会有一次晋级考，通过了就能升班。最近一次是十天后。”
雪熠茫然地眨了眨眼，不知应澜洲为什么突然说到这个。
只听应澜洲继续说：“我跟你们院长商量过，十天后的考试，只要你能通过，可以根据实际水平直接去进学班，甚至是学前班。”
雪熠理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又开始回想幼教学院的班级顺序。
“学前班是最高一级，其次是进学班。”应澜洲直接给他说明，“之前那只渡灵鸦，就在进学班。”
啊，原来乌乐辞也才比他高两级。
“去吗？”应澜洲问。
雪熠挣扎了下，却有点迟疑。
这人之前哄他去学校时，也是专挑好的说。
“我数到三，不答应的话十天后的考试你也不用参加了。”
“去！”雪熠慌忙开口。
反正先答应了再说。
而且……他要是能考到学前班，是不是就能嘲笑乌乐辞了？！
这一想，雪熠彻底支棱了起来，哒哒哒地跑回房间，把丢到角落的书包抱起来。
回到客厅，应澜洲已经在门口等着他。
男人倚在那，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似乎又跟昨天一样，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是因为刚才光屏上的内容吗？
一想到光屏，雪熠就想起，自己刚才似乎看到了什么。
可再细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走了。”
看他呆在那不动，应澜洲喊了声，把烟拿下来揉成团丢进回收箱，便转身往外走。
高大的背影隐在走道的昏暗里，有种莫名的孤寂。
雪熠迟疑了下，追上去，小心地握住了男人的手。
上次跟乌乐辞打架，也是这样，应澜洲身上飕飕乱冒的冷气就减弱了。
可这次没有。
应澜洲只微微一顿，就漠然地把手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