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李达康办公室。
京州中院的王院长对着案情逐条拆解、释明法理,条理清晰地将整场判决的合规逻辑娓娓道来。
李达康静静听完全部分析,结合此前梳理的案件细节与司法依据,瞬间彻底摸清了大风厂股权纠纷一案的完整来龙去脉。
一番复盘下来,李达康心中陡然生出一丝惊喜。
他精准抓住了最核心的关键信息——大风厂厂区土地为国有划拨土地,所有权自始至终归属于光明区政府、归属于国家,从未归属企业和个人。
这也就意味着,后续大风厂土地进入市场招拍挂流程,产生的所有土地出让收益,全部归入政府财政。
想通这一点,李达康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
此前他一直顾虑大风厂案会造成政府财政亏损、引发民生舆情反噬,如今看来完全是多虑。
只要严格按照正规土地流转程序推进,政府不仅不会吃亏,凭借土地市场化增值,反倒能从中收获一笔可观的财政收益。
可这份惊喜并未持续多久,一桩棘手的旧账瞬间涌上心头,让他神色再度凝重。
此前为了平息工人闹事、稳定“一一六”事件后的混乱局势,避免群体性事件再度发酵。
他亲自拍板,由市财政、市委、光明区先行垫付了四千五百万巨款,用于大风厂下岗工人的安置补偿。
这笔钱是实打实的财政资金,是真金白银的政府公款。
如今案件尘埃落定、股权纠纷落幕,可这笔巨额垫付资金的窟窿,却迟迟没有着落。
李达康心底暗自懊恼,当初为了维稳急于止损,行事太过草率,只顾着平息当下舆情,压根没有长远考量资金兜底的问题。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懊恼无用,眼下最关键的是如何填平这笔财政窟窿、挽回损失。
办公室内还有中院院长在场,涉及财政兜底、土地运作的内部统筹事宜,实属工作机密,不宜在外人面前商议。
李达康眼神微动,当即收敛心绪,神色恢复如常,对着中院院长淡淡开口,示意他先行离开。
“辛苦王院长专程过来解析案情,公事已经明晰,你先去忙吧。”
中院院长心领神会,不再多言,行礼过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内仅剩李达康与孙连城二人,气氛彻底沉静下来,只剩下棘手的财政难题悬在半空。
李达康抬眼看向一旁全程陪同的孙连城,直言切入核心问题。
“连城啊。
之前,四千五百万的安置垫付款,是目前最大的难题,这笔财政缺口,必须想办法补上,不能让政府白白承担这笔损失。”
虽说当初垫付资金、拍板维稳的决策,都是自己拍板但究其根本,是为了替光明区的治理疏漏、维稳失职兜底,变相帮孙连城收拾烂摊子,这时候就得让这家伙来干。
孙连城听到这话,还能不明白李达康在想什么?
真的官大一级压死人,自己能有什么办法?
不干的话,按照李达康的性格,自己只能引咎辞职。
说不定,李达康最后还会将这口锅丢给自己背着。
孙连城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陪着李达康继续往下走。
两人随即俯身对着土地政策、招拍挂规则、企业受让流程细细推演,凑在一起反复合计商议,试图找出两全之法。
良久,一套折中稳妥的方案在两人心中成型。
既然土地招拍挂的收益归政府所有,那完全可以在土地出让、企业接手的流程上做合规调整。
对外统一口径,光明区政府前期垫付的四千五百万工人安置费,属于政府先行兜底的民生保障资金,后续由成功摘地、接手项目的企业承接兑付,纳入土地交易成本。
如此一来,这笔巨额财政窟窿就能完美填平,政府公款一分不亏,所有流程表面合规、有据可依。
与此同时,陈岩石家中的商议也仍在继续。
送走省高院李院长后,屋内只剩下陈岩石与沙瑞金二人,气氛沉静而凝重。
没有了司法干部在场,陈岩石不再拘泥于法律条文,满心都是对底层工人的心疼,对着沙瑞金语重心长地恳切劝说。
“小金子啊~。
大风厂这些工人,大多是跟着国企大风厂一路走来的老一辈职工。
一辈子扎根岗位,勤勤恳恳为地方建设、国企发展奉献了半生岁月,为国家、为汉东付出了大半辈子。”
“如今企业改制、股权变动、土地易主,他们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到头来连养老活命的血汗钱、安置保障都落不到手里,实在让人心寒啊。
咱们不能让这群有功于地方的老工人,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啊~。”
沙瑞金静静听着陈岩石的肺腑之言,心中满是感慨,心底十分认同陈岩石的悲悯与格局。
他深知老工人的不易,也清楚这场判决法理无错、情理有亏。
但他身为省服第一,一言一行关乎全省大局,行事必须严守法理、恪守制度原则,不能仅凭情理突破规则、干预司法公正,即便心中同情工人处境,也不敢轻易松口许诺。
陈岩石看穿了沙瑞金的顾虑,明白法理壁垒难以逾越。
小金子空降下来是干嘛的?别人不清楚,自己还能不清楚?不然之前会在他家跟他说赵立春的事?
随即,他便不再纠结判决结果,话锋一转,直指案件背后的核心症结——主审法官陈清泉。
“小金子,这场判决看似程序合规、无懈可击,但主审的陈清泉,这个人本身就有很大问题。”
陈岩石神色严肃,语气郑重,将多年听闻的群众议论、坊间传闻一一道出。
“这些年汉东关于陈清泉的非议从未断过。
此人贪财好色、作风败坏,私生活极其混乱,但凡有空,便流连风月场所、花天酒地,奢靡享乐。
他早已丢掉了公职干部的底线与初心。”
“由这样一个品行不端、作风败坏的人审出来的案子,就算表面合规、法理无硬伤,内里也绝对藏着猫腻,我绝不相信这是一场绝对公正的判决!”
紧接着,陈岩石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层关联,一语点破其中深层庇护关系。
“你或许还不清楚,陈清泉早年曾当过高育良书记的秘书。
靠着这层师门旧情、上下级渊源,这些年他在京州官场一路顺遂,就算屡有非议、劣迹传闻,旁人也大多碍于高书记的颜面,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本神色沉静、暗自沉吟的沙瑞金,在听到“高育良”三个字的瞬间,眼神骤然一亮,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深意,原本平和的神色悄然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