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一别,已有三年不曾归来。
三年时间,足以让金陵城变得更加繁华,只是赵煊茂无心欣赏沿途风光,快马加鞭,马蹄飞扬,一路急行。
到金陵城外时,路遇一片竹林。
不知怎么,赵煊茂似有所感,勒马急停,随行部队也随之停下。
他拨转马头在竹林中来回转了几圈,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心中正纳闷,自己怎么会做出如此突兀的举动,眼神一凌,仔细观察,地面上痕迹凌乱,马蹄印、车辙印,显然有不少人从此地经过,地面上还遍布着斑斑血痕。
此地曾有人搏斗过。
忽然,他想起了昨夜做的那个梦。
随后又摇了摇头,笑觉自己魔怔,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梦耽搁了赶路时间,道:“前面不久便是金陵城了,我们抓紧时间,在日落前入宫。”
说着,勒马往金陵城去。
今日值守的守门将军正巧是赵煊茂曾经的部下,见到赵煊茂,干脆利落的放行,又约着日后一起喝酒,赵煊茂借口入宫拜见陛下,与他辞行,勒马往皇城赶去。
将马交由御马房后,他脚步轻快,回到自个儿寝殿中。
休整片刻,沐浴更衣,便往宣泰殿去。
到宣泰殿中时,已经是火烧红云,乌金西坠。永泰帝正在批折子,见赵煊茂来,也只是停下朱笔,抬头看了一眼,又埋头下去批折子。
他这个儿子,在皇帝眼中,向来是被漠视的。
赵煊茂觉得宫里无趣的紧,向来不愿多待,若不是此番父皇急诏回京,他愿在北地待到死。坐了一会儿,屁股下面像有针扎似的,怎么也坐不住。
抬头频频望向永泰帝,却见他仍旧批着奏折,不望来一眼。
正预备开口辞行时,永泰帝忽然抬起头来,用下颌示意了一下:“这个东西,送去给天佑。”
“你大哥的儿子,此前在外游历,最近回金陵来了。”
他看向永泰帝示意的方向,那里放着一卷圣旨,心中嘀咕:圣旨也能叫一个东西。不过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们老赵家是从马背上打的天下,血脉里自带一股匪气,这一点,即使做了皇帝也改不了。他起身拿起圣旨,也不看,揣在怀里,走了出去。
出殿后,他招来一个太监,把圣旨往他怀里一送,道,“去,把这个东西给赵天佑送过去。”
三年不见,他有一肚子话要和兄长们说,至于送圣旨,谁要巴巴跑去送这个。
他不紧不慢地踱步回到殿内,重新整理了一番着装,在铜镜面前照了照,很是满意的点头,才慢慢地往兄弟几人相约的殿宇走。
行至殿外,便看见几个兄长站在殿外寒暄,赵煊茂走上前去,挨个喊道:“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他上头有五个哥哥,大哥是先太子,在三年前故去,现在便只剩下四个哥哥。他常年在北地打仗,看惯生死,心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故而格外珍惜兄弟间的情谊。
几个兄长也很是热情的同赵煊茂打招呼。
仔细看去,三年不见,几个兄长在各自封地中过的都十分滋润,个个红光满面。
兄弟几人到齐后,二哥作为最年长的一个率先发话,命兄弟们不必拘束,进殿喝酒。兄弟几个还似年轻时那般,勾肩搭背的往殿内走。
殿内备好酒席,只等人齐便可开宴。
兄弟几个围成一圈在桌子旁坐下。
只是这次期待已久的兄弟重聚终究是让他失望了。
酒席间释放着一个信号—一个被压制已久,蠢蠢欲动的信号。
太子之位空悬。
推杯换盏间,那些兄弟们像是带上了一层陌生的面具,脸还是那张脸,眼神却很是陌生,充满试探,怀疑……他不是一个天真的人,自然知道他们这些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
几杯酒下肚,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他酒量很好,这几杯酒喝下去,与喝水并没有什么分别。可他仍然感到一股眩晕之气,这股气从肚腹间冲脑中,把脑子搅和的乱七八糟的。
酒桌间吆喝声不断,劝酒,寒暄………萌发出一种虚伪的丑态。赵煊茂心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霍地一下子站起来往外走。
他要出去透透气。
跨出殿门,一阵热风吹来,适才还有几分清醒的神智被这热风轻抚着,坠入沉甸甸的躯体中,眼前景物朦胧模糊,双腿不听使唤地胡乱朝某个地方走着,他并不担心自己会失态,赵安随时跟在左右,在他失态前便会出言提醒。
走了不知多久,双腿虽然没觉得疲乏,头却昏昏沉沉,不能再向前一步。
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整个人被遮蔽在浓浓的树荫下,有了树荫的遮蔽,身上一凉,昏聩的神智终于渐渐地回复过来。
正在此时,前方传来一阵嬉闹声。
赵煊茂循声望去,只见半个太阳悬挂在溪水尽头,溪水潺潺被染的一片赤橙,像这溪水从太阳里头流出来似的,水面被照得波光粼粼。
一条轻舟从那头缓缓驶来,舟上坐着两个女子,一个背对着他坐在舟头,另一个侧身站着,手上拿着船桨正摇着桨。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那摇船桨的女子身上,难以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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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暮春,金陵少雨,一发不可收拾地热起来。那女子穿着一条素白的衣裙,外面罩着一层月色的轻纱,乌云挽鬓,发间却没有多少首饰,唯有耳垂上坠着一串小指粗的珍珠,随着动作一摇一晃。
金光镀在银纱上,流光隐隐。
岸边栽着各种名贵的花卉,约莫小腿高,那女子的笑容掩藏在花丛中,若隐若现,当真是人比花娇。
赵煊茂正欲上前,见她脸上的笑容却踌躇起来,生怕自己行事鲁莽,唐突冒犯了佳人。
这一踌躇,便错失了良机。
溪水的水流不算急,右手面架着一座白石拱桥,小舟顺着水流往下游去,眨眼间穿过拱桥便失去踪迹。
赵煊茂还没琢磨清自己突起的绮念,已经站了起来,往溪水旁走了两步,那嬉笑声已然听不见,方才所见所闻仿佛只是一场梦境。
他负手站在原地,看着溪水出神。
天色渐黑,天幕上已经完全没有日光的踪影,他转身离去,留下一句长长的叹息声。
他慢慢往回走,折过游廊,迎面走来一个太监,他当即把人拦了下来,问道:“你可知道……”话刚出口,便卡在了嗓子中。
原因无它,他与那女子只有一面之缘,不知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自然也就无从问起,更别说问出她的下落。
想了想他继续道:“你可知道这宫中有一个貌美的女子。”想着她的穿着,“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裙?”
宫中貌美的女子就像沙地里的沙子,随手一抓遍地都是。他说的太模糊,太监想了想,摇头说不知道。
赵煊茂有些头疼了。
这偌大的皇宫,加上宫女,不知道有多少女子,但他没有立即放弃,又拦下几个过路的太监,宫女询问,都得到同样的回答“不知道”。
眼看天色渐晚,赵煊茂知道今日是得不出结果了,便回到殿内。
大殿内依旧热火朝天,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般。
赵煊茂本就因为没有寻到那女子,心情不佳,此刻看着殿内热闹的样子,就是想装出一个笑也装不出来,他冷着一张脸,走到自己的席位上,闷头喝酒。
这时,荆郢王走了过来道:“这些年,我们兄弟聚少离多,今日能将兄弟几个凑齐在这儿,也是不容易。小弟你常年待在北地,与几个哥哥感情生疏了。”
他冷着脸道:“二哥哪里的话,要说生疏,也是二哥先与我生疏才是。”
荆郢王笑命宫人递来一坛酒道:“如此,今夜我们兄弟几个,不醉不归。”
赵煊茂一言不发,抓着酒坛,闷头喝酒。